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是在一個很普通的週四下午，從總編周明遠口中得知這個訊息的。
周明遠把她叫進辦公室，關上門，讓她坐下，給她倒了一杯茶，這個陣仗不尋常，周明遠平時說話從來不需要關門，更不會親自倒茶。
安以舒接過茶杯，握在手裡，看著周明遠在他那把舊藤椅上坐下來，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後看著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裡有欣慰，有不捨，還有一種“我知道你會高興但我也知道你可能會為難”的複雜。
“以舒，總部那邊有個決定，讓我先跟你通個氣。”周明遠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文學編輯部的副主任位置空了一段時間了，總部那邊想讓你回來接。
不是代理，是正式的任命。”
安以舒握著茶杯的手緊了一下。
副主任，正式的 ，她來京市外派之前，在深城總部是資深編輯，上麵還有副主編、主編、總編，一級一級的，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快進入管理層。
周明遠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和抿緊的嘴唇，笑了，笑得像一個看著自己學生出息了的老師。
“總部對你的評價很高，說你在京市這一年專案推進得好，溝通能力強，專業能力也過硬。
這個任命不是臨時起意，是觀察了很久之後做的決定，”周明遠頓了頓，看著她，“調令下個月生效，你這邊的工作我會安排人接手，你把手頭的專案收一收，下月中旬之前回深城報到就行。”
安以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高興，當然高興，她在這行做了這麼多年，從助理編輯到責任編輯，從責任編輯到資深編輯，每一步都走得踏實而緩慢，她以為自己還要再等兩三年才能邁過這道坎。
現在總部把機會擺在了她麵前，她應該毫不猶豫地點頭，應該笑著說“謝謝周老師”，應該立刻開始列交接清單，
但她沒有。
因為她腦子裡同時浮現出另一件事——下個月回深城，那沈硯京怎麼辦。
周明遠看著她沉默的、眼神有些飄忽的樣子，沒有追問。
他在出版行業幹了三十年，見過太多年輕人麵臨選擇時的樣子，他不會催她，因為這件事不需要催。
事業是她的，路要她自己走。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說了一句讓安以舒心裡更亂的話：“不著急答覆，下週一來找我。”
安以舒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走出主編辦公室，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來，把杯子放在桌上，盯著電腦螢幕發了好一會兒呆。
螢幕亮著，是她今天下午要審的一篇稿子，遊標停在第三段的最後一個字後麵，一閃一閃的，像在催她。
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拿起手機，翻到和沈硯京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是他中午發的“今天晚一點，七點左右到”，她回了一個“好”。
那條“好”躺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她盯著那條“好”看了幾秒，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裡，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
燈管的白光有些刺眼，她沒有移開目光。她在想一件事——她來京市一年了。
一年前的秋天，她拖著行李箱從寶安機場飛到首都機場，穿著薄風衣，在冷風中縮著脖子，覺得京市的冬天比她想象的冷得多。那時候她以為一年很長，長到她有足夠的時間慢慢適應這座城市、慢慢做專案、慢慢等外派期滿。
現在一年快過去了，她忽然覺得一年很短，短到她還沒學會做京市口味的炸醬麵，還沒把衚衕裡那些有意思的小店逛完，還沒和沈硯京把那部沒看完的電影看完。
一年太短了，短到她覺得昨天才剛下飛機。
安以舒把手機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條“好”。她想發一條訊息給沈硯京，想說“我今天有個事要跟你說”，打了這幾個字，又刪掉了。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我要回深城了”，這五個字太重了，重到她覺得發訊息說太輕率了。
她應該當麵跟他說，看著他的眼睛說，看著他的反應說。但她沒有把握，她不知道他會是什麼反應。
也許會沉默，沉默很久，像他每次聽到不太好的訊息時那樣，不說話，表情不變，但你能感覺到空氣變重了。
也許會說“什麼時候走”，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也許會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什麼都不說。
安以舒不知道哪一種是她更怕的。
她怕他太冷淡，冷淡到好像她的離開對他沒有任何影響；也怕他太難過的，難過的樣子她沒見過，但光是想象就讓她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又緊又疼。
下午的工作效率幾乎為零。
安以舒對著那篇稿子坐了兩個小時，隻看了不到三頁，看完之後完全不記得看了什麼。她中途去茶水間接水的時候，在走廊裡遇到了孫浩。
孫浩看到她，笑著打了個招呼，問她“怎麼了，心不在焉的”，她笑了笑說“沒事”，孫浩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端著水杯走了。
安以舒站在茶水間裡，手裡握著水杯，熱水從杯壁滲出來，燙著她的掌心，她沒有鬆手。她看著窗外的天空，灰藍色的，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和深城的雲不一樣，深城的雲更白、更低、更厚，像一大團一大團的棉花糖。她以前覺得深城的雲最好看，現在她不確定了。不是深城的雲變了，是她變了。
下班的時候，沈硯京的車準時停在寫字樓門口。
安以舒走出來，拉開車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偏頭看著沈硯京，他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很柔和，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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