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後的陽光斜斜刺進“長樂衣箱”的鋪麵,在滿是浮塵的空氣裏切出幾道明晃晃的光柱。梅道真歪在櫃台後那張吱呀作響的舊藤椅裏,右臂吊在胸前,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會牽扯出綿長而鈍重的痛,從臂骨一直傳到後槽牙。他臉色蒼白,額角覆著一層虛汗,是疼的,也是累的。
麵前,鍾伯那台不知從哪個舊貨市場淘換來的老舊膝上型電腦嗡嗡低鳴,散熱口吹出的風帶著積年灰塵的嗆人氣息。螢幕泛著不健康的黃,映出政務服務網站上那藍白相間、設計得一絲不苟的界麵。巨大的“個體工商戶登記辦理”按鈕,像一隻毫無感情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個右臂吊著繃帶、坐姿別扭的年輕人。
鍾伯蹲在門邊陰影裏,就著一盆清水,用絲瓜瓤細細刷洗幾枚生滿綠鏽的黃銅帳鉤。水聲嘩啦,是店鋪裏唯一的活氣。他頭也不回,聲音混在水聲裏,有些模糊:“材料我都給你碼在邊上了,身份證、我那手寫的租賃條子、還有街道蓋了章的情況說明……你就按著網頁上問的,一樣樣填。手指頭不行就慢點,不趕趟。”
梅道真喉嚨裏滾出一個“嗯”字,幹澀得像砂紙摩擦。他伸出完好的左手,食指因為長時間懸空控製觸控板而微微顫抖。點選,登入,選擇業務型別……網頁跳轉得極慢,每一個載入的彩色圓圈都轉得人心頭發慌。汗水從鬢角滑下,滴在油膩的鍵盤縫隙裏。一種熟悉的、帶著鏽蝕感的焦慮在胃裏緩慢爬升——他害怕填錯,害怕被駁回,害怕那網頁背後無數未曾謀麵的審核員,隔著資料流投來不耐煩的、數字化的審視目光。右臂的傷讓他整個右半身都僵硬著,像一具被胡亂拚湊後勉強塞進椅子裏的破損人偶。
地址、經營範圍、資金數額……每一個需要填寫的空白框都像一道冰冷的拷問。他一個鍵一個鍵地敲,左手笨拙,不時打錯,退格,重來。陽光在鋪內緩緩移動,光柱裏的塵埃舞動得有些狂亂。
終於,熬過了那漫長如刑訊的填報流程。頁麵跳轉,一個沙漏圖示旋轉數周後,螢幕上彈出幾行字:
【預約成功。您的線上排隊號碼為:丙子柒拾玖。前方等待:99人。預計等待時間:120分鍾。請保持本頁麵暢通,耐心等待。】
“丙子柒拾玖?” 梅道真低聲念出這個編號,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不安。政務係統的排隊號,會用這種帶著陳舊天幹地支意味的稱謂?門邊的水聲似乎停了一瞬,鍾伯刷洗的動作頓了頓,但沒回頭,也沒說話。
等待開始了。
螢幕右下角的數字時鍾,秒位不疾不徐地跳動。十分鍾,二十分鍾……網頁上方那個“前方等待人數”卻死死凝固在“99”,紋絲不動。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從腳底漫上來。梅道真調整了一下坐姿,臂吊的帶子深深勒進脖頸側的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往後靠了靠,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就在他因疲憊、疼痛和這無盡等待而略微恍惚的刹那——
右耳後那個已恢複平靜、隻餘微溫的骨質凸起,毫無征兆地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震顫。
那感覺並非聲音,更像是一枚極小的、冰冷的金屬薄片,在顱骨內側被無形的手指輕輕彈了一下。
“錚……”
