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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殘魂的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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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那聲“師傅——”的呐喊,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冰水,在梅道真被嫉恨與暴虐填滿的識海中,激起了一陣短暫卻劇烈的、充滿了痛苦、悲愴與最後釋然的混亂漣漪。

漣漪的中心,是金七爺那張獰笑的、占據主導的意識麵孔,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與扭曲。那純粹的、想要毀滅一切的嫉恨,彷彿被一根無形的針,刺破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小孔。無數被壓抑的、更加複雜晦暗的東西——驚愕、茫然、一絲被觸及最深處隱秘的劇痛,甚至……一抹轉瞬即逝的、連其自身都未曾察覺的哀慟——從那孔洞中泄漏出來。

然而,也僅僅是一瞬。

對於早已與“嫉恨”本身同化、執念便是其存在全部的金七爺亡魂而言,任何外來的、尤其是來自“徒弟”的衝擊,無論其內涵如何,最終都隻會被其扭曲的認知過濾、吸收,化為更熾烈、更瘋狂的燃料。

“嗬……嗬嗬……” 砂紙摩擦般的獰笑,從“梅道真”大張的嘴裏再次溢位,比之前更加嘶啞,更加冰冷,充滿了被徹底激怒後的、近乎實質的惡毒。“孽障……死了都不安生……還敢叫?!” 那笑聲在空曠死寂的店鋪裏回蕩,帶著令人牙酸的迴音,“好!好!好得很!那就用你這不肖徒孫找來的身子……讓為師再好好教教你!教到你魂飛魄散,連叫都叫不出來!!”

話音未落,被那股龐大冰冷意誌徹底占據的“梅道真”身軀,以一種完全違揹人體骨骼與肌肉結構的、詭異而迅猛的方式,從地上“折”了起來。

沒有用手撐地,沒有腰腹發力。就像一具被無形提線猛地向上提起的木偶,整個軀幹保持著仰倒時的僵硬弧度,“砰”地一聲,由平躺直接變為直立!雙腳腳跟重重砸在地麵,震起一小片灰塵。膝蓋和肘關節在動作的極限處,發出一連串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哢吧哢吧”脆響,彷彿裏麵的骨骼正在被強行複位,或者……被更堅硬的、類似木質榫卯的結構所取代。

他(它)站在店鋪中央,微微歪著頭,脖頸保持著那個不自然的一百二十度扭轉。右臉頰上,與“武生”偶裂痕走向相似的淡紅色紋路,此刻顏色加深、蔓延,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爬過了顴骨,向眼角和太陽穴延伸,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流動著一種暗沉的血色光澤。原本屬於梅道真的那雙眼睛,此刻隻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空洞,偶爾有冰冷的、非人的厲光一閃而過,那是金七爺的嫉恨在燃燒。

右耳後的凸起,不再僅僅滾燙,而是散發出一種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冰冷的暗紅色微光,彷彿一塊嵌入血肉的、不祥的邪玉,成為這具“人偶”最核心的操控節點與力量源。

“梅道真”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將歪斜的頭顱,轉向了工作台的方向。空洞的目光,死死鎖定了托盤裏那具靜靜躺著的“武生”木偶。

“來……”“它”的喉嚨裏,金七爺沙啞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讓為師看看……你這死了幾十年的木頭疙瘩……還能翻出什麽浪花!”

就在“它”目光落定的刹那——

“哢嚓!”

一聲清晰的、木頭斷裂般的輕響,從工作台上傳來!

隻見那具“武生”木偶一直保持著詭異歪斜姿態的頭顱,猛地向回一扭,自行“哢”地一聲轉正了方位!那兩道描繪精細、卻因年代久遠而略顯暗淡的眉眼,此刻彷彿被注入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神采”——不是活人的靈動,而是一種沉澱了無盡時光的悲傷、不屈,以及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慘烈的戰意。

“武生”偶眼眶深處,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執著的銀白色流光,倏然閃過,如同夜空中將熄的殘星,拚盡全力迸發出最後的光芒。

“嘶——嘶嘶——!”

