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鐵門在身後徹底關閉,隔絕了“朱雀”那冰冷的白色身影和刺目的晨光,也隔絕了那條看似鋪滿資源與希望的康莊大道。車廂內重新陷入一片被塵埃和黴味統治的昏暗,隻有車輪下鋼鐵冰冷的餘溫,無聲地嘲笑著剛才那場名為“橄欖枝”的圍獵。
林九淵背靠著冰冷的廂壁,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肋骨的裂痛,胸口鎮靈珠的黑斑彷彿被“朱雀”那強大的精神力場刺激到,正散發著更加刺骨的寒意和針紮般的暴戾衝動。他強行壓製著翻騰的氣血和珠體的躁動,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緊閉的鐵門,如同盯著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背上,蘇青鸞冰冷的重量沉甸甸地壓著,她微弱的氣息拂過他的頸側,帶著硫磺的惡臭,提醒著他時間是何等奢侈。眉心的暗紫色蠱紋在昏暗中如同活著的詛咒,三隻蘊靈蠱的光芒微弱得幾乎要融入黑暗。
“媽的…這鬼地方不能待了!”鐵三炮低吼一聲,打破了死寂。他僅存的右手狠狠抹去臉上混合著汗水和灰塵的汙漬,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凶光。他拖著傷腿,踉蹌著衝到車廂另一側那道同樣厚重的鐵門前,用肩膀和身體拚命頂撞、搖晃!生鏽的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紋絲不動。“那白衣服的女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外麵已經圍滿了灰皮狗!”
林九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陰冷和劇痛。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狼藉的車廂。散落的麻袋堆成了小山,散發著濃烈的黴味和某種幹燥草料的氣味。角落裏有幾個廢棄的、沾滿油汙的帆布包。
“找工具…撬門!”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蘇青鸞放下,讓她倚靠在一個相對幹淨的麻袋堆上。失去那冰冷重量的瞬間,一股虛脫感襲來,但他立刻咬牙挺直了脊梁。
鐵三炮立刻撲向那些散落的雜物堆,僅存的右手瘋狂地翻找著。斷裂的木板、鏽蝕的鐵條、廢棄的工具碎片…終於,他的手指觸碰到一根一端被砸扁、沾著凝固黑色油汙的撬棍!
“有了!”他低喝一聲,抄起那沉重的撬棍,踉蹌著衝到車廂門邊。林九淵也強忍著劇痛,雙手死死扣住門縫邊緣。
“一!二!三——用力!!”
兩人爆發出低沉的嘶吼!鐵三炮將撬棍扁頭狠狠楔入門縫,全身的力氣連同斷臂處的劇痛一同壓了上去!林九淵雙臂肌肉賁張,斷裂的肋骨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額角青筋暴跳,嘴角再次溢位鮮血!生鏽的金屬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扭曲!嘎吱——嘣!
一聲脆響!一根鏽死的門栓終於被暴力崩斷!沉重的鐵門被撬開一道足以容人通過的縫隙!冰冷的、帶著煤灰和鐵鏽氣味的站台空氣猛地灌了進來!
兩人來不及喘息,立刻從縫隙中向外望去。這是一個偏僻的貨運小站,鐵軌縱橫交錯,堆放著成山的煤堆和生鏽的集裝箱。遠處站房影影綽綽,但視線所及,並未看到特調局灰衣人的身影。
“走!”林九淵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回身,動作輕柔卻迅速地重新將蘇青鸞背起,用布帶固定好。鐵三炮將撬棍塞進自己行囊,僅存的右手抓起包裹,率先從門縫中鑽了出去,警惕地掃視四周。林九淵緊隨其後,背著蘇青鸞側身擠出門縫。
冰冷的站台空氣瞬間包裹了他們。林九淵立刻感受到背上的蘇青鸞似乎輕輕瑟縮了一下,眉心的蠱紋幽光似乎也暗淡了一瞬。這冰冷的工業氣息,對她脆弱的生機也是一種侵蝕。
“快!那邊!”鐵三炮壓低聲音,僅存的右手指向不遠處一列同樣破舊、但車頭正冒著滾滾黑煙、似乎即將啟動的貨運列車。車廂門敞開著,裏麵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兩人不敢有絲毫停留,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鬼魅,壓低身形,借著煤堆和集裝箱的掩護,快速向那列火車靠近。鐵三炮雖然拖著傷腿,但動作依舊帶著軍人的利落和警覺,不斷掃視著周圍可能的監控點。林九淵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堅定,肋骨的劇痛和珠體的侵蝕如同跗骨之蛆,但背上冰冷的重量是他唯一的支撐。
就在他們即將靠近那列火車時,鐵三炮猛地蹲下身,一把將林九淵也拉低!他僅存的右手死死捂住口鼻,指了指站台盡頭幾個模糊的、穿著深灰色製服、正拿著某種儀器掃描的身影!特調局的人!他們果然在排查!