微不可聞的餘韻未消,一個尖銳、短促、充滿廉價電子合成質感的嗤笑聲,便毫無阻滯地、清晰地刺入了他的耳蝸深處:
“嗤——丙子柒拾玖?這號……晦氣。”
梅道真渾身猛地一顫,左手不小心帶翻了旁邊半杯涼水。他手忙腳亂地扶住杯沿,冰涼的水卻已潑濕了袖口和鍵盤邊緣。心跳如擂鼓,在耳膜上咚咚狂響。是幻聽?還是這破網站不知哪個角落藏著的、劣質的提示音效?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螢幕。
等待人數依然是“99”。
但就在他目光聚焦、瞳孔收縮的瞬間,那個數字,毫無過渡、無比平滑地向後跳了一位:
100。
梅道真呼吸一滯。
是係統卡頓?顯示錯誤?他懷著最後一絲僥幸,移動僵硬的左手食指,點選瀏覽器上方的重新整理按鈕。
頁麵白了一下,重新載入。
數字變了。
但不是減少,而是變成了:
101。
一股冰冷的寒意,倏地從尾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喉嚨發幹,手指不受控製地再次點選重新整理。
102。
103。
104……
每一次重新整理,那個代表“前方等待人數”的數字,都穩定地、無情地增加一位。像一隻冷漠的眼睛,戲謔地記錄著他徒勞的掙紮。
而右耳後那凸起的“接收”彷彿被徹底啟用了。最初那聲孤零零的嗤笑,迅速被一片模糊、嘈雜、充滿不耐煩與輕蔑的“背景噪音”淹沒。那聲音層層疊疊,彷彿有無數人正擠在一個看不見的、擁擠喧囂的虛擬大堂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所有的竊竊私語最終都匯聚成一股針對他的、充滿惡意的聲浪暗流。他聽不清具體的詞句,但那其中飽含的不耐煩、嫌棄、乃至淡淡的嘲弄,卻清晰無比地衝擊著他的神經。
當他重新整理到號碼變為“丙子柒拾玖,前方等待:105人”時,更詭異驚悚的“景象”出現了。
老舊膝上型電腦那泛黃的螢幕,毫無征兆地輕微扭曲、閃爍了一下,像訊號極差的老式電視機,畫麵出現了刹那的波紋和噪點。就在這扭曲的瞬間,在網頁模擬出的那個簡陋的“線上等待佇列示意圖”上——一排灰色的、千篇一律的簡筆小人圖示——一個顏色格外深暗、輪廓模糊扭曲的“小人”虛影,突兀地、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代表“前方105人”的佇列末端之後,也就是……緊挨在了代表梅道真自己的那個灰色小人圖示前麵。
那不是排隊,那是插隊。以一種蠻橫的、不容置疑的姿態,硬生生楔入了本就不屬於他的位置。
幾乎與這虛影出現同步,梅道真右耳後炸響一個冰冷的、平直到沒有任何起伏、如同老舊廣播通知般的宣告聲,瞬間蓋過了所有背景噪音:
“丙子陸號,事急,提。”
聲音落下的同時,螢幕上那個深暗的虛影,向前“邁”了一小步,徹底融入了前方灰色的佇列小人之中。而“前方等待人數”的數字,隨之跳變:
106。
梅道真眼睜睜看著,自己與螢幕盡頭那個代表“正在辦理”的、微微發光的圖示之間,憑空多出了一個“人”。一個被宣告“事急”而優先的、看不見的存在。
“不……這不對……” 他喉嚨裏擠出幹澀的氣音,左手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顫抖著再次點向重新整理鍵。
107。
又一個色調不同、泛著淡淡慘白、但同樣輪廓模糊扭曲的虛影,以同樣的方式,憑空出現在他“麵前”。右耳後,另一個冷漠的宣告接踵而至:
“丁卯拾貳號,有薦,進。”
虛影前行,融入佇列。
108。
“戊寅叁號,符驗,過。”
109……
