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是被老舍先生捧在手心裡的季節。
安以舒站在衚衕口,才真正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她從深城飛過來,原本是出差參加一個出版行業的交流會。會議提前半天結束,她想著來都來了,不如多待兩天,便背著那台陪了她三年的相機,漫無目的地鑽進了東城區一片老衚衕裡。
九月底的北京,天高雲淡,風裡帶著乾燥而清冽的涼意。衚衕兩側的槐樹還綠著,但頭頂那片天空藍得像水洗過一樣,偶爾有幾片發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青灰色的磚牆上,落在硃紅色的門墩上,落在她肩頭的碎發上。
安以舒忍不住舉起相機,一路走一路拍。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針織衫,配一條卡其色的闊腿褲,長發鬆鬆地垂在肩側,秋風拂過時,髮絲便輕輕揚起幾縷。她麵板白,五官精緻卻不淩厲,眉眼間帶著南方女孩特有的溫軟,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彎出一個很好看的弧度,像是江南三月的春水,柔柔地漾開一圈漣漪。
她是那種讓人看了就覺得舒服的長相,不張揚,卻耐看,越看越覺得明艷動人。
衚衕越走越深,遊客的喧囂聲漸漸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北京特有的靜謐——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鴿哨,或是誰家院裡飄出的京胡聲,混著燉肉的香氣,懶洋洋地彌散在空氣裡。
安以舒轉過一個彎,腳步忽然頓住了。
眼前是一條更窄更深的巷子,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兩側的院牆高而齊整,牆頭上探出幾枝金黃的銀杏,陽光從枝葉間篩落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巷子盡頭,一座青磚灰瓦的四合院靜靜地立在那裡,兩扇朱漆木門半掩著,門楣上的磚雕精緻考究,門前的石階被磨得圓潤,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宅子。
最讓她挪不開眼的是院門前那棵銀杏樹,樹榦粗壯得要兩人才能合抱,滿樹金黃,風一吹,葉片便簌簌地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雪。落在青瓦上,落在石階上,落在門前那對斑駁的石獅子身上,美得不像是人間。
安以舒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好一會兒,纔想起舉起相機。她調整光圈、對焦,找了好幾個角度,拍了幾張空鏡,總覺得還差點什麼。
她往後退了兩步,想找個更好的構圖,腳後跟磕在石板縫裡,身子一晃,相機差點脫手。她手忙腳亂地抓住相機帶子,站穩了,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才發現身後的院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道縫,一個看起來四十齣頭的女人正探頭出來看她,眼神裡帶著點好奇,又帶著點和善。
女人穿著素雅的藏藍色棉麻上衣,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露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她的五官不算驚艷,但眉目間自有一股從容的氣韻,麵板細膩白凈,眼角雖有細紋,卻絲毫不顯老態,反而平添了幾分溫潤的味道。
“姑娘,拍什麼呢?”她開口,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一口地道的北京話。
安以舒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欠了欠身:“阿姨您好,我是在旅遊,路過覺得這院子太美了,忍不住拍了幾張。打擾您了。”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乾淨的笑容上停了停,忽然笑了:“拍吧拍吧,這有什麼打擾的。你是南方來的吧?”
“嗯,我從深城來的。”
“深城好啊,好地方。”女人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熱絡,“你要不要進來看看?這院子秋天最好看,比你在外頭拍強多了。”
安以舒愣了一下,她確實很想進去看看,但又覺得冒昧,猶豫了一下:“方便嗎?會不會太打擾您?”