它身上那些雜亂糾纏、色彩斑斕的絲線,彷彿被無形的電流啟用,無風自動,驟然繃緊、震顫,發出急促而尖銳的摩擦聲!這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充滿惡意的、混亂的嘶鳴,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金鐵交鳴前奏般的韻律感。

緊接著,在鍾伯幾乎要瞪出眼眶的、充滿了極致驚駭的注視下,那具“武生”木偶,竟然顫巍巍地、一點一點地,從鋪著軟絨布的托盤裏,“坐”了起來!

動作滯澀,關節發出細微的“吱嘎”聲,彷彿每一個微小的移動,都要耗費莫大的力量,與某種無形的束縛進行抗爭。但它確實“坐”起來了,並且,在稍稍停頓、積蓄力量之後——

“砰!”

它雙“腿”一蹬托盤邊緣,借力向前一躍,以一種略顯笨拙卻目標明確的姿態,翻滾著落在了店鋪中央的空地上,恰好與僵立在那裏的“梅道真”形成了對峙之勢!

落地的瞬間,它身上幾根鬆脫的絲線輕輕彈動,木質的軀幹在塵埃中微微震顫。它“站”在那裏,雖然身形比“梅道真”矮小許多,雖然隻是一具殘破的木偶,但那股從它每一道裂痕、每一根絲線中透出的、混雜著巨大悲愴與不屈意誌的“氣”,卻絲毫不弱,甚至隱隱與對麵“梅道真”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暴虐形成了分庭抗禮之勢!

鍾伯蜷縮在遠離工作台的牆角,背靠著冰冷的磚牆,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讓失控的尖叫衝破喉嚨。他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牙齒咯咯打顫,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看懂了,卻又寧願自己沒看懂。

這不是梅道真在反抗,也不是什麽偶然的靈異現象。

這是邀戰!

是那個被金七爺親手勒斃、魂魄可能都被封入這“武生”偶中折磨了近百年的徒弟,在感應到師傅那熟悉又瘋狂的嫉恨執念徹底降臨、並即將戕害無辜(梅道真、鍾伯)之時,以其殘存的最後一點意誌與精魂,強行驅動了這具曾為凶器、亦為囚籠的木偶,向自己那早已瘋狂的師傅,發出的最後挑戰!

一場遲到了近一個世紀的、師徒之間的、以木偶為軀、以執念與殘魂為魂的終極對決!

而梅道真那孩子的身體……不過是這場宿命對決不幸被選中的、可悲的“戰場”與“武器”。

“嗬……有意思……真有意思……” “梅道真”喉嚨裏發出低沉的笑聲,那笑聲裏聽不出絲毫溫度,隻有愈發濃烈的、被挑釁後的興奮與毀滅欲,“木頭有了點自己的想法?好!正好!讓為師再親手把你這點不該有的念想……徹底打散!讓你知道,誰纔是這戲台上的天!”

話音未落,“梅道真”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它的身軀如同被一根無形的、力達千鈞的提線猛地向前一拽,整個身體保持著絕對的僵硬,“嗖”地一聲,以恐怖的速度和一條筆直的軌跡,朝著“武生”偶“撲”了過去!動作精準、迅猛、毫無花哨,帶著一股捕食猛虎般的腥風與暴戾!

這正是傀儡“打虎功”七功中的起手式——“撲”!旨在以雷霆萬鈞之勢,瞬間近身,奠定勝局!

“梅道真”的右手五指繃直如鐵,指關節凸起發白,指尖帶著勾魂的弧度,撕裂空氣,直取“武生”偶那纖細的脖頸!這一爪若是抓實,恐怕能直接將這木偶的頭顱擰下來!

就在那死亡之爪即將觸及的刹那——

一直靜靜“站”立的“武生”偶,動了!

它的動作幅度極小,卻快得幾乎留下殘影!隻見它木質的左臂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上、向內一格,不偏不倚,“砰”地一聲,精準地架在了“梅道真”手腕下方最不受力的位置!

“打虎功”之“持”!並非硬碰硬的格擋,而是以巧破力,以點破麵!

與此同時,“武生”偶的下盤並未停頓,右“腿”如同裝了機簧般猛地向上撩起,木質的小腿帶起一股惡風,狠狠“踢”向“梅道真”支撐身體的前腿膝彎!

