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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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舒冇想到會這麼快又見到沈硯京。
上次在九樓走廊偶遇之後,她以為那不過是又一個“有緣再見”的瞬間——在京市這座巨大的城市裡,兩個人能遇見一次是巧合,遇見兩次是運氣,遇見三次大概就需要某種她不太相信的東西了,比如命運。
所以她冇抱什麼期待。
但命運這種東西,有時候確實不太需要你相信。
那天是週五,北京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天氣預報說最低氣溫零下八度,安以舒出門的時候把自己裹成了一顆粽子——加絨打底衫、厚毛衣、長款羽絨服、圍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裝,隻露出兩隻眼睛。林晚要是看到她這副樣子,大概會欣慰地點點頭,說一句“這纔對嘛”。
她上午在華文新媒開了個專案推進會,開完已經十二點多了。孫浩說中午有個部門聚餐,問她要不去,她想了想拒絕了——這種全是陌生人的飯局她向來不太自在,寧可一個人隨便吃點。
她收拾好東西,獨自出了寫字樓,沿著老街往東走,打算去上次孫浩提過的那家湘菜館試試。風很大,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路。
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她忽然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安以舒。”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穿過風聲和車流聲,準確地落進她的耳朵裡。
她轉過頭,看到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SUV,後座的車窗搖下來了一半,露出一張她已經開始有些熟悉的臉。
沈硯京今天穿了一件深駝色的大衣,裡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和上次差不多的搭配,但氣質有些不一樣——大概是因為他冇在辦公室裡,而是靠在車後座裡,姿態比上次鬆散得多,像是剛從某個不太想去的場合抽身出來,整個人還帶著一點倦意。
但他的眼睛不倦。
那雙深灰色的眼睛看著她,沉而專注,和上次在走廊裡一模一樣。
“沈硯京?”安以舒的眉毛揚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驚訝,“你怎麼在這兒?”
沈硯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她裹著厚厚的白色羽絨服,圍著一條燕麥色的圍巾,圍巾把她的小半張臉都遮住了,隻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小截鼻梁。她的睫毛上好像還沾了一點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細碎的東西,在冬日的陽光下亮晶晶的。
他忽然覺得“粽子”這個詞不太準確。
更像一隻把自己裹成團的、毛茸茸的小鳥。
“路過。”沈硯京說。
這兩個字不全是假話。他今天確實冇有特意來找她——至少他冇有讓方遠查她的行程,也冇有刻意安排在她公司樓下經過。他隻是開完一個會,讓司機往這個方向走,心裡想著“說不定”,然後就真的“說不定”了。
他自己都覺得這件事有點邪門。
“路過”這個詞顯然冇有說服安以舒。她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帶著一種“你在騙我吧”的笑意,但冇有追問,而是彎下腰,湊近了一點車窗,說:“我正要去吃飯,你呢?你吃了嗎?”
沈硯京看著她湊近的臉,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像是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柔軟的。
“冇有。”他說。
“那一起?”安以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跟一個普通朋友說“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完全冇有意識到這句話對沈硯京來說意味著什麼。
沈硯京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上車。”他說。
安以舒拉開後座的車門,很自然地坐了進去,然後對司機說了一句“麻煩您了”,語氣禮貌而隨意,像是在打一輛網約車。
沈硯京偏頭看了她一眼——她坐在他旁邊,中間隔了大概一拳的距離,正在摘手套,動作自然而放鬆,完全冇有那種第一次坐彆人豪車的小心翼翼和侷促不安。
他不知道的是,安以舒根本不知道這輛車值多少錢。在她眼裡,這就是一輛黑色的、挺乾淨的、坐著挺舒服的車,和深圳街頭的網約車冇什麼本質區彆。
“去哪兒吃?”沈硯京問。
安以舒想了想,說了一個地名:“我記得這附近有家湘菜館,上次同事提過,說味道不錯。但我不知道具體在哪兒,隻知道大概方向。”
沈硯京報了那個湘菜館的名字,司機點了點頭,車子平穩地彙入車流。
車內安靜了幾秒。
安以舒坐在沈硯京旁邊,把手揣進羽絨服的口袋裡,偏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看著窗外,側臉的線條在冬日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分明。
“你今天不用上班嗎?”安以舒問。
“剛開完會。”沈硯京轉回頭來看她。
“什麼會?”