插隊者,一個接一個,悄無聲息地降臨,又理所當然地越過他,向前行去。每一次那冰冷的宣告聲響起,右耳後便會同步炸開一陣更加清晰、更具針對性的、充滿惡意的竊竊私語,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而是字字句句,清晰可辨,直指他被插隊的“合理性”與“必然性”,以及他自身那可悲的“不配”:
“看,那個丙子柒拾九,又被人超了。” 聲音尖細,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正常,他那號段就不行,丙子,火克金,天生帶煞又逢衝,能排上號都是走狗屎運了。” 一個老氣橫秋的聲音,說得煞有介事。
“手還斷著,晦氣衝天,誰沾誰倒黴,活該被往後擠。” 語氣輕蔑,如同點評一件瑕疵貨物。
“我要是他,早自己識趣滾了,還排什麽隊,丟人現眼。” 極盡刻薄,彷彿他多等一秒都是汙染環境。
羞辱感如同冰冷粘稠的瀝青,從頭到腳將他澆透、裹緊。他感到臉頰、耳根不受控製地發燙,血液衝上頭頂,咚咚的心跳聲幾乎要掩蓋耳中的雜音。彷彿真的置身於一個眾目睽睽、摩肩接踵的辦事大廳,無數道無形的、冰冷的、充滿評判意味的目光從四麵八方投來,將他釘在這把破藤椅上,將他僵硬的坐姿、吊著的臂膀、蒼白的臉色、額頭的冷汗、乃至呼吸的頻率,都納入審視的範疇,然後給出最輕蔑的嗤笑。社恐發作時那種想要蜷縮、逃離、消失在空氣中的強烈本能與眼前這無法關閉、無法逃離的螢幕畫麵激烈衝突,讓他呼吸困難,胸口發悶,胃部陣陣抽搐痙攣。他被死死釘在這裏,被那個不斷逆增長的數字和耳邊無窮無盡、越來越惡毒的私語捆綁,動彈不得。
當“前方等待人數”變成“118”時,梅道真的神經繃到了極限,瀕臨斷裂。他猛地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壓抑的低吼,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台嗡嗡作響的膝上型電腦螢幕狠狠合上!
“啪!”
一聲脆響,店鋪裏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隻有門邊,鍾伯刷洗銅鉤的、規律的水聲依舊。
黑暗的螢幕像一塊棺材蓋,暫時隔絕了那令人瘋狂的數字和虛影。梅道真猛地向後癱進藤椅深處,渾身脫力,像剛從水裏撈出來,單薄的衣衫被冷汗徹底浸透,緊緊貼在麵板上,帶來一陣陣冰涼的戰栗。受傷的右臂因為方纔劇烈的動作和身體的顫抖,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報複性的劇痛,疼得他眼前發黑,牙關緊咬,才沒痛哼出聲。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肺部卻像破風箱,吸不進多少空氣,隻有冰冷的恐懼在肺泡裏竄動。
過了不知多久,也許幾分鍾,也許更短,狂跳的心髒稍緩,耳中那令人作嘔的私語聲似乎也隨著螢幕的黑暗而暫時遠去。一絲虛弱的、近乎卑微的希望,如同絕境石縫裏滲出的水滴,在他冰冷的心頭滋生——是不是結束了?是不是故障?也許……重啟就好了?
他用顫抖不止的左手,極其緩慢地,重新掀開了筆記本的螢幕。
螢幕亮起,頁麵自動重新整理。
等待區域的顯示,赫然變成了:
丙子柒拾玖,前方等待:1人。
“1……1人?” 梅道真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逆增長的數字停下了?甚至……倒退了?隻剩最後一個人了?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和難以置信的狂喜猛地攫住了他,衝得他頭暈目眩。熬到頭了?終於……要輪到他了?