“打虎功”之“踢”!攻防一體,淩厲反擊!

“砰!”“哢嚓!”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炸開!一聲是手臂交擊,一聲是腿骨(或者說,梅道真那正在“木偶化”的膝蓋關節)與木腿的碰撞!

“梅道真”前衝的勢頭被這精妙絕倫的一“持”生生阻住,下盤更是被那一“踢”撼動,身軀出現了極其短暫的搖晃。而“武生”偶則借著反震之力,向後輕盈地“滑”退了半步,木質的腳底在地麵上刮出“刺啦”一聲輕響,重新穩住了架勢。

第一回合,電光石火間,“武生”偶以近乎完美的“持”加“踢”,守住了金七爺暴戾的“撲”,甚至略占上風!

鍾伯在角落看得分明,心髒幾乎要跳出嗓子眼。那“武生”偶(或者說,驅動它的徒弟殘魂)展現出的應對,精準、高效、充滿實戰的靈性,完全不像是在死板地演練套路,更像是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千錘百煉出的本能。這與金七爺操控下“梅道真”那雖然威力十足、卻仍帶著一絲匠氣與炫技意味的“撲”形成了鮮明對比。

“孽障!!”“梅道真”喉嚨裏爆發出金七爺怒極的咆哮。被一具木偶,還是自己“作品”的木偶,以如此精妙的方式擋下殺招,甚至隱隱被壓製,這無疑徹底點燃了它心中那桶名為“嫉恨”的火藥。

“梅道真”的身形再次動了!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直撲。它的雙腳以一種詭異的小幅步伐快速交錯移動,帶動整個身軀如同鬼魅般繞著“武生”偶遊走,尋找破綻,正是“打虎功”中的“追”!同時,它的雙拳化作一片模糊的虛影,拳、掌、指、爪變幻無窮,如同疾風驟雨,從四麵八方罩向“武生”偶周身要害,這是“打虎功”之“打”,寓守於攻,連綿不絕!

壓力陡增!“武生”偶頓時陷入被動。它不再能從容格擋反擊,隻能將“打虎功”中的“閃” 字訣發揮到極致,在方寸之地竭力騰挪。木質的身體做出各種不可思議的扭曲、側身、後仰,險之又險地避開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攻擊。偶爾,它也會以快打快,使出“擒” 字訣,木手如電,嚐試扣拿“梅道真”的手腕、肘關節,試圖以巧勁破其攻勢,但往往剛一接觸,就被對方那狂暴的力量瞬間震開,隻在“梅道真”那異常堅韌的麵板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砰!啪!咚!”

拳腳與木軀碰撞的悶響,關節扭動的“吱嘎”聲,絲線繃緊的“嘶嘶”聲,在店鋪內響成一片,如同上演著一出詭異而激烈的無聲(對鍾伯而言)武打戲。塵埃被攪動,在從高窗斜射而入的昏光中瘋狂舞動。

鍾伯看得心膽俱裂,卻又不得不死死盯住。他看到,“武生”偶雖然左支右絀,身上多了數道刮痕,甚至有細小的木屑被打得迸濺出來,但它的核心始終穩定,步伐雖亂未散,每一次閃避和格擋都仍在法度之中,甚至隱隱透著一股“我還能打”的堅韌。而金七爺操控的“梅道真”,攻勢雖猛,卻因為久攻不下,那暴虐的情緒似乎開始影響其操控的精度,招式間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廢物!教你的東西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隻會躲?!”“梅道真”嘶吼著,攻勢驟然再變!

隻見它原本協調的雙臂,忽然出現了詭異的分化!左手化拳,剛猛暴烈,直搗中宮;右手卻並指如劍,陰柔刁鑽,疾點“武生”偶關節連線處的薄弱點!這兩手攻擊,節奏、力道、意圖截然不同,卻配合得絲絲入扣,如同兩個心意相通的高手在合力圍攻!

金七爺的成名絕技——一心二用,雙手“對手戲”! 此刻被他以梅道真的身軀施展出來,雖無絲線,但那份精微的操控與分心二用的恐怖能力,展現得淋漓盡致!

“武生”偶的壓力瞬間達到了頂點!它勉強避開了直搗的拳頭,那陰毒的指劍卻已點至肋下!眼看就要被戳個對穿——

千鈞一發之際,“武生”偶的動作,突然變得極其古怪!

它不再試圖流暢地閃避或格擋,整個身體的運動出現了明顯的“頓挫”。肩關節的轉動彷彿卡了一下,肘部的迴旋帶著一股生硬的“反向發力”感,腰胯的扭動也不再圓融,而是一節一節,如同生了鏽的齒輪在強行齧合。

這古怪的、違背常理的“頓挫”與“澀勁”,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幹擾效果。

金七爺那精妙配合、如同行雲流水的雙手攻擊,在這不按常理出牌的“節奏”幹擾下,竟然出現了微小的、不協調的延遲和錯位!那記陰毒的指劍,因為“武生”偶肩部那一下突兀的“反向”扭動,擦著木肋劃過,隻留下一道淺痕。而直搗的拳頭,也因“武生”偶腰胯那生硬的、節節後退的“頓挫”,失去了預判的目標,打在了空處。

“這是……”“梅道真”動作一滯,空洞的眼眶中,冰冷的厲光劇烈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鍾伯卻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股寒意混雜著難以言喻的震撼從腳底升起。他認出了這種古怪的“演法”——福建地方戲曲中,為了模仿木偶動作而特意設計的身段技巧,“傀儡介”! 講究的就是突出肩、肘、腕、胯等節點的頓挫感,模擬提線木偶運動時的不連貫與機械感。

但此刻,這“武生”偶(徒弟)竟然將這種用於“表演”的身法技巧,化為了實戰中的戰術!用它那獨特的“頓挫”與“澀勁”,來破壞、幹擾金七爺那依賴於精妙節奏和流暢配合的雙手“對手戲”!

這不是簡單的模仿,這是對“傀儡介”乃至對傀儡技藝本身,一種更深層的理解與創造性運用!是徒弟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師傅:戲法不僅是戲法,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好……好!好得很!!” “梅道真”喉嚨裏發出的聲音,已經因極致的憤怒與某種被觸及逆鱗的瘋狂而完全扭曲、變調,不再像人聲,更像是兩塊鏽鐵在瘋狂摩擦,“偷學旁門!還敢用來對付為師?!今日不把你挫骨揚灰,我金七枉為人師!!”

嫉恨、暴虐,連同那被最得意的弟子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擊敗”了得意技的羞辱與恐懼,徹底衝垮了金七爺殘存的那一絲理智(如果還有的話)。

“梅道真”身上,那股冰冷暴虐的氣勢驟然攀升到了頂點!它不再遊走,不再試探,而是雙腳不丁不八地站定,整個身體微微前傾,右臂緩緩向後拉伸,五指並攏,手掌邊緣竟隱隱泛起一層 不祥的暗紅色光澤,彷彿那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柄被無數怨念與嫉恨浸染了百年的妖刀!

店鋪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溫度驟降。一種極度危險、極度毀滅的氣息,鎖定了前方那具已經傷痕累累、卻依舊倔強“站”立的“武生”偶。

鍾伯的呼吸徹底停滯,瞳孔縮成了針尖。他雖然沒有“聽”的能力,但憑借多年與“不祥之物”打交道的直覺,他感受到了——下一擊,必是石破天驚,蘊含了金七爺畢生功力與全部瘋狂執唸的終極一擊!很可能是某種早已失傳的、與“斬首”“斷頭”相關的傀儡戲禁忌殺招!

“武生”偶似乎也感受到了那毀滅性的鎖定。它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麵對著那恐怖的氣勢,它沒有退縮,但也沒有再擺出任何攻擊或防禦的架勢。它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微微抬起了“頭”,用那雙描繪出來的、此刻卻彷彿蘊含著千言萬語的眼睛,“望”著對麵那熟悉又陌生的、占據著他人身軀的瘋狂師傅。

然後,它做了一個讓鍾伯瞬間淚流滿麵、也讓蓄勢待發的“梅道真”動作微微一滯的動作。

它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側轉了一下木質的軀幹,將以相對堅硬的左肩甲部位,對準了那即將到來的毀滅效能量。而它的右臂,那隻木手,卻以一種極其輕柔、緩慢,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慼與眷戀的姿態,微微抬起,五指虛張,朝著“梅道真”心口的方向,極其輕微地、探了一探。

沒有攻擊的意圖,沒有防禦的架勢。

那姿態,不像是對敵,更像是一個遍體鱗傷、即將遠行的弟子,在最後的時刻,徒勞地、卻又無比執著地,想要再觸碰一下師傅的心口。或者是……弟子在向師傅,行最後一個,沉默的、包含了所有未言之語的“問手禮”。

“死到臨頭,還敢裝神弄鬼!!” 金七爺的咆哮炸響,徹底淹沒了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滯澀。“梅道真”蓄勢到極致的右臂,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殘影,撕裂空氣,帶著鬼哭神嚎般的淒厲尖嘯,以開山裂石之勢,狠狠劈向“武生”偶那主動迎上的左肩,以及其後的脖頸!

這一擊,名為“絕情斬”!乃是金七爺融合了傀儡“斬頭”特技與自身偏執殺意所化的、絕情絕性的必殺之招!目標不是擊敗,而是徹底的、從物質到存在的,抹殺!

“不——!!!” 角落裏的鍾伯,終於抑製不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混合了絕望與悲痛的嘶喊。

“轟!!!哢嚓——!!!”

無法形容的巨響,在店鋪內爆開!

暗紅色的“掌刀”與“武生”偶的左肩甲結結實實地碰撞在了一起!沒有金鐵交鳴,隻有木頭、骨骼、乃至某種更深層東西被瞬間摧垮的、令人靈魂戰栗的破碎聲!

木屑,如同被引爆般,瘋狂地從碰撞點向四周迸射、炸開!其中夾雜著斷裂的彩色絲線,如同垂死的彩虹,在空中無力地飄散。

“武生”偶那相對堅硬的肩甲,如同紙糊的一般,在接觸的瞬間就徹底粉碎、湮滅!狂暴的力量毫無阻滯地繼續侵入,順著肩頸的連線處,如同最惡毒的瘟疫,瞬間蔓延至它的整個軀幹、頭顱、四肢!

“哢嚓!哢嚓!哢嚓!嘩啦——!!!”

一連串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爆裂聲響起!隻見“武生”偶的身體,從被擊中的左肩開始,一道道深可見“髓”的裂痕如同蛛網般瞬間爬滿了全身!緊接著,它的頭顱“哢”地一聲歪斜到一個可怕的角度,左臂齊肩斷裂、飛了出去,右腿自膝彎處粉碎,軀幹從中裂開……

最終,在鍾伯模糊的淚眼注視下,在“梅道真”那凝固著極致毀滅快意與一絲更深茫然的表情前,那具承載了徒弟殘魂、向師傅發出最後邀戰、並展現了驚人技藝與悲愴情感的“武生”木偶——

轟然解體,徹底散架,化作一堆再無任何靈性光彩的、破碎的木頭、絲線與顏料,無力地癱落在塵埃之中。

隻有幾縷殘存的絲線,還在微微顫動,彷彿在訴說著最後的餘韻。

贏了?

“梅道真”保持著劈斬後的姿勢,僵立在原地。右臂前伸,手掌邊緣的暗紅色光澤正在迅速消退。它臉上的表情,那屬於金七爺的、混合著毀滅快意的獰笑,在“武生”偶徹底散架的瞬間,達到了頂峰,卻又在下一刻,毫無征兆地凝固、僵硬,然後如同破碎的麵具般,一點點剝落、消散。

空洞的眼眶中,那冰冷的厲光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茫然、混亂,以及……一種彷彿被掏空了核心的、巨大的空洞與劇痛。

“嗬……嗬……” 它的喉嚨裏發出無意義的、破風箱般的抽氣聲。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每一處關節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右臉頰上那些血紅色的木偶裂痕紋路,顏色迅速變淡、消退