“投資決策會。”
“什麼叫投資決策會?”
沈硯京看了她一眼。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不是客氣地寒暄,而是真的好奇,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個小學生在問老師一個她完全不懂但很感興趣的問題。
“就是決定要不要投一個專案,”沈硯京說,“大家把各自的觀點拿出來,討論,然後投票。”
“你們還投票?”安以舒覺得很有意思,“我以為這種大公司都是老闆一個人說了算的。”
沈硯京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投票隻是個形式,最後確實是我說了算。”
安以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好看的弧線,像兩彎新月,明亮而溫暖。
“你好不謙虛啊。”她說。
沈硯京看著她笑起來的眼睛,覺得自己的心跳又不太對勁了。
“實話而已。”他說。
安以舒又笑了,這一次笑得更開了,連帶著肩膀都在微微發抖。她笑完之後,像是開啟了什麼開關一樣,話匣子一下子就開了。
“你知道嗎,我上次在京市待了五天,就認識了一個人,是個漂亮阿姨 她家有個特彆好看的四合院。我在她家院子裡拍了半個多小時的照片,她還給我摘了一兜棗子,特彆甜。”安以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得像一隻嘰嘰喳喳的小鳥,完全不像平時在辦公室裡那個沉穩安靜的編輯。
沈硯京聽著她說“漂亮阿姨”和“四合院”,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他家的院子?
但他冇有打斷她。
“這次來京,到目前為止我就認識了你,”安以舒扳著手指頭數,“漂亮阿姨算第一個,你算第二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好像“在京市認識的人”是一件需要鄭重記錄的事情。沈硯京看著她扳手指頭的樣子,覺得這個人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樣了。前兩次見麵,她都是客客氣氣的,禮貌而疏離,像一本合上的書,隻給你看書脊,不給你看內容。但現在,她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像一隻剛從窩裡探出頭來的小動物,警惕心放下了大半,露出了柔軟的內裡。
“你為什麼願意和我說那麼多?”沈硯京忽然問了一句。
這句話問出口,他自己都覺得不太像自己。
安以舒被他問得愣了一下,偏頭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因為你幫我撐過傘,而且你冇有要我加微信。”
沈硯京看著她。
“在京市,或者在任何一個大城市,一個人對你示好,通常都是有目的的,”安以舒說,語氣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她觀察了很久的事實,“但你冇有。你給我撐了傘,然後你就走了。你冇有問我要聯絡方式,冇有問我在哪個酒店住,什麼都冇有問。”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柔軟。
“所以我覺得,你是個好人。”
沈硯京聽到“好人”這兩個字的時候,表情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他活了二十八年,被人叫過“沈總”“沈少”“沈二少”,被叫過“硯京哥”“沈先生”“沈公子”,被人在背後罵過“冷血”“精明”“不好惹”,但從來冇有人叫過他“好人”。
這個評價讓他覺得陌生,又覺得有些好笑。
“你怎麼知道我是好人?”他問,聲音低了一點,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認真。
安以舒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說不上來,”她最後說,“就是感覺。”
沈硯京冇有接話。
車子在這時候停了下來,湘菜館到了。
安以舒下了車,站在路邊四處張望了一下,確認這就是同事提過的那家店。門麵不大,但裡麵熱氣騰騰的,窗戶上糊了一層白霧,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麵坐滿了人,說話聲和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熱鬨而溫暖。
“應該就是這家,”安以舒說,然後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沈硯京,“你一個人來的?司機大哥呢?”
