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京消失了好幾天。
何旭給他打電話不接，發訊息不回，去他公寓按門鈴沒人應，問他助理方遠，方遠隻說“沈總在家裡辦公，不見人”。
何旭掛了電話，在俱樂部裡坐了好一會兒，程越看著他，陸鳴看著他，宋野也看著他，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何旭先開了口：“他被那個姑娘拿住了，現在姑娘走了，他魂都沒了。”程越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陸鳴推了推眼鏡，說了一句“你少說兩句”，何旭說“我沒說什麼”，陸鳴說“你什麼都說了”，何旭就不說話了。
何旭是在安以舒離開後的第四天，才終於把沈硯京從公寓裡拉出來的。
他沒有打電話，沒有發訊息，直接去了沈硯京的公寓，按了十分鐘門鈴，按到對門的鄰居都開門看了他一眼。
沈硯京終於開了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頭髮沒打理，眼底一層青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棵被暴風雨打過的樹，枝葉還在，但蔫了。
何旭看著他那副樣子，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換成了一句“走吧，出去坐坐”。沈硯京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進屋裡換了衣服，跟著他出了門。
俱樂部包廂裡人不多，何旭隻叫了程越、陸鳴、宋野這幾個老麵孔，連平時那些湊熱鬧的都沒通知。
他到的時候，程越已經在沙發上了，手裡握著酒杯，看到沈硯京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沒說什麼，把茶幾上的威士忌往他的方向推了推。陸鳴坐在角落，手裡端著那個白色的陶瓷茶杯，看到沈硯京進來，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
沈硯京走到角落那個單人沙發前坐下來，拿起茶幾上的威士忌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靠在沙發裡，沒有說話。
何旭在他旁邊的扶手上坐下來，想找個話題，想了半天，說了一句“今天天氣不錯”，程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是“你會不會聊天”。
何旭被他看得有些心虛，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心虛壓了下去。
包廂裡的氣氛有些沉悶。
以前沈硯京來的時候，雖然話也不多，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會讓整個空間有一種安定的、有主心骨的感覺。
今天他來了，整個空間卻更沉悶了，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悶，空氣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何旭幾次想開口，都忍住了，因為他不知道說什麼。
說“安老師會回來的”？他自己都不信。說“你值得更好的”？這種話太假了。說“別想了，喝一杯”？他已經喝了三杯了，越喝越清醒。
門被推開了。
沈硯辭走進來的時候，何旭愣了一下。他沒叫沈硯辭，程越也沒叫，陸鳴和宋野更不可能叫。
沈硯辭是沈硯京的二哥，在部隊，平時很少出現在這種場合。
何旭正要開口問“你怎麼來了”，看到沈硯辭嘴角那個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到嘴邊的話變成了“硯辭哥，你嘴怎麼了”。
沈硯辭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來，沒有說話，伸出手頂了一下腮幫子，那個動作很輕，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麼還在疼的地方。
“沒事。”沈硯辭說。
他的語氣很平，平到像是在說一件和他無關的事情。
但何旭注意到，他說“沒事”的時候，目光垂了一下，看著茶幾上的酒杯，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那種停頓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識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想到了某個人，想到了某件事，然後很快把那個念頭按了下去。何旭認識沈硯辭很多年了，知道他不是那種會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人，但他嘴角那個傷、那個頂腮的動作、那個垂眼的一瞬，加起來就是一句他沒說出口的話——“別問了。”
沈硯京看了他二哥一眼。
沈硯辭的嘴角有傷，不是那種不小心磕到的，是人打的。
上嘴唇裂了一道口子，結了痂，暗紅色的，在他冷硬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左腮下方還有一小片淤青，不重，但看得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鈍擊過，顏色從青紫色慢慢褪成了淡黃色，大概已經過了好幾天了。沈硯辭坐在沙發上，姿態和平時一樣——腰板挺得筆直，肩背舒展，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但他握酒杯的手指比平時用力了一些，指節泛白，那個力道不是對杯子的，是對自己的，像是在用這種隱性的疼痛來壓住另一種他不想麵對的疼痛。
沈硯京看了兩秒，收回了目光。他瞭解他二哥。沈硯辭不是那種會跟人解釋“我怎麼了”的人，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小時候他被同學打了，回來一聲不吭，金女士看到他的臉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金女士問了三遍他都說“沒事”，最後還是老師打電話來，金女士才知道他在學校跟人打架了。
沈硯辭的“沒事”，翻譯過來是“我能處理，不用你管”。沈硯京不想在這個時候追問，因為問了他也不會說，而且他自己也有心事，重到沒力氣去分擔別人的。
沈硯京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滑過喉嚨，燒出一道灼熱的線。
他靠在沙發裡，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燈光碎成無數片細小的光斑，在他的瞳孔裡閃爍，像破碎的星星。
何旭坐在他旁邊，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堵得慌。他認識沈硯京二十多年，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以前沈硯京也會沉默，但他的沉默是有底氣的，是“我不想說話所以我不說”；今天的沉默是沒有底氣的，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我不說”。這兩種沉默之間，隔著一個安以舒。
“硯京，”何旭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安老師走了，你就這麼難受？”
沈硯京沒有說話。
他握著酒杯，目光落在茶幾上那瓶威士忌上。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和它旁邊那杯深紅色的紅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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