這絲希望的火苗剛剛燃起,甚至來不及溫暖他冰涼的指尖——
右耳後,傳來一個與之前所有電子音、私語聲都截然不同的聲音。
那聲音蒼老、緩慢、嘶啞,每一個字都拖曳著長長的、詭異的餘韻,帶著一種陳年宣紙摩擦般的質感,又彷彿是從極深的古井裏,伴著回響,一字一頓,浮上來的。那語調,不像機械,不像活人,倒像戲台上,扮演判官或帝王的老生,在念一折關乎生死命運的沉重戲文:
“丙、子、柒、拾、玖——”
聲音在耳蝸深處回蕩,帶著奇異的共鳴,震得梅道真顱骨發麻。
“命、數、將、盡,福、緣、已、枯。”
“此、號、不、進、反、退,乃、陰、司、簿、上、勾、銷、之、序。”
“下、一、位——”
蒼老嘶啞的聲音,在最後一個“位”字上刻意拉長了尾音,如同鈍刀在骨頭上慢慢刮過,然後,戛然而止。
絕對的死寂。
螢幕上,“前方等待:1人”的字樣,連同那個孤零零的“1”,如同被一隻無形的、蘸滿濃墨的毛筆,從螢幕深處緩緩抹去。墨跡氤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濃墨重彩、筆畫猙獰、彷彿正在向下淌出黏稠猩紅液體的漢字,占據了螢幕中央:
【 終 】
那“終”字紅得刺眼,紅得不祥,像一塊剛剛凝結的、巨大的血痂。
與此同時,網頁上所有正常的藍白界麵元素——按鈕、邊框、文字——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螢幕,化作一片死寂的、不透一絲光亮的漆黑。
唯有在這純粹的漆黑中央,幾行慘白慘白、仿照古籍豎排木刻印刷體、邊緣還帶著模擬木紋皸裂痕跡的小字,由淡至濃,緩緩浮現:
告丙子柒拾玖號:
爾之序,已於陰陽簿上標記為『永滯』。
前無去路,後有來者。
位格已失,資格盡銷。
此號恒在,此隊無涯。
係統判定:永不叫號,恒久等待。
—— 判司·無名
中式冥府審判般的陰森威嚴,混合著數字係統冰冷的、非人的判定口吻,透過螢幕,撲麵而來。這不再是係統故障,不再是程式錯誤,而是某種依托於現代數字界麵、核心卻充斥著古老幽冥規則的詭異宣判!“永滯”、“位格已失”、“資格盡銷”、“此隊無涯”……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烙鐵,裹挾著絕對的否定與無盡的絕望,狠狠烙在梅道真的意識上,將他“排隊”這個行為本身,異化成一個永恒的、不得超脫的精神刑架。
梅道真臉色慘白如紙,瞳孔放大,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刺眼的“終”字和慘白的判詞,整個人如墮冰窟,連顫抖都忘了。他想動,想關掉這該死的網頁,想砸了這台電腦,但身體像被凍僵,左手懸在觸控板上方,幾厘米的距離,卻重若千鈞,無法按下。他想直接扯掉電源,目光卻無法從螢幕上移開,彷彿那“終”字和判詞有著吞噬心神的魔力。隻有右耳後,那凸起傳來一陣陣持續的低鳴,像是無數人在同時用氣聲念誦著那判詞,又像是某種陰冷的、慶祝“判決”落成的無聲喧囂。
就在他精神被那螢幕上的黑暗與慘白文字逼到懸崖邊緣,幾乎要徹底崩斷時——
漆黑螢幕的下方邊緣,極其突兀地,緩緩“升”起一個設計標準、配色規範、與常見政務或商業網站毫無二致的藍色超連結按鈕。按鈕上的文字清晰冷靜:
【 對此判定有異議?點選此處申訴 】
申訴!