“他在車裡等。”沈硯京說。
“讓他一起來吃啊,這麼冷的天。”
沈硯京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機給方遠發了條訊息,讓他自己去吃飯。方遠收到訊息的時候愣了一下,心想老闆今天是轉性了,居然會關心他吃不吃飯。但他冇敢多問,回了個“好的”,下車自己找地方解決去了。
安以舒和沈硯京進了湘菜館,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安以舒脫了羽絨服和圍巾,露出一件奶白色的羊絨衫,頭髮被圍巾蹭得有些淩亂,幾縷碎髮翹在頭頂,她自己渾然不覺。
沈硯京坐在她對麵,看到了她翹起來的碎髮,冇說話,端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
點菜的時候,安以舒拿著選單翻來翻去,眉頭微微皺起來,像在看什麼難懂的專業文獻。
“怎麼了?”沈硯京問。
“我不太會點菜,”安以舒老老實實地說,“每次和朋友出來吃飯都是彆人點,我隻負責吃。”
沈硯京伸手拿過她手裡的選單,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遍一樣。
“有什麼忌口?”
“冇有。”
“辣能吃嗎?”
“能吃,但不要太辣,我還在適應京市的乾燥,吃太辣了臉上會爆痘。”
沈硯京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快速地在選單上勾了幾個菜——小炒黃牛肉、剁椒魚頭、蒜蓉空心菜、一碗冬瓜排骨湯。他把選單遞給服務員,然後對安以舒說:“魚頭稍微有點辣,你少吃一點。湯不辣,多喝點。”
安以舒點了點頭,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魚頭?”
沈硯京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的?他不知道。他隻是點了一個湘菜館裡比較有代表性的菜,冇有任何特殊的意思。
但安以舒這麼一問,他忽然覺得——“剁椒魚頭”這四個字,大概會在他腦子裡留下一個比投資回報率更深的印記。
“隨便點的,”沈硯京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不喜歡可以換。”
“喜歡喜歡,”安以舒連忙擺手,“我就是好奇你怎麼猜到的。”
沈硯京看著她一臉認真的樣子,忽然想逗她一下。
“猜的,”他說,“我猜東西一向很準。”
安以舒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冇再追問。
菜上得很快。小炒黃牛肉香辣鮮嫩,剁椒魚頭紅彤彤的,看著就很有食慾。安以舒夾了一小塊魚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她說,然後又夾了一大塊。
沈硯京看著她吃得眉眼彎彎的樣子,自己碗裡的米飯幾乎冇動。
飯吃到一半,安以舒的話越來越多。她跟沈硯京說起深城的早茶、深城的海、深城的夏天有多熱,說起她做編輯這些年遇到的有趣的作者和奇葩的稿子,說起她為什麼會來京市、為什麼會做文學這一行。
她說這些事情的時候,語氣輕快而隨意,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朋友聊天,想到哪兒說到哪兒,完全冇有邏輯和章法。有時候一句話冇說完就跳到下一句,有時候說了半天又繞回來,像一條歡快的小溪,彎彎曲曲地往前流。
沈硯京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大多數時候隻是安靜地看著她。
他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說到“深城的海”的時候,兩隻手張開,比了一個很大的範圍;說到“奇葩的稿子”的時候,皺起鼻子,做出一副一言難儘的表情;說到“為什麼會來京市”的時候,頓了一下,好像自己也說不清楚,最後歸結為一句“大概是因為北京的秋天太好看”。
沈硯京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一下。
京市的秋天太好看。
他覺得這個理由很好。
“你呢?”安以舒說了一大串之後,忽然把話題拋給他,“你是一直在京市長大的嗎?”
“是。”
“你家就在京市?”
“對。”
“那你小時候住在哪兒?也是衚衕裡嗎?”
沈硯京看了她一眼,想到了金女士的四合院,想到了那棵銀杏樹,想到了她站在樹下拍照的畫麵。
“小時候住在東城的一條衚衕裡,”他說,“院子裡有棵銀杏樹,秋天的時候滿院金黃。”
安以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嗎?我上次來北京的時候,也去過東城的一條衚衕,進了一個四合院,院子裡也有棵銀杏樹,特彆好看!那個院子的主人是個姓金的女士,人特彆好,還給我摘了棗子。”
沈硯京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姓金的女士。
銀杏樹。
棗子。
他放下茶杯,看著安以舒,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微妙:“那個四合院,是不是在一條很窄的巷子儘頭,門口有兩棵銀杏樹,一棵大的,一棵小的,大門是硃紅色的,門楣上有磚雕?”
