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奶奶的繡譜------------------------------------------，後背抵著冰涼的木櫃，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此刻像一頭蟄伏的凶獸，金線繡的纏枝蓮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領口那點淡褐色的血漬，刺得她眼睛生疼。，幾乎要將她溺斃，耳邊的啜泣聲忽遠忽近，時而像女子低泣，時而像孩童輕笑，纏得她頭皮發麻。，枯瘦的手指死死扣著她的手腕，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恐，一遍遍地重複：“錦繡閣的嫁衣，繡到一半便停，莫要續針，莫接生人嫁衣……小繡，記住，那是陰繡，是拿命繡的！”，隻當是老人家守了一輩子繡坊的執念，如今想來，字字泣血，全是保命的叮囑。，指尖觸到木櫃粗糙的紋路，突然想起奶奶留下的那個樟木箱。，銅鎖生了鏽，鑰匙被奶奶用紅繩繫著，掛在她脖子上，說不到生死關頭，絕不能開。，算不算生死關頭？，陰婚嫁咒已動，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腳踝往上爬，像是有無數根細針，紮進她的皮肉裡，一點點吸食她的生氣。，顫抖著伸手拉開木櫃的抽屜，樟木箱靜靜躺在裡麵，箱體上刻著繁複的纏枝蓮紋樣，和嫁衣上的一模一樣，隻是紋路間透著一股沉沉的陰氣。，指尖抖得厲害，試了三次才插進鎖孔，“哢噠”一聲輕響，銅鎖應聲而開。，隻有三樣東西——一本泛黃的線裝繡譜，一遝卷得整齊的信紙，還有一支通體漆黑、泛著啞光的繡針。，用硃砂寫著“陰繡譜”三個篆字，筆畫扭曲如鬼畫符，觸之冰涼刺骨，像是握著一塊寒冰。，指尖顫抖著翻開繡譜，裡麵是奶奶的字跡，平日裡娟秀工整的小楷，此刻寫得潦草淩亂，墨色深淺不一，字裡行間滿是驚懼。“陰繡者，繡陰不繡陽，繡魂不繡人，以血為引，以魂為線，一針定陰陽，一線鎖亡魂。”
“錦繡閣，乃閩地百年陰繡坊，代代傳陰眼，代代守陰譜，嫁衣為陰婚嫁所製，繡者需以自身精血引魂，繡成之日，魂歸嫁衣，永世不得超生。”
“李家嫁衣，乃百年前落頭村夭折女魂所纏，半幅為界，續針則咒啟，血落則魂附，非引魂蓮不可破。”
“引魂蓮，生落頭村古井旁，百年一開，百年一枯，蓮血可化陰咒，可安亡魂，然摘蓮者，需渡孤魂，否則咒術反噬，魂飛魄散。”
最後一頁，字跡幾乎要戳破紙頁，奶奶的筆跡帶著哭腔：“小繡，奶奶護不住你了，若你見此譜，必是陰咒已動。莫怕，奶奶留了黑繡針，可鎮陰邪，落頭村雖險，卻是唯一生路。記住，心正針正，心邪針邪，陰繡者，守的不是繡坊，是人心。”
蘇繡的眼淚砸在繡譜上，暈開了墨跡。
原來奶奶不是不讓她繡嫁衣，是不能繡。原來錦繡閣的百年名聲，背後藏著這樣血淋淋的秘辛。原來她為了幾兩碎銀，親手推開了地獄的大門。
散落的信紙飄落在地，最上麵一張，是奶奶寫給她的絕筆，字跡溫柔，卻字字沉重：“小繡，你天生陰眼，是錦繡閣的命，也是你的劫。奶奶教你刺繡，教你辨線，教你心正，就是盼你能守住本心，不被陰邪所惑。若有一日，你不得不走這條路，彆怕，奶奶在天上看著你。”
蘇繡攥著信紙，指節發白，眼淚無聲滑落。
她從小跟著奶奶長大，父母早逝，奶奶是她唯一的親人。奶奶教她拿針，教她認線，教她“繡者，先修心，後修技”，教她待人溫和，守著一方繡坊，安穩度日。
她以為這就是一輩子，卻不知，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走上這條佈滿荊棘的陰繡之路。
嫁衣的冷香再次襲來，比之前更甚，蘇繡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在一點點流失，眼前開始發黑。
她不能死。
奶奶用一輩子護著她，她不能讓奶奶失望。
蘇繡擦乾眼淚，將陰繡譜、信紙和黑繡針仔細收好，塞進貼身的布包裡。又從繡筐裡翻出奶奶留下的桃木符、糯米、艾草，一股腦塞進揹包。
她走到繡架前，看著那件繡了一半的紅嫁衣，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布料。
“奶奶，我會破了這咒，守住錦繡閣。”
她輕聲說著，像是在對奶奶承諾，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轉身鎖上錦繡閣的門，油紙傘撐開，雨絲斜斜落下，打在傘麵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蘇繡望著閩西連綿的青山，那裡是落頭村的方向，是禁地，是生路，也是她必須闖的劫。
她握緊揹包裡的黑繡針，傘尖一轉，踏入了茫茫雨幕。
前路未知，陰邪隨行，可她不能退。
因為她是蘇繡，是錦繡閣的傳人，是奶奶用命護著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