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穹頂垂落的冰棱,折射著清冷的微光,將那顆懸浮飄來的冰心玉髓映照得如夢似幻。鴿卵大小的液態寒髓,內部無數細小的冰晶緩緩旋轉生滅,散發出令人靈魂都為之純淨、為之顫栗的磅礴生命寒力。它如同被無形的氣流托著,緩緩飛向倚靠在冰冷岩壁旁、氣息奄奄的蘇青鸞。
林九淵半跪在地,全身如同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隻剩下劫後餘生的劇烈喘息和深入骨髓的疲憊。七竅溢位的黑血在慘白的臉上蜿蜒出刺目的痕跡。胸口鎮靈珠的黑斑在冰心玉髓純淨寒光的照耀下,如同被凍結的毒蛇,暫時蟄伏下去,搏動變得極其微弱,那些蛛網般的暗紫色紋路也黯淡無光。但林九淵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毀滅的暴戾和冰冷的死寂並未消失,隻是被這仙草的神力強行壓製,如同冰封的火山,在珠體深處積蓄著更恐怖的力量。他強行引動珠體最深處那絲純淨龍脈餘息的後果,是靈魂層麵無法言喻的劇痛和透支,彷彿整個精神世界都被撕裂過一遍。
鐵三炮掙紮著從地上爬起,拖著那條受損的金屬假腿,踉蹌著靠近。他僅存的右眼死死盯著那飄向蘇青鸞的仙草,布滿疤痕的臉上交織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深沉的憂慮。他看看低首如同冰雪神祇般的白毛巨猿,又看看幾乎不成人形的林九淵,喉嚨滾動了幾下,最終隻化作一聲幹澀的嘶吼:“快!蘇姑娘!”
冰心玉髓終於飄至蘇青鸞麵前。柔和的白光映照著她蒼白如紙、沾染黑血的臉頰,那死寂的暗紫色蠱紋在純淨寒力的刺激下,竟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如同沉睡的毒蛇被驚擾。
林九淵強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用沾滿血汙和冰碴的雙手,極其小心、極其輕柔地,捧住了那顆散發著生命寒光的仙草。觸手冰涼,並非刺骨的寒,而是一種沁入心脾、洗滌靈魂的純淨涼意,瞬間驅散了他靈魂撕裂般的部分痛楚。他赤紅的雙眼中隻剩下唯一的執念。
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靠近蘇青鸞。她的嘴唇幹裂慘白,毫無血色,微弱的氣息帶著硫磺的惡臭,幾乎感覺不到。
“青鸞…張嘴…” 林九淵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近乎破碎的溫柔。他用指尖極其小心地撬開她緊閉的牙關,觸碰到冰涼的唇瓣。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蘇青鸞嘴唇的瞬間!
嗡——!
蘇青鸞眉心的暗紫色蠱紋,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毒蛇,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幽光!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怨毒氣息混合著硫磺惡臭,猛地爆發出來!那核心的血滴幽芒瘋狂閃爍,彷彿要掙脫束縛,做最後的反撲!她原本微弱的氣息驟然變得紊亂急促,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是蝕心詛咒!感受到冰心玉髓這致命剋星的靠近,在做垂死掙紮!
“哼!” 那一直靜立守護的白毛巨猿,發出一聲低沉的不屑冷哼。它那雙金棕色的巨眼冷冷地瞥了一眼蘇青鸞眉心的蠱紋,一股無形卻浩瀚如山的純淨威壓瞬間降臨,如同無形的巨手,狠狠按在那躁動的蠱紋之上!
噗!
那爆發的幽光和怨毒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被強行壓製下去!蠱紋核心瘋狂閃爍的血滴幽芒也黯淡下去,重新陷入死寂!蘇青鸞身體的顫抖也驟然停止。
林九淵抓住這千鈞一發的機會,不再猶豫!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小心翼翼地將那顆流動著生命寒髓的冰心玉髓,送入了蘇青鸞微張的口中!
冰心玉髓入口即化!
沒有吞嚥的動作,那流動的液態寒髓在接觸她口腔的瞬間,便如同擁有了生命般,化作一股精純無比、帶著磅礴生機的冰流,主動湧入了她的喉嚨!
“呃——!!!”
蘇青鸞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瞳孔在瞬間放大,失去了焦距!一股無法想象的、如同靈魂被投入萬載冰淵又瞬間被投入熔岩地核的極致痛苦,讓她發出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拉扯,猛地向上弓起!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轟——!!!
一股肉眼可見的、冰藍色的純淨寒光,混合著濃鬱的生命氣息,如同爆發的冰焰,猛地從她體內爆發出來!瞬間將她整個身體籠罩其中!
在這冰藍光焰爆發的中心,她眉心的位置,成為了最激烈的戰場!
嗤嗤嗤——!!!
如同滾燙烙鐵淬入冰水的聲音密集響起!那暗紫色的、如同活物般烙印的蠱紋,在冰心玉髓磅礴純淨的生命寒力衝刷下,瘋狂地扭曲、掙紮、溶解!濃烈的黑紅色煙霧伴隨著刺鼻的硫磺惡臭,如同被焚燒的汙穢,從蠱紋中猛烈地蒸騰出來!那煙霧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微扭曲的蠱蟲虛影在無聲哀嚎、灰飛煙滅!
“啊——!!!” 蘇青鸞的慘叫聲撕心裂肺,身體在冰藍光焰中劇烈地痙攣、翻滾!每一次翻滾,都帶出更多的汙穢黑煙!她灰白的長發在光焰中狂舞,發根處,一點令人難以置信的、充滿生機的墨黑之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頑強地、一寸寸地向上蔓延!所過之處,那代表著生機枯竭的灰白迅速褪去!