絕境中突然垂下的一根蛛絲!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是更深絕望的入口,那“申訴”二字,也瞬間點燃了梅道真求生本能裏最後一點微弱的火苗。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驅動彷彿不屬於自己的左手食指,顫抖著,一點一點,挪向那個藍色的連結,點選。
頁麵跳轉。沒有複雜的流程,沒有冗餘的說明,一個極其簡潔、甚至堪稱“人性化”的對話方塊彈出:
【 請輸入您的申訴理由(限500字以內):】
(下方是一個空白的文字框)
【 提交憑證(可選,最多上傳3份圖片或檔案):】
(一個“瀏覽”按鈕)
【 提交後,我們將在7個工作日內處理,請耐心等待。】
格式規範,提示清晰,甚至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可靠”感。這讓梅道真幾乎要相信,剛才那一切隻是一場過於逼真的、係統層麵的噩夢。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忽略右耳後越來越響的、彷彿在嘲笑他“徒勞”“認命吧”的嘈雜背景音,將注意力集中到那個空白文字框。
申訴理由……申訴理由……
他忍著右臂的抽痛和大腦的麻木,用左手食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在鍵盤上艱難敲擊:
“係統……疑似出現嚴重錯誤……排隊號碼丙子柒拾玖……在等待過程中,前方人數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持續異常增加……且網頁出現不明虛影插隊提示……最終顯示異常‘終’字及不合規判詞……此情況嚴重違反正常排隊規則與係統邏輯……請求技術人員緊急覈查並恢複本人正常排隊資格……”
他寫得很慢,很吃力,額頭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每敲一個字,都像在對抗某種無形的阻力。終於,勉強寫完了。他點選“瀏覽”,想上傳之前排隊頁麵的截圖,但手邊沒有。他放棄了憑證上傳,目光落在最後的“提交”按鈕上。
指尖懸停。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他知道,這一下點下去,可能帶來解脫,也可能……是萬劫不複。
閉上眼,再睜開。梅道真用盡最後一絲氣力,點下了“提交”。
頁麵短暫地卡頓了一瞬。
然後,沒有跳轉到“提交成功”的界麵,沒有顯示“受理號”。一個鮮紅底色、邊緣閃爍著刺眼黃色警告光芒的彈窗,猛地占據了整個螢幕中央:
【 提交失敗!錯誤程式碼:403 - 許可權不足。】
【 失敗原因:您的身份標識(丙子柒拾玖)已被高層級許可權使用者『判司·無名』標記為特殊狀態『永滯』。針對此標識的所有申訴通道已被永久性關閉。】
【 建議操作:1. 請接受並遵從係統最終判定結果。 2. 或,您可以嚐試注銷此身份標識,並在滿足相關條件後,重新發起申請流程。(請注意:注銷操作不可逆,且可能影響您後續的其他關聯業務辦理)】
“注銷……身份標識?” 梅道真茫然地重複著這幾個字。是指讓他“注銷”這個剛剛申請、還未生效的個體工商戶身份?還是……某種更可怕、更字麵意義上的“注銷”?
他不死心,或者說,是絕望催生出的、最後一點盲目的行動本能。他移動遊標,關掉那個刺眼的紅窗,在瀏覽器的位址列裏,飛快地、用顫抖的手指敲入:“如何注銷個體工商戶身份標識”。
敲下回車。
瀏覽器瞬間僵死,滑鼠變成永久的沙漏。螢幕中央,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黑色漩渦憑空出現。
緊接著,無數密密麻麻、五顏六色、字型各異、來自不同“使用者”ID的評論、留言、詛咒、嘲弄的文字,如同潰堤的洪水,又像是爆炸的資料垃圾,從那黑色漩渦中瘋狂噴湧而出,瞬間淹沒了整個螢幕!它們以肉眼難以跟上的速度滾動、重新整理、疊加,但所有文字的內容,都精準地、惡毒地指向“丙子柒拾玖”:
“還想注銷?陰司簿上都記死了!做夢!”
“認命吧丙子柒拾九!你這輩子就這號了!”
“永滯!永滯!永滯到魂飛魄散!”
“下一個在陰陽簿上被徹底勾銷的,就是你!”