冷汗瞬間浸透了林九淵的後背。他屏住呼吸,將身體緊緊貼在一個巨大的煤堆後麵,連帶著背上的蘇青鸞也完全隱沒在煤山的陰影裏。煤灰沾滿了他們的衣服和臉。鐵三炮更是將身體蜷縮排一個廢棄的油桶後麵,僅存的右手悄悄摸向腰間那個裝著刺激性藥粉的油紙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遠處特調局人員手中的儀器閃爍著微光,似乎在慢慢向這邊移動。火車頭的汽笛聲再次響起,帶著催促的意味!這趟車,馬上就要開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鐵三炮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猛地將油紙包裏剩下的所有藥粉,狠狠抹在了自己斷臂的夾板和傷腿的繃帶下!劇烈的灼痛如同火燒,讓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一股被強行榨取出的、近乎透支的力氣也隨之湧遍全身!
“走!!”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猛地從油桶後竄出,以驚人的速度撲向那列即將啟動的火車敞開的車廂門!林九淵沒有任何猶豫,背著蘇青鸞緊隨其後,爆發出極限的速度!
“什麽人?!”遠處的特調局人員似乎察覺到了動靜,厲喝聲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但已經晚了!
鐵三炮率先撲入車廂,就地一個翻滾,撞在麻袋堆上。林九淵背著蘇青鸞也如同炮彈般衝了進來!兩人剛一進入,鐵三炮僅存的右手就猛地抓住車廂內側一個鏽蝕的把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拉!
吱嘎——哐當!
沉重的鐵門在兩人身後猛地合攏,隔絕了外麵刺耳的汽笛聲、特調局人員的厲喝,以及那片冰冷的站台!
幾乎就在車門關閉的瞬間,嗚——!!!火車汽笛長鳴,巨大的鋼鐵身軀猛地一震,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車輪緩緩轉動,開始加速!
車廂內一片昏暗,隻有車門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兩人靠在麻袋堆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灼熱和劇痛。鐵三炮斷臂處和傷腿因藥效和劇烈運動傳來的劇痛讓他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但他僅存的眼睛裏卻燃燒著凶悍的光芒。林九淵胸口劇烈起伏,喉頭腥甜翻湧,被他強行嚥下,鎮靈珠的黑斑在剛才的極限爆發後,散發出更加刺骨的寒意和悸動。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車廂壁上那條狹窄的縫隙。
縫隙外,站台的景象飛速倒退。那幾個穿著深灰色製服的特調局人員,正站在他們剛才藏身的煤堆附近,其中一個似乎正拿著通訊器急促地說著什麽,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般掃過這列正在加速駛離的火車。他們的身影在視野中迅速變小,最終被滾滾的煤煙和遠處連綿的荒原徹底吞沒。
被甩掉了。
暫時。
林九淵收回目光,緩緩低下頭。背上,蘇青鸞依舊無聲無息,冰冷的身體貼著他汗濕的後背。他極其輕柔地、用沾滿煤灰的手指,拂開她散落在自己頸側的幾縷灰白發絲。指尖傳來的冰涼,如同觸碰著一塊即將碎裂的寒玉。
車輪撞擊鐵軌的轟鳴再次成為唯一的主旋律,單調、固執,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載著他們,碾過特調局冰冷的“善意”和佈下的天羅地網,一頭紮向北方那片更加凶險、更加深沉的黑暗腹地。
林九淵靠著冰冷的麻袋堆,緩緩閉上了布滿血絲的赤紅雙眼。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但精神卻如同繃緊的弓弦。在意識的邊緣,那黑幡籠罩、龍脈染汙的秦嶺景象,以及黑袍人冰冷的宣告,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清晰浮現。
秦嶺…終局…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胸口鎮靈珠的黑斑,在昏暗的車廂裏,無聲地擴散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