這過程痛苦而緩慢,如同刮骨療毒,又似涅槃重生。冰窟內充斥著硫磺的惡臭、蠱蟲湮滅的尖嘯殘響,以及蘇青鸞那令人心膽俱裂的痛苦嘶鳴。
林九淵和鐵三炮死死地盯著光焰中的身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林九淵的拳頭捏得死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冰冷的岩地上。鐵三炮僅存的右手按在腰間那個變形的喇叭頭上,手背上青筋暴跳,卻無能為力。
終於!
當蘇青鸞發根處的墨黑之色頑強地向上蔓延了約莫一寸有餘,覆蓋了小半頭皮時,那眉心的暗紫色蠱紋,在最後一次瘋狂的扭曲後,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伴隨著一聲細微卻清晰的“嗤啦”聲,徹底消融、瓦解!隻在她光潔的眉心處,留下了一個極其淡薄、幾乎難以察覺的淺紫色印記,如同被淚水暈染過的胭脂,再無半分怨毒氣息!
籠罩著她的冰藍色光焰也如同完成了使命,瞬間收斂,倒捲回她的體內!
噗通!
蘇青鸞弓起的身體重重地摔回冰冷的岩地,所有的掙紮和嘶鳴戛然而止。她雙目緊閉,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安眠。臉上、身上的汙穢和血痂在光焰中被淨化,麵板呈現出一種病後初愈的、近乎透明的白皙。眉心那淡薄的淺紫色印記,非但沒有破壞美感,反而增添了一絲易碎的脆弱。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披散在肩頭的長發——發根處是充滿生機的墨黑,而發梢處依舊是死寂的灰白,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漸變。
“青鸞?!” 林九淵撲到近前,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鼻息。
溫熱的、平穩的、帶著草木清香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指尖。
還活著!
一股巨大的、幾乎將他淹沒的狂喜瞬間衝垮了林九淵緊繃的神經!他猛地鬆了口氣,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被旁邊的鐵三炮一把扶住。
“活了!真他孃的活了!”鐵三炮僅存的右眼也瞬間紅了,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嘶啞和激動,“你看她的頭發!黑了!真的開始變黑了!”
然而,狂喜並未持續太久。
林九淵強壓下翻騰的氣血,仔細感知著蘇青鸞體內的狀況。那蝕心詛咒的根源確實被冰心玉髓那磅礴的生命寒力強行拔除了,致命的威脅解除。她的生機正在複蘇,脈搏變得有力。但是…
她的氣海!那片曾經蘊藏著精純符力、如同星海般璀璨的丹田氣海…此刻卻如同遭遇了毀滅性的風暴!廣闊而空曠,一片死寂!隻有最核心處,如同風中之燭般,極其微弱地搖曳著一小簇…不足全盛時期三成的、黯淡的符力本源!如同被嚴重透支後,僅存的一點火星!
冰心玉髓救回了她的命,卻無法完全彌補燃魂重創和蝕心蠱毒對道基造成的、近乎毀滅性的侵蝕!她的修為…十不存三!
就在這時。
“咳…” 蘇青鸞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劇烈顫動了幾下,極其艱難地、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曾經清冷如月、銳利如劍的眸子,此刻卻如同蒙上了一層薄霧的琉璃,帶著大病初癒的茫然和深不見底的虛弱。瞳孔深處,是劫後餘生的空洞和一絲揮之不散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與驚悸。
她的目光先是毫無焦距地落在冰窟穹頂垂落的冰棱上,片刻後,才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的艱難,轉動眼珠,看向近在咫尺、滿臉血汙卻眼中充滿狂喜與後怕的林九淵。
她的嘴唇極其微弱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卻隻發出一點微弱的氣流聲。
林九淵立刻俯下身,將耳朵湊近她蒼白的唇邊。
“…冷…” 一個極其微弱、如同歎息般的字眼,帶著劫後餘生的脆弱,輕輕拂過林九淵的耳廓。
林九淵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澀與憐惜瞬間淹沒了所有的狂喜。他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那件早已被冰雪和血汙浸透、破爛不堪的外層獸皮襖,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將還有一絲體溫的獸皮,緊緊裹在蘇青鸞單薄的身體上。
“沒事了…青鸞…沒事了…” 他嘶啞地重複著,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伸出手,想要拂開她額前被汗水沾濕的、帶著墨黑發根的幾縷發絲,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她光潔額頭、那淡薄淺紫色印記的瞬間,猛地頓住了!
他的指尖,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出一點極其細微、卻深沉如墨的黑斑!與胸口鎮靈珠的黑斑如出一轍!一股陰冷的死寂氣息,正從那黑斑中無聲地彌漫開來!
引動珠體核心龍脈餘息的代價…開始了!珠體的汙染和反噬,正以更猛烈的方式,侵蝕著他的身體!
林九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厲色,迅速將那隻手收回,藏在了身後。
冰窟內,清冷的微光靜靜流淌。蘇青鸞在溫暖的包裹和極度的疲憊中,再次沉沉睡去,呼吸平穩悠長。鐵三炮靠坐在一旁,處理著自己身上的傷口,僅存的右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白毛巨猿依舊如同冰雪雕塑般靜立守護,金棕色的巨眼深邃無波。
劫後餘生的短暫寧靜中,林九淵背對著同伴,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自己指尖那點新生的、如同毒瘤般的黑斑。冰心玉髓的光芒照亮了他半邊側臉,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翻騰的、比昆侖寒冰更加刺骨的憂慮與瘋狂。修為大損的蘇青鸞,加速反噬的鎮靈珠…前路,並未因仙草得手而變得光明,反而如同這冰窟外的暴風雪,更加凶險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