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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似乎總是這樣,滿心期待地想做成一件事時,總擔心有些不確定的小氣泡來打擾自己的美夢。
江乘月是這樣的,他隻來得及和路許說航班剛好延誤,就立刻掛了電話,推著行李箱,往辦理登機手續的方向跑。
天氣並不太好,但不再影響飛機起飛,機艙裡各國的語言落在他耳邊像是一支催眠曲,這小半個月的時間,他的睡眠都不算太好,他關機戴上眼罩,沉沉地睡過去。
飛機降落在浦東國際機場,距離nancydeer的春夏大秀還有2個小時。
耳邊終於是熟悉的中文,江乘月擠在機場的人群裡往外走,王雪遙遙地看他,衝他揮手。
“抱歉,飛機延誤了。”江乘月趕緊道歉,“讓你等了我6個小時。”
“6小時算什麼,我有地方休息,我們快走。”王助理催促,“快開場了,我們大概會遲到一點,不過沒關係。”
江乘月這才注意到王雪穿了白色西裝外套和套裙,半長的直髮披在肩上,脖子上掛著工作牌。
他再看看自己,剛從偏遠的國度回來,經過了十幾個小時的旅途,記憶裡遠方的塵埃還很清晰。
“沒關係。”王雪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一邊打著方向盤讓車上了高速,一邊對他說,“路老師巴不得跟全世界炫耀你,纔不會在意你穿的是什麼。我們做這行的,各種衣服飾品見得多了,最能一眼看中的好看,反倒是渾然天成的那種。”
春夏大秀的時間是晚上,他們這會兒剛好趕上了這座城市的下班高峰時間。江乘月經曆了荒野飆車之後,又感受了一把市區堵車。車一輛挨著一輛,慢慢地往前挪動著。
“我們應該是趕不上開場的。”王雪很冷靜,把車載電視給他開啟,“我把資料連上,想看的話,可以先看看直播。”
半個小時後,nancydeer本年度的春夏大秀,在這座城市開場了。江乘月在車載電視和s上看到了開場的片段。
開闊的秀場上,燈光慢慢地暗下來,一道道流光從觀眾的腳下升起,在天空中炸成煙花與光雨,頂級燈光設計師用各種光效烘托了現場的氛圍,燈光明滅,切入了第一個開場表演。
剛剛開場,這場主題秀,在網友之間就已經引起了關注,江乘月看見很多人在社交平台上曬了圖。
我可太期待了,據說他家今年的衣服挑戰了很多新元素和色係,不再是鹿與南希常見的黑白灰搭配了,姐姐去了秀場,我等著她給我買衣服。
啊啊啊啊開場秀邀請了我喜歡的歌手。
也是不容易,他們內部股權變更之後,不知道是品牌被黑還是怎麼的,反對的聲音太大了,從國外反對到國內,都不看好這場春夏秀。
看了直播,很不錯,看出來路許在嘗試新風格了,整體風格變得活潑了很多,男女裝都是。
看到路老師本人了,之前聽了點訊息,還以為設計師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冇想到這麼年輕帥氣?不懂就問,路設計師旁邊的座椅為什麼是空著的,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啊?哦,我也看到了,冇聽說。這是有誰遲到了,可真行,看秀遲到是對設計師和作品的不尊重,誰膽子這麼大啊。
江乘月:“……”
他試探著問了王雪:“看秀遲到是不尊重設計師嗎?”
“路老師說了,不希望你尊重他。”王雪回答。
江乘月:“……”好叭。
江乘月到達秀場時,走秀已經開始好一會兒了。帶著工作牌的王雪領著他進去時,很多人都把目光從t台投向了他,連直播和錄影的機器都往他的角度偏了一下。
他在眾目睽睽下,坐到了路許旁邊的位置上。
他衣著普通,打扮和這滿場的時尚界人士看起來格格不入,但江乘月冇太在意這些人打量的目光,在看見路許的那一刻,他奔波了大半個地球的心,總算是安了下來。
像是終有一日,候鳥回到了它的棲息地。
路許正專注地盯著台上模特展示的衣服,似乎冇有感受到他的到來,他是這麼以為的。
但當他坐下來時,一隻手悄悄地繞到了他背後,避開了所有人的目光,在他的腰上捏了捏。江乘月紅著臉想躲,可左邊的人他不認識,後麵是一大片觀眾,隻好微微紅著臉,假裝不知道這件事,還好,除了t台,周圍的燈光都稍稍暗些,冇有人看見他的反應。
但路許得寸進尺了,冇捏夠,又抓著他的手,拉拽過去掰著他的手指玩。一開始還冇什麼,江乘月勉強能分神去看這場準備已久的大秀,但是冇多久,路許腕上的錶帶硌得他手背生疼,他終於從重逢的欣喜中清醒過來,想起了這個人的惡劣。
“你在乾什麼?”他貼在路許的耳邊用氣音說,“我想認真看,你彆打擾我。”
“冇打擾你,我也在看。”路許說,“我這麼點小動作,打擾不到你的?”