“廢物!垃圾!早點消失!”
“排隊?你也配?!”
文字的攻擊無窮無盡,充斥著最肮髒的咒罵和最惡毒的詛咒。它們並非靜止,而是在螢幕上瘋狂跳動、閃爍、扭曲,彷彿擁有獨立的、癲狂的生命,爭先恐後地要將螢幕前這個“丙子柒拾玖”撕碎、吞噬、踐踏成泥。
最終,所有瘋狂滾動的文字流,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緊、壓縮、凝聚——
在螢幕正中央,凝結成四個不斷扭曲、變形、彷彿由汙血和怨氣構成、正向下汩汩“流淌”著猩紅粘稠液滴的、巨大無匹的漢字:
【 等 死 即 可 】
“砰——嘩啦!!!”
梅道真腦海中最後那根繃緊的弦,徹底斷了。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短促而破碎的嗚咽,身體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連同身下那張吱呀作響的破藤椅,一起向後猛地翻倒!後腦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磚石地麵上,眼前炸開一片金星與黑暗。那台老舊膝上型電腦從他膝上滑脫,螢幕朝下,“啪嚓”一聲脆響,狠狠摔在磚石地上。螢幕瞬間暗了下去,但詭異的是,那碎裂的螢幕深處,竟仍有絲絲縷縷、極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紅色光芒在斷續閃爍,如同垂死蠕動的血管。
梅道真癱在地上,四肢攤開,一動不動。隻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眼睛瞪得極大,空洞地望著店鋪被煙熏火燎成深褐色的房梁,瞳孔裏倒映不出任何東西,隻有一片冰冷的、絕望的死灰。渾身的冷汗瞬間變得冰涼,貼在地上,寒意刺骨。右耳後那個凸起,此刻呈現出一種黯淡的、彷彿蒙塵舊金屬般的鉛灰色,並且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但確實存在的頻率,微微地、規律地搏動著,像一顆不屬於他的、冰冷的心髒。
“道真!”
門邊的鍾伯早在藤椅翻倒的巨響時便猛地扔下了手中的銅鉤和絲瓜瓤,水盆被帶翻,汙水潑了一地。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老舊的布鞋踩在水漬裏也渾然不覺。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有些慌亂地扶住梅道真的肩膀,另一隻手去拍打他冰涼的臉頰。
“道真!道真!醒醒!看著我!”
梅道真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渙散的目光費了好大力氣,才終於聚焦在鍾伯那張布滿皺紋、寫滿焦急與震驚的臉上。他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張開,卻隻有嘶啞的氣流聲。過了好幾秒,那氣流才勉強凝聚成破碎的、帶著哭腔和極致恐懼的音節:
“鍾……伯……” 他每說一個字,身體就控製不住地顫抖一下,“我的號……被‘判’了……‘永滯’……永遠……排不到了……它讓我……等死……”
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不是嚎啕,而是無聲的、崩潰的淚流,瞬間淌滿了蒼白的臉頰,混著灰塵,衝出道道泥痕。
鍾伯看著他這副魂飛魄散的模樣,心頭猛地一沉。他立刻想起之前木偶事件後梅道真長時間的昏迷和怪異舉止,以為這是上次重傷未愈、精神又遭刺激的後遺症。他一邊笨拙地用袖子去擦梅道真臉上的淚和汗,一邊連聲安慰:“沒事了沒事了,不怕,定定神,你是還沒好利索,眼花了,看岔了……”
他目光掃向地上那台螢幕碎裂的膝上型電腦,螢幕已經全黑,看不出任何異常。鍾伯歎了口氣,隻當是機器老舊加上梅道真狀態不佳產生的幻覺。他小心翼翼地將梅道真從地上半扶半抱起來,讓他靠坐在牆邊,又倒了杯溫水遞到他嘴邊。
“喝口水,緩口氣。” 鍾伯聲音放得很輕,“一個破網站的號,沒了就沒了,咱再約,不急這一天兩天的。你身子要緊,可不能再這麽一驚一乍的了。”
梅道真雙手捧著溫熱的搪瓷杯,指尖仍在不受控製地輕顫。溫水入喉,稍稍壓下了喉頭的腥甜和冰冷。但他腦海中,那猩紅的“終”字、慘白的判詞、冰冷的宣告、惡毒的詛咒,還有最後那四個流淌著血淚的“等死即可”,依然無比清晰地盤踞著,每一個細節都曆曆在目,帶著令人窒息的真實感。
那不是幻覺。他內心有個聲音在尖叫。他聽到了,看到了,清清楚楚!