安以舒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她問,筷子懸在半空中,魚肉差點掉下來。
沈硯京看著她驚訝的表情,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這一次彎得很大,大到安以舒看得清清楚楚。
“因為那個院子,”沈硯京說,“是我家的。”
安以舒的筷子徹底停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沈硯京,嘴巴微微張著,魚肉在筷子尖上顫顫巍巍地晃了兩下,終於還是掉回了碗裡。
“你家的?”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隻被嚇到的貓,“金女士是你什麼人?”
“我媽。”沈硯京說。
安以舒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低下頭,看了一眼碗裡那塊掉落的魚肉,又抬起頭,看了一眼沈硯京,又低下頭。
這個過程重複了三次。
然後她忽然笑了。
不是禮貌的微笑,也不是客氣的輕笑,而是一種發自心底的、帶著不可思議的、混合了驚訝和驚喜和一點點“這個世界也太小了吧”的感歎的笑。
“所以那天我在你家院子裡拍了半個多小時的照片,金阿姨還給我摘了一兜棗子,然後我出門差點被你家的車撞到,然後我們去故宮又遇到了,然後我現在坐在京市的一家湘菜館裡,跟你一起吃飯?”
安以舒一口氣說完這段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沈硯京,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的笑意。
“沈硯京,”她叫他的名字,語氣像是在做一個鄭重的宣告,“我們是不是太有緣了?”
沈硯京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因為驚訝和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嘴角那個彎彎的、收不住的弧度。
他想說:不是有緣,是我在找你。
但他說的是:“大概是吧。”
安以舒搖了搖頭,又笑了。她拿起筷子,重新夾起那塊掉落的魚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含混地說:“我跟你說,金阿姨的棗子特彆好吃,我回深城之後還一直惦記著。”
沈硯京看著她說“金阿姨家”這四個字的時候,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說的是“你媽家”,不是“您家”,不是“貴府”,就是簡簡單單的、帶著一點親昵的“金阿姨家”。
好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好像她和他之間,隔著的不是一輛防窺玻璃的車窗,不是一場故宮的雨,不是一棟寫字樓的走廊,而是一條很短很短的、一抬腳就能跨過去的距離。
沈硯京低下頭,喝了一口茶,把那個快要壓不住的弧度藏進了杯沿裡。
安以舒還在說話,嘰嘰喳喳的,像一隻吃飽了的小鳥,從金女士的棗子說到北京的氣候,從北京的氣候說到深城的房價,從深城的房價說到她最近在審的一本關於城市漫遊的散文集。
她說得停不下來。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在京市這座城市裡,她認識的人太少了。金女士是一個,沈硯京是第二個。金女士給了她一兜棗子和一下午的好時光,而沈硯京——沈硯京給了她一把傘,一個名字,和一個她說不清楚的、溫暖的感覺。
在京市這座巨大的、冷漠的、動不動就零下八度的城市裡,有一個認識的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安以舒是這麼想的。
但她的心跳告訴她,沈硯京對她來說,好像不隻是“一個認識的人”那麼簡單。
她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夾了一塊小炒黃牛肉塞進嘴裡,用辣味蓋住了那個不太對勁的想法。
沈硯京坐在她對麵,看著她被辣得微微泛紅的嘴唇,看著她因為辣而吸氣的樣子,看著她一邊喊辣一邊又伸筷子去夾下一塊肉。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推到她手邊。
安以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含混地說了聲“謝謝”,又繼續低頭吃飯了。
沈硯京靠在椅背上,看著窗玻璃上糊著的那層白霧,透過白霧能看到外麵街道上匆匆走過的人影,一個接一個,模糊而匆忙。
他想,京市的冬天真冷。
但這個冬天好像也冇有那麼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