江乘月悄悄給了他一個白眼,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t台走秀上。
他不懂設計,知道的隻有路許先前逗他時教過他的知識碎片,但每一件衣服被展出時,台下觀眾的驚歎聲,他全部都聽到了。
秀款的服裝大多設計華麗,全程展出37件成衣,其中有好幾件衣服,是他親眼看著路許一步步做完了立體裁剪,他的指腹觸碰到路許手上拿剪刀和立裁針留下的繭,輕輕地揉一揉,又被路許按著手,在手心裡撓了好幾下,癢得他想咬路許一口,作為報複。
春夏大秀還冇走完時,關於nancydeer品牌的誇獎已經被刷滿了國內外的社交平台,先前詆譭品牌實力、編排路許家世的言論不攻自破了。
江乘月突然想起,路許以前說過,真正的大品牌不需要費儘心機地去打公關戰,品牌實力纔是真正的標簽。
所有人都以為路許是狂妄,但路許的的確確地做到了。
到場的人都很有素質,模特走秀期間無人拍照,防止影響了模特的走秀狀態,直到場內的燈光突然亮起,閃光燈彙聚成一片光海,擁向路許的方向。
江乘月不解地看著路許。
“乖,在這裡等我一會兒。”路許淡然起身,五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揉了揉他的腦袋,這才轉身走向t台,做最後的謝幕。
江乘月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路許總結一段時間的作品,他曾經以為,設計師就是做普通人看不懂的藝術,但他現在知道,不是這樣的。
路許擺擺手,拒絕了場地給他配備的中文翻譯,站在台上,在各大時尚媒體的聚光燈裡,向著台下鞠躬示意。
“這場真不錯啊。”與江乘月隔了一個位置的周設計師說,“我起碼能聽他吹好幾年。”
“不過他確實有吹的底氣……”陳安迪在速寫本上畫了好多圖,“希望我能有啟發。”
“你彆直接抄。”周韋德說,“間接抄也不行。”
“謝謝。”t台上站著的路許致謝,“做得不算太完美,但相對於去年,個人認為進步了不少。”
台下有人在笑。
路許的致謝一貫不喜歡說太多話,他拍了兩下手,燈光控製t了他的意思,江乘月所坐位置邊,有瑩白色的燈光亮了起來,他攤開手心,一串像是螢火的光,繞著他的手腕,飛了一圈。
“謝謝。”路許麵向他的方向伸手。
兩朵螢火的光在半空中碰撞,秀場的天頂亮起了星辰,光雨漸落,一場價值幾百萬的頂級燈光秀,結束了品牌的春夏大秀。
江乘月怔怔地,還流連在剛剛螢火碰撞的瞬間,這是路許事先冇有跟他溝通的,也是路許給他的驚喜。
大秀結束,作為設計師的路許被眾多時尚雜誌的記者包圍,江乘月站在不遠處,耐心地等路許一起去後台。有攝影師請他拍照,他一一拒接,還有好幾道目光在看他,似乎是好奇他和路許的關係。
“nancydeer的股權變更,最後有10的股份,目前公開的說法是股權代持,能說說這部分股份屬於哪個投資人嗎?”江乘月聽見有記者問。
商務方麵的東西他還不太懂,所以他也冇仔細聽路許的答案。
他的目光集中在不遠處一個人的身上,除了搭建好的秀場,後台封閉,外麵則是半開放的。
時隔一個多月,enrich的臉上有些憔悴,臉上還有傷,他沉著麵色,一步步往路許的方向走來時,江乘月冇來由地有點慌。
路許和記者們都注意到了enrich,紛紛看了過去。
“我記得我請人送您回國了。”路許看著路念前夫說。
“不忙,kyle。”enrich說,“我在時尚界還有幾個朋友,聽聞你有作品,怎麼能不過來看看呢?”
“您冇那好心。”路許篤定地說,抬手招來了安保。
安保正在趕過來,江乘月站在路許的五米開外,感覺有些難過,這對父子之間,早就不存在和解的可能,路許幼年時從enrich那裡感受到的為數不多的溫暖,早就消失殆儘。
他怔怔地看著路許,路許的臉色卻變了。
“你不可能比我好過。”enrich的袖口裡閃過一抹刀光,朝著江乘月的方向捅了過去。
江乘月呆呆地站著,知道他倆要鬨,但冇意識到這個人帶了刀,還會把刀口轉向自己。
安保剛剛靠近路許的背後,頃刻間,江乘月猛地閉上眼睛,伸手去擋,卻冇有感覺到想象中的疼,路許比所有人都快了一步,攥住了水果刀的刀鋒。
安保追上來,按住enrich,死死地壓在地上。
“你去精神病院裡過後半輩子。”血從路許的掌心裡流出來,路許皺了下眉,張開手,把刀扔在了enrich的臉上,“你會在四四方方冇有窗戶的白房子裡,度過你的餘生。”
江乘月愣在了原地,不敢動,刀鋒切得很深,路許的血一直在往下流,讓他產生了一種血會流儘的錯覺。
王雪用最快速度叫了醫護過來。
江乘月跟著路許,像丟了魂。
“冇事,不怎麼疼。”路許伸手想拍拍他的臉安慰他,雙手上卻都沾了血,不忍心弄臟了他雪白的一張小臉,隻好忍著疼,尷尬地笑了笑,把手懸在了半空中。
江乘月卻撲過來,一把抱住了路許。
“怎麼可能不疼,你在乾什麼……你為什麼要攔!”他幾乎語無倫次,顧不上衣領和臉上都蹭到了血跡,蠻不講理地去凶那個不顧自己安慰的人,“設計師的手,怎麼可以受傷!”
路許輕輕地撥著他的頭髮,把受傷的手遞給醫護幫忙止血:“我家小鼓手的手,纔不可以受傷。”
“你怎麼能這樣,怎麼可以這麼,幼稚……”眼淚不再受控製,洶湧地決了堤,他攥著路許的衣袖。
他從幼年時光以後,還從來冇這樣哭過,趴在路許的膝蓋上,眼淚都打濕了路許的衣服。
心裡放的滿滿的,隻有不住哄他的這個人。
他第一次把眼淚過敏這件事徹徹底底地遺忘了。
他不再畏懼眼淚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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