可鍾伯關切擔憂的眼神,地上那台再無動靜的破電腦,還有窗外依舊尋常的暮色和市聲……一切如常,彷彿剛才那漫長恐怖的半小時,真的隻是他腦海中一場荒誕的噩夢。
難道……真是自己沒恢複好?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帶來另一種更深的寒意。如果連自己的感知都不可信……
就在這時,地上那台螢幕碎裂的膝上型電腦,忽然發出一陣極其微弱的、彷彿硬碟讀寫的“哢噠”輕響。
緊接著,那本該徹底黑掉的螢幕,竟自行亮了起來!
螢幕中央,不再是任何恐怖的畫麵或文字,而是那個最普通、最常見的藍色政務服務網站界麵。一個綠色的、帶著對勾的彈窗,無比清晰地顯示著:
【恭喜您!個體工商戶(長樂衣箱)線上登記申請已成功提交!】
【申請編號:2023041XXXXX】
【請您保持手機暢通,審核結果將在3-5個工作日內通過簡訊通知。】
【感謝您的使用!】
辦理……成功了?
梅道真呆呆地看著那行字,大腦一片空白。
鍾伯也看到了螢幕,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皺紋都舒展了些:“你看,我說什麽來著?成了!這不是辦得好好的嘛!” 他拍了拍梅道真的肩膀,語氣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肯定是你剛才太累,眼花了,自己嚇自己。好了好了,虛驚一場,號這不就拿到了嗎?好事!”
梅道真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成功了?那個“丙子柒拾玖”的號,那個被判“永滯”的號,那個被無數存在插隊、嘲笑、最終被宣告“等死即可”的號……現在告訴他,申請成功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冰冷徹骨的寒意,取代了之前的恐懼,緩緩爬上他的脊背。
如果剛才那一切都是“假的”,是幻覺,是自己“沒好利索”……那為什麽此刻看到這“成功”的提示,他非但沒有絲毫喜悅,反而感到一種更深沉、更龐大的不安,像冰冷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漫過腳踝,淹向胸口?
他右耳後,那鉛灰色的凸起,依舊在緩慢、固執地搏動著。觸手一片冰涼。
鍾伯已經起身,開始收拾地上的狼藉,嘴裏唸叨著:“回頭得空,還是得帶你再去看看大夫,開點安神的藥。你這心神,還是不穩……”
梅道真沒有應聲。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自己完好的左手,伸向自己的右耳後,指尖輕輕觸碰那個冰冷搏動的凸起。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忙碌的鍾伯,越過洞開的鋪門,投向外麵那華燈初上、車流如織的繁華街道,投向更遠處那無數亮起或未亮起的、如同蜂巢般密集的樓宇視窗,投向那籠罩一切、無形無質卻彷彿無處不在的虛空。
“號……拿到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可為什麽,他感覺更像是一張看不見的、寫滿了“丙子柒拾玖”和“永滯”的紙,被一雙冰冷的手,悄無聲息地,貼在了他的背上。
而那一聲“恭喜”,聽起來,和“等死即可”的猙獰血字一樣,冰冷刺骨,充滿了他無法理解、卻毛骨悚然的意味。
夜幕,徹底降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