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天河決了口子,瘋狂地潑向江城。考古現場臨時架起的探照燈在狂風中搖晃,慘白的光柱切割開濃墨般的雨幕,勉強照亮了深坑底部那片濕漉漉的黑色夯土。泥水順著坑壁肆意流淌,匯聚成渾濁的小溪,衝垮了部分剛清理出來的墓道邊緣。
“快!防雨布!蓋住墓口!沙袋壘高點!” 一個穿著沾滿泥漿雨衣的中年男人嘶吼著,聲音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顯得微弱而焦急。他是現場負責人張教授,眼鏡片上糊滿了水珠,幾乎看不清坑底的情況。
林九淵裹緊了身上濕冷的衝鋒衣,雨水的寒氣似乎能穿透布料,滲入骨髓。他站在探照燈勉強能照到的坑邊陰影裏,眉頭緊鎖,目光穿透層層雨簾,死死盯著那個剛剛被機械臂清理出大致輪廓的墓道入口。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身為江城大學考古係的研究生,又是張教授最看重的弟子,林九淵對眼前這座意外發現的漢代古墓傾注了極大熱情。墓室結構的特殊性、墓道壁畫的罕見內容,都暗示著墓主人身份非同尋常。然而此刻,一種源自本能、更源自那對無法向人言說的“眼睛”的冰冷寒意,正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他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帶著濃厚土腥味和雨水泥腥的空氣,強壓下心頭那絲不適。沒人知道,這個戴著黑框眼鏡、麵容清俊斯文的年輕人,生來就與常人不同——他眼中看到的世界,永遠多了一層常人無法窺見的“色彩”。此刻,在那片被雨水和燈光攪得混亂不堪的墓道陰影深處,正有絲絲縷縷極其淡薄、卻又無比粘稠的……暗紅色霧氣,如同活物般,正從夯土的微小縫隙裏極其緩慢地、無聲無息地向外滲透、彌散。
那不是水汽,也不是泥土裏的鐵鏽色。那是一種更陰冷、更汙濁、帶著某種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的東西。它們像有生命般蠕動著,在探照燈的光束邊緣稍縱即逝,彷彿畏懼光明,又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濕冷與黑暗。
“媽的!這破雨!再這麽下去,墓道非泡塌了不可!” 一個粗壯的工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罵罵咧咧地扛起一袋沙土往坑邊堆,“張頭兒,我看還是先撤吧!這鬼地方邪門得很!”
“不行!再堅持一下!保護好墓道口!裏麵的東西經不起水泡!” 張教授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他轉向林九淵,“九淵,你眼睛尖,下麵情況怎麽樣?滲水嚴重嗎?”
林九淵的目光沒有離開那片緩慢彌散的血色霧氣。他強迫自己聲音聽起來平穩:“教授,滲水點在增加,主要集中在墓道入口上方和左側夯土層。另外……” 他頓了頓,斟酌著詞句,“我感覺……下麵的土質結構,好像有點鬆動。” 他沒有提那詭異的霧氣,說了也隻會被當成年輕人的緊張過度。
“鬆動?” 張教授心頭一緊,往前湊了兩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這時。
“嗡——!”
一聲極其沉悶、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低鳴,毫無征兆地穿透了暴雨的喧囂,清晰地撞入每個人的耳膜。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重感,彷彿整片大地在痛苦地呻吟。腳下的地麵猛地一震!
“哎喲!” 坑邊幾個工人站立不穩,差點摔倒。張教授也踉蹌了一下,被旁邊的助手扶住。
“地震?!” 有人驚叫起來。
震動隻持續了短短一瞬,隨即平息。但就在這短暫的震動中,林九淵那雙被雨水模糊了鏡片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墓道口那片原本隻是緩慢彌散的暗紅霧氣,如同被那聲地鳴瞬間驚醒、賦予了生命!它們猛地翻湧、膨脹起來!顏色驟然加深,變得如同凝固的、腐敗的血液!絲絲縷縷的霧氣瘋狂地糾纏、凝聚,在探照燈的光柱邊緣,在雨水和泥土的背景下,飛快地勾勒出一個扭曲、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沒有清晰的五官,隻有一片不斷翻湧、變幻的猩紅。它似乎“站”在墓道入口的陰影裏,無聲地“望”著坑上驚慌失措的人群。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寒氣息,如同冰錐,狠狠刺穿了冰冷的雨水和厚重的衣物,直接紮進林九淵的骨髓深處!
“呃!” 他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捂住了額頭。一股尖銳的刺痛毫無預兆地從他眉心深處炸開,眼前瞬間金星亂冒,耳畔嗡嗡作響。那痛感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殘留的冰冷和眩暈感讓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不是因為雨水,而是源於靈魂深處某種被強行觸動的感應。
“九淵?你怎麽了?” 張教授注意到他的異常,關切地問。
“沒……沒事,教授,可能淋雨有點著涼。” 林九淵放下手,強自鎮定,聲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移開目光,不敢再看那墓道口翻湧的血霧輪廓。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撞擊著,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
“真的沒事?” 張教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憂心忡忡地望向深坑,“這震動來得太邪乎了……老李!” 他喊那個剛才抱怨的粗壯工人,“帶幾個人,跟我下去看看!必須確保墓道結構安全!九淵,你狀態不好,就在上麵盯著點!”
林九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好,教授小心。”
張教授帶著幾個人,頂著瓢潑大雨,踩著臨時架起的濕滑梯子,小心翼翼地向坑底墓道口下去。林九淵站在坑邊,雨水順著發梢流進脖頸,冰冷刺骨。他緊緊握著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眉心那短暫的劇痛雖然消失,但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寒意卻盤踞不去。
他再次看向那墓道入口。翻湧的血霧人形輪廓似乎隨著張教授他們的靠近而微微晃動,變得更加凝實了幾分。探照燈的光線在雨水中扭曲,將那一片區域映照得如同地獄的入口。
墓道深處,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貪婪地注視著外麵鮮活的生命。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林九淵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隻有一種被巨大而無形之物鎖定的、毛骨悚然的窒息感。
這雨夜下的古墓,絕不僅僅是一座沉默的遺跡。有什麽東西,被剛才那聲地鳴喚醒了。而那東西,正透過這詭異的血霧,冰冷地注視著他們所有人。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隔著濕透的衣服,似乎能感覺到貼身佩戴的、那顆被祖父臨終前鄭重交托的“普通”石珠,正散發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