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的氣息如同凝固的膠質，沉甸甸地壓在竹屋的每一寸空間。幽冥執事那冰冷的宣言如同淬毒的冰錐，還深深釘在每個人的意識深處：“秦嶺龍脈…方見真章。彼時…爾等方知何為…絕望。”空氣裏殘留的暗綠惡意與蘇青鸞眉心蠱紋爆發的怨毒紫芒似乎還在無聲碰撞，帶著刺骨的寒意。
林九淵靠在冰冷的竹牆上，胸口劇烈起伏，嘴角殘留著未幹的血跡。貼身內袋裏，那塊刻著秦嶺地圖的青銅殘片和墨黑的鎮靈珠緊挨著，兩股冰冷邪惡的氣息如同兩條相互撕咬的毒蛇，在他體內激烈對衝，帶來撕裂靈魂般的劇痛和難以抑製的暴戾衝動。每一次試圖凝聚意誌對抗這侵蝕，都如同在萬丈深淵的鋼絲上行走。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竹床中央。
蘇青鸞靜靜地躺著，如同寒冰雕琢的塑像。七竅滲出的暗紫色血絲在蒼白如紙的麵板上格外刺目，散發出濃烈的硫磺惡臭。眉心那道暗紫色蠱紋雖然被阿古帕長老的金針和古老咒文強行壓製回黯淡狀態，但那一點如同凝固血滴的暗紫幽芒卻閃爍著更加怨毒、更加冰冷的光澤，如同蟄伏的毒蛇之眼。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消失，每一次微不可查的起伏，都讓林九淵的心髒如同被冰冷的鐵手攥緊、揉捏。
一月！隻有一月！昆侖仙草！冰心玉髓！這唯一的生路，卻被幽冥閣冰冷的宣言籠罩在更深的陰影之下——秦嶺龍穴，方見真章！那絕非僅僅是警告，而是**裸的死亡預告！
竹屋角落，鐵三炮半靠在獸皮墊子上。渾身纏滿浸透藥汁的繃帶，左臂被堅韌的藤條和夾板固定成一個僵硬的角度，臉上塗抹的黑色藥膏掩蓋不住青紫腫脹的底色。他沉默著，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屋內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沒有看痛苦掙紮的林九淵，也沒有看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青銅殘片和鎮靈珠。他的視線，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死死釘在蘇青鸞身上。
釘在她眉心那道如同死亡烙印的暗紫蠱紋上。
釘在她七竅滲出的、帶著硫磺惡臭的暗紫血絲上。
釘在她灰白如霜草、失去所有生命光澤的長發上。
一幕幕畫麵不受控製地在他腦海中瘋狂閃回、撕裂著他的神經：
* 祭壇之上，蘇青鸞燃燒生命和神魂，以心頭精血畫符，九條燃燒的血焰鎖鏈死死捆縛幽冥執事！發絲瞬間灰白！那決絕的厲喝：“休想——動他！！”
* 血池深處，她強忍燃魂反噬的劇痛，咬破舌尖，用最後一絲意誌引導林九淵逆轉五行！微弱的氣音：“九淵…五行…法陣…核心…”
* 黑暗囚籠邊緣，她燃盡最後的靈光，畫出焚天淨世的九天劫火符！灰白的長發狂舞，眉心靈光徹底熄滅前的最後口型：“…焚！”
每一次燃燒，都是為他們爭取一線生機！每一次燃燒，都加速著她滑向死亡的深淵！而最終，換來的是這深入骨髓的詛咒！
“嗬…”鐵三炮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他那僅存的、布滿灼傷裂口和老繭的右手，死死攥緊了身下的獸皮毯子，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慘白，發出咯咯的聲響。一股混雜著滔天怒火、無盡愧疚和深深無力的巨大情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沸騰、衝撞！
為什麽？！為什麽每次都是她？！為什麽每次需要付出如此慘烈代價的，都是這個清冷的、本該在道觀裏清修的姑娘？！
而他鐵三炮，這個自詡為隊伍裏最強火力的兵王，在苗疆這場超越常理的戰鬥中，能做什麽？
鋁熱劑？高爆手雷？定向塑性炸藥？對付蟲潮，對付巴頌那半人半蟲的怪物，甚至幹擾了幽冥執事一瞬！這些他引以為傲的現代火力，在真正的超自然偉力麵前——無論是幽冥執事那絕對黑暗的力場，還是蘇青鸞那焚天淨世的劫火符，亦或是林九淵逆轉五行、吞噬蠱母本源的手段——顯得如此蒼白！如此無力！
他炸得開血肉之軀，炸得開蟲巢甬道，甚至炸得開蠱母的軀幹裂痕！但他炸不開那禁錮靈魂的黑暗囚籠！炸不滅那蝕魂奪魄的蠱母詛咒！更炸不死那如同九幽魔神般的幽冥執事！
無力感！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他的心髒，勒得他幾乎窒息！他看著林九淵痛苦地對抗著珠體的侵蝕，看著蘇青鸞在詛咒中一點點凋零，看著阿古帕長老耗盡心神壓製蠱咒…而他，隻能像個廢人一樣躺在這裏！隻能眼睜睜看著！隻能發出無能的怒吼！
“操！”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帶著濃濃血腥味的粗口，猛地從鐵三炮緊咬的牙關中擠出！他僅存的右手猛地抬起，不是砸向床榻，而是狠狠一拳砸在了自己纏滿繃帶的胸口！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竹屋裏格外刺耳！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嘴角也溢位了一絲血沫，但他渾不在意！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燃燒的不再僅僅是憤怒和愧疚，而是一種近乎野蠻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長老！”鐵三炮的聲音嘶啞而低沉，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猛地打破了屋內的死寂。他掙紮著，用那條完好的右臂支撐起沉重的上半身，布滿血汙和藥膏的臉龐轉向阿古帕長老，眼神如同受傷孤狼般，凶狠、執拗，卻又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懇求。
“教…教我！”他死死盯著長老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教我…那玩意兒！能點火…能炸東西…能…能像蘇丫頭那樣…燒掉那些鬼東西的…符！”
他艱難地抬起右手，在空中笨拙地比劃著，模仿著記憶中蘇青鸞結印畫符的動作，動作生澀而扭曲，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與玄奧格格不入的僵硬感。
“老子…老子炸不動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鬼玩意兒！”鐵三炮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狠厲，又充滿了不顧一切的瘋狂，“但老子…不能看著！不能看著你們在前麵拚命！老子…老子得能點火！能炸！哪怕…哪怕隻能點個小火星！隻能炸個小口子！”
他的目光掃過痛苦蜷縮的林九淵，最終落在蘇青鸞慘白的臉上，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老子這條命，是蘇丫頭用命換來的！不能就這麽…廢著！老子得…有用！”
竹屋內陷入一片更加深沉的寂靜。
阿古帕長老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深深地看著鐵三炮。老人臉上溝壑縱橫，看不出太多情緒，但那深邃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鐵三炮粗糲的外表和狠厲的話語，看到了那顆在絕望和無力中掙紮著、試圖爆發出最後力量的戰士之心。
長老的目光緩緩移向床上的蘇青鸞，又看向角落裏痛苦對抗侵蝕的林九淵，最終，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符籙之道，乃溝通天地之橋，引動自然之力，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需靈根慧心…”長老的聲音蒼老而平靜，如同講述古老的訓誡，“我白苗一脈，擅蠱通靈，於符籙一道，並非所長。蘇姑娘所承龍虎山天師府符籙，乃道門正宗，博大精深…”
長老頓了頓，目光落在鐵三炮那雙布滿老繭、骨節粗大、更適合扣動扳機而非掐訣畫符的手上，緩緩道：“然，大道三千，殊途同歸。引氣入體，感應天地元靈，乃萬法根基。此步，無關門派，隻在…心誠與意誌。”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竹屋角落一個簡陋的木架，上麵放著一些被河水泡過、有些破損的雜物，那是阿達他們從地下暗河救起三人時，勉強收集回來的隨身物品。
“蘇姑娘昏迷前…曾將此物交予阿達保管…”阿古帕長老示意阿達。阿達立刻快步走到木架旁，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本被水浸透、封麵焦黃捲曲、邊緣還帶著暗紅血漬的薄薄冊子。
冊子封麵上，用遒勁的硃砂筆跡寫著幾個古樸的小字：《天師引氣初解》。
“此乃龍虎山符籙入門根基，雖粗淺，卻直指引氣凝神之本。”長老的目光重新看向鐵三炮，“你若無懼其難，無懼其苦，無懼其…渺茫希望，或可…從此始。”
阿達捧著那本浸血的冊子，走到鐵三炮的竹榻邊，恭敬而鄭重地將其放在他那隻布滿傷痕的右手旁。
鐵三炮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本焦黃、帶著水漬和血汙的冊子上。封麵上那遒勁的“天師引氣初解”六個字，彷彿帶著某種沉重的力量。他彷彿能看到蘇青鸞在昏迷前，用盡最後力氣將它交托出來的畫麵。
他沒有說話。那隻僅存的、布滿裂口和灼痕的右手，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沉重，緩緩地、極其小心地，覆蓋在了那本冊子冰冷的封麵上。粗糙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紙張被水泡後的粗糙紋理，以及那早已幹涸、卻彷彿依舊帶著溫度的暗紅血漬。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阿古帕長老，沒有豪言壯語，隻有從牙縫裏擠出的三個字，帶著千鈞的重量：
“我…學！”
然後，他不再看任何人，艱難地挪動身體，在獸皮墊子上盤起那條完好的腿（另一條腿傷勢太重無法盤坐），將那本浸血的冊子放在膝上。布滿老繭的右手食指，帶著一種與軍人身份格格不入的、近乎笨拙的認真，小心翼翼地翻開那焦黃捲曲的書頁。
油燈昏暗的光線下，他布滿血汙和藥膏的側臉繃得緊緊的，眉頭緊鎖，如同在研讀一份最艱澀的作戰地圖。粗大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劃過那些繁複的經絡圖、拗口的口訣、以及玄奧的引氣法門，嘴唇無聲地翕動著，試圖理解那些完全陌生的詞匯和概念。額角很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混雜著臉上的血汙和藥膏，顯得狼狽不堪。
引氣？丹田？周天？這些字眼對他而言，比最複雜的爆破引數更難以理解。嚐試著按照冊子上描述的方法，笨拙地調整呼吸，試圖感應那虛無縹緲的“氣感”，卻隻覺得胸口憋悶，腦子裏一團漿糊。
“呼…吸…意…守…”他喉嚨裏發出壓抑而吃力的低語，如同牙牙學語的孩童，又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敵人較勁。嚐試了幾次，別說引動天地元靈，連一絲熱流都感覺不到，反而因為憋氣憋得滿臉通紅，眼前發黑。
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湧來。他猛地合上冊子，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煩躁和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他孃的…”一句低低的罵聲在喉嚨裏滾動。
但下一刻，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竹床中央那無聲無息的身影，掃過她眉心那道冰冷的暗紫蠱紋。
所有的煩躁和憤怒，瞬間被更深的執念壓了下去！
他再次翻開冊子，布滿老繭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攥緊了書頁，指關節捏得發白。他不再試圖立刻理解那些玄奧的東西，而是如同最笨拙的學徒，死記硬背！一遍又一遍地，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反複念誦著那最基礎的引氣口訣，強迫自己的呼吸去笨拙地模仿那拗口的節奏。
汗水混合著血汙，順著他剛毅的臉頰輪廓滑落，滴在焦黃的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竹屋另一端，林九淵緩緩抬起頭，赤紅的雙眼看著鐵三炮那笨拙而執拗的身影。胸口的劇痛和珠體的侵蝕依舊如同跗骨之蛆，但看著戰友在絕望中掙紮著點燃新的火種，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微弱的暖流，悄然衝淡了些許冰冷的絕望。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調整了一個相對能壓製體內衝突的姿勢，緩緩閉上雙眼。意識沉入一片冰冷與暴戾交織的識海，開始更加專注、更加凶險地與墨黑珠體及青銅殘片的侵蝕對抗。
阿古帕長老無聲地歎了口氣，走到蘇青鸞床邊，再次檢查金針的情況，口中古老的苗語咒文低低響起，維係著那微弱的生命之火。
昏暗的竹屋內，隻剩下鐵三炮那壓抑而執拗的、如同磨刀石般的低語聲，一遍遍重複著拗口的口訣，混合著林九淵對抗侵蝕的粗重喘息，以及窗外雨林永不停歇的、生機勃勃的蟲鳴。
一個曾經的兵王，在超自然的廢墟中，笨拙地拾起最基礎的火種，試圖在絕望的深淵裏，點燃一簇屬於自己的、微弱的火焰。不是為了成為英雄，僅僅是為了——下一次，當隊友需要時，他不再隻能看著。
“總得…有人…能點火…”鐵三炮粗糲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血與汗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