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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雲遊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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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叮鈴鈴——

空靈純淨的鈴聲,如同穿透九幽的梵音,又似洗滌塵垢的清泉,在風雪肆虐的山坳中持續回蕩。鈴聲所及之處,那肆虐的幽冥寒潮如同被無形的堤壩阻擋,蔓延之勢肉眼可見地減緩、凝滯。林九淵右臂上瘋狂蔓延的幽藍冰霜,也如同被凍結了時間,停在了肘關節上方寸許之地,散發著刺骨的寒意,卻不再寸進。

篝火早已熄滅,凝固的青黑色冰焰保持著最後的姿態,整個冰岩凹陷如同被投入了萬載冰窟,覆蓋著厚厚的幽藍堅冰。空氣冷得能凍結靈魂。

風雪中,那佝僂的身影終於踏入了火光照耀過的範圍。

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著多處補丁的青灰色道袍,漿洗得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澤。道袍下擺沾滿了泥濘和雪漬,顯得邋遢不堪。他身形瘦削,背脊佝僂得厲害,彷彿被生活的重擔壓彎了脊梁。一頭灰白交雜的頭發用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簪草草挽了個道髻,幾縷散發黏在布滿皺紋和凍瘡的額角。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風霜和滄桑,一雙渾濁的老眼半睜半閉,眼袋浮腫,鼻頭通紅,渾身散發著濃烈的、劣質土酒的刺鼻氣味。

他拄著一根枯藤纏繞、頂端掛著三個古樸小銅鈴的柺杖,一步三晃,踉踉蹌蹌地走進這冰封的絕地。那清脆空靈的鈴聲,正是源自他柺杖頂端的銅鈴。他另一隻手裏,還拎著一個油光鋥亮的、塞著軟木塞的暗紅色酒葫蘆。

這副模樣,活脫脫就是個潦倒落魄、醉醺醺的雲遊老道士,與這昆侖雪域的清冷神聖格格不入,更與他手中那能壓製幽冥寒潮的神異銅鈴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呃…好…好重的…陰氣…凍…凍死老道了…”老道士打著酒嗝,渾濁的眼睛似乎才聚焦,看清了凹陷內被冰封的景象和林九淵那半條冰封的右臂。他哆嗦著,口齒不清地嘟囔著,“哪…哪個不開眼的…把…把九幽的…茅坑…蓋子…掀…掀這兒來了?”

“你是誰?!”鐵三炮僅存的右眼死死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醉老道,凶悍中帶著極度的警惕和一絲難以置信。他僅存的右手緊握著那根磨尖的鐵矛,身體緊繃如弓。這老道看似不堪,但剛才那鈴聲…絕非偶然!

蘇青鸞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半坐起來,蒙著薄霧的眸子同樣緊緊盯著那老道士。當她的目光落在那根掛著三清鈴的枯藤柺杖,以及老道士身上那件雖然破舊、卻依稀能辨認出天師道特有雲紋滾邊的道袍時,瞳孔驟然一縮!一個幾乎被遺忘在道門典籍角落的名字,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瞬間劃過她的腦海!

雲遊子!天師道近百年來最驚才絕豔、卻也最離經叛道的棄徒!傳說他因癡迷研究旁門左道、褻瀆祖庭而被逐出師門,從此銷聲匿跡…他怎麽會出現在這昆侖絕域?!

老道士——雲遊子,似乎根本沒在意鐵三炮的質問和蘇青鸞驚疑的目光。他的渾濁老眼,此刻正死死地、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探究欲,聚焦在林九淵的胸口!隔著單薄的衣物,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那正瘋狂搏動、散發著不祥幽光的鎮靈珠黑斑!

“咦?這…這玩意兒…有點…有點意思…” 雲遊子醉醺醺的眼中猛地爆發出與其外表極不相稱的、如同孩童發現新奇玩具般的精光!他踉蹌著又往前湊了兩步,濃鬱的酒氣撲麵而來。“吞了…幽冥的渣滓…還…還藏著…一絲…老龍的…腳皮味兒?…怪…真他孃的怪!”

他這番顛三倒四、大逆不道的醉話,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林九淵耳邊!老龍的腳皮味兒?是指那絲純淨的龍脈餘息?!這老道…竟一眼看穿了鎮靈珠最深層的秘密?!

林九淵赤紅的雙眼中翻湧著巨大的痛苦和瀕臨失控的暴戾,被鈴聲壓製的毀滅衝動如同困獸般在體內左衝右突。但雲遊子這看似瘋癲的話語,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混亂的意識,帶來一絲荒謬的清醒。他艱難地抬起未被冰封的左手,指向自己劇痛麻木的右臂,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救…救…”

“救?…嗝…” 雲遊子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渾濁的老眼從林九淵胸口移開,落在他那覆蓋著幽藍冰霜的右臂上,撇了撇嘴,一臉嫌棄,“救…救個屁!…再…再晚半柱香…你就…就成這昆侖山的…新…新冰雕了!”

話音未落,雲遊子那看似醉得站都站不穩的身體猛地挺直了一瞬!佝僂的脊背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吧”聲!渾濁的老眼中,所有醉意和戲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穿幽冥、掌控陰陽的絕對清明與威嚴!他握住枯藤柺杖的手腕猛地一抖!

叮鈴鈴——!!!

掛於杖頭的三枚古樸銅鈴無風自動,發出一陣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清越的震鳴!鈴聲不再空靈,而是如同無數把無形的、由純粹道音凝成的利劍,帶著煌煌天威,狠狠刺向林九淵胸口那搏動的黑斑!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三清道音,鎮煞伏魔!敕——!”

雲遊子的聲音不再含混,而是變得如同洪鍾大呂,每一個字都蘊含著沛然莫禦的純陽道力!隨著他的敕令,那三枚震鳴的銅鈴表麵,古樸的符文驟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三道肉眼可見的、由無數細密金色咒文構成的光束,如同三條金色的鎖鏈,瞬間從鈴鐺中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釘在了林九淵胸口那幾塊搏動的黑斑中心!

嗤嗤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按在了汙穢的寒冰上!劇烈的白煙伴隨著刺耳的腐蝕聲,猛地從林九淵胸口升騰而起!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幽冥死氣被強行逼出!

“呃啊啊啊——!!!” 林九淵發出比之前更加淒厲的慘嚎!身體如同被高壓電流貫穿,劇烈地抽搐、弓起!那三道光束如同最灼熱的烙鐵,死死釘在珠體黑斑之上,瘋狂地灼燒、淨化著其中翻湧的幽冥本源!更有一股浩瀚磅礴的純陽道力,順著光束強行灌入他體內,如同滾燙的岩漿,與他體內肆虐的陰寒死氣展開了最直接、最殘酷的廝殺!

鎮靈珠彷彿遭受了致命的打擊,搏動得更加瘋狂!黑斑劇烈收縮、膨脹,試圖抵抗那純陽道音的鎮壓!蛛網般的暗紫色紋路爆發出刺目的幽光,瘋狂地向著林九淵的脖頸和左臂蔓延!冰霜再次蠢蠢欲動!

“哼!冥頑不靈!” 雲遊子冷哼一聲,眼中金光更盛!他握著柺杖的手穩如磐石,猛地將柺杖向下一頓!

咚!

柺杖底端重重頓在被冰封的岩地上!一股無形的力量波紋擴散開!

“鈴鎮九幽!道化陰陽!鎮——!”

隨著他第二聲敕令,那三枚銅鈴的震鳴陡然拔高,化作穿金裂石般的尖嘯!釘在林九淵胸口的金色光束瞬間變得更加凝實、更加灼熱!光束中流轉的金色咒文如同活了過來,瘋狂旋轉、組合,竟在光束頂端凝聚成三柄微縮的、金光璀璨的符籙小劍!劍尖直指黑斑核心!

噗!噗!噗!

三柄金色符籙小劍如同擁有靈性,狠狠地刺入那搏動掙紮的黑斑深處!

轟——!!!

一股更加濃烈、更加汙穢的黑氣如同噴發的火山,猛地從林九淵胸口爆發出來!但這一次,卻被那三道牢牢釘死的金色光束死死鎖住、淨化!鎮靈珠的瘋狂搏動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驟然一滯!那蔓延的暗紫色紋路光芒迅速黯淡,如同退潮般縮回了林九淵的胸口!右臂上覆蓋的幽藍冰霜,如同失去了根源,發出細微的“哢嚓”聲,表麵迅速出現無數蛛網般的裂痕!

“嗬…嗬…” 林九淵弓起的身體猛地一鬆,重重摔回冰冷的岩地。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如同離水的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楚和劫後餘生的虛脫。胸口那幾塊黑斑雖然依舊存在,卻不再搏動,顏色也黯淡了許多,如同被燒灼過的焦炭,覆蓋著一層極其微弱的、如同薄膜般的金色咒文光暈。右臂上的冰霜寸寸碎裂、剝落,露出下麵青紫僵硬、布滿凍瘡、卻已恢複知覺的麵板。深入骨髓的陰寒和毀滅衝動如同潮水般退去,隻留下無盡的疲憊和被純陽道力灼燒過的、火辣辣的劇痛。

冰封的凹陷內,溫度開始緩慢回升。凝固的冰焰無聲崩解,覆蓋的幽藍堅冰也開始融化,滴落冰冷的水珠。

雲遊子眼中的金光緩緩斂去,恢複了那副渾濁迷濛的醉態。他身體晃了晃,彷彿剛才那雷霆一擊耗盡了力氣,又變回了那個踉踉蹌蹌的糟老頭子。他拎起酒葫蘆,拔掉塞子,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劣質土酒,辛辣的酒氣再次彌漫開來。他用髒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嘴角的酒漬,渾濁的老眼掃過虛脫的林九淵、一臉震驚的鐵三炮,最後,落在了半撐著身體、眼神複雜難明的蘇青鸞臉上。

雲遊子的目光在蘇青鸞眉心那淡薄的淺紫色印記上停留了一瞬,渾濁的眼底深處,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如同水底的暗流,飛快掠過。那情緒中,似乎有惋惜,有追憶,甚至還有一絲…淡淡的愧疚?

但這情緒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咧開嘴,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帶著濃重的酒氣嘿嘿一笑,聲音又恢複了那種含混不清的腔調:

“道…道爺我…出手…可不…不便宜…這趟…昆侖…凍得…夠嗆…得…得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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