“有什麼不方便的,我一個人在家正悶得慌呢。”女人說著已經把門推開了,側身讓出條路來,“進來吧,小心腳下門檻。”
安以舒感激地笑了笑,拎著相機跨進了門檻。
一進院子,她就被眼前的景象驚艷得說不出話來。
這院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方方正正的,三進三出的格局,青磚漫地,四角種著花木,正房廂房排列得整整齊齊,門窗都是老式的雕花欞格,漆色雖有些斑駁,但透著一股沉靜而莊重的氣韻。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怕是有上百年的樹齡了,樹冠遮天蔽日,葉子黃了大半,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最妙的是廊下那幾盆菊花,紫的、白的、黃的,開得正盛,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在秋陽下瑩瑩地亮著。一隻橘貓蜷在廊下的藤椅上,懶洋洋地眯著眼,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好看吧?”女人走在前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這院子是我們家的老宅子,住了幾十年了。每年秋天我都說,這院子啊,比什麼公園都好看。”
安以舒由衷地點頭:“真的太好看了,像畫一樣。”她舉起相機,輕手輕腳地拍了幾張,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女人領著她穿過垂花門,進了正院,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家長裡短。安以舒聽著,偶爾應幾句,嘴角始終掛著淺淺的笑。她注意到這院子的每個角落都打理得很精細,花木修剪得齊整,窗台上還曬著幾簸箕紅辣椒和柿子,煙火氣與書卷氣奇妙地交融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熨帖感。
她不知道的是,這座四合院並不是普通人家的宅子。
帶她進來的這位女人姓金,是京圈裡輩分極高的人物。她的丈夫是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老首長,雖已退居二線多年,但在軍政兩界的影響力依然不可小覷。這座宅子是當年組織上分給他們家的,幾十年住下來,一磚一瓦都浸透了這個家族的氣息。金女士口中的“孩子爸”,今天恰好要回老宅來吃晚飯,一大家子人都會過來。
這些事情,安以舒一無所知。她隻是一個偶然路過的旅人,被一片金黃的銀杏葉引到了這裡,像一隻誤入深林的蝴蝶,全然不知道自己落在了一片怎樣的花叢中。
金女士領著她看了後院那棵據說有三百年的棗樹,又給她講了講院子裡每間房的來歷,安以舒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按下快門,記錄下這些被時光打磨得溫潤的角落。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金女士問。
“安以舒,平安的安,以夢為馬的以,舒適的舒。”
“以舒,”金女士唸了一遍,點點頭,“好名字,聽著就溫柔。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在出版社做編輯。”
“編輯好啊,讀書人的行當。”金女士越看她越喜歡,拉著她的手拍了拍,“你一個人來的北京?住哪兒啊?”
安以舒一一回答了,金女士又問她在北京待幾天、去了哪些地方、吃了什麼,聊著聊著,天色不知不覺就暗了下來。
安以舒看了一眼時間,嚇了一跳,已經快五點了。她連忙道謝,說該走了。金女士拉著她的手捨不得放,忽然想起什麼,笑著說:“你知道我多大年紀了嗎?”
安以舒看了看她,認真地猜:“阿姨看起來也就四十齣頭,四十二?四十三?”
金女士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我都六十啦!孫子都上小學了。”
安以舒是真的吃了一驚,瞪大眼睛看著她,半天沒說出話來。眼前這個女人麵板白凈、身姿挺拔、說話中氣十足,怎麼看都不像是六十歲的人。她由衷地感嘆:“您保養得也太好了吧,我還以為您跟我媽媽差不多年紀呢。”
金女士被她誇得心情大好,拉著她的手又拍了幾下:“你這孩子,嘴真甜。行了行了,不留你了,趕明兒有機會再來玩兒。”她鬆開手,轉身回屋裡拿了幾個剛從樹上摘的棗子,用袋子裝了塞給安以舒,“帶著路上吃,酒店裡的水果哪有這個新鮮。”
安以舒推辭不過,隻好收下了,再三道謝後,拎著相機和那兜棗子,從側門出了院子。
金女士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臉上帶著笑,像是心情很好。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摸了摸臉,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真有那麼年輕嗎?”說完自己又笑了,轉身回了院子。
安以舒出了衚衕,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腦子裡還轉著剛纔在院子裡看到的那些畫麵。她忍不住低頭翻看相機裡的照片,一張一張翻過去,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秋天的光真好,不用修圖,每一幀都像電影截圖。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走出巷口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正從衚衕的另一頭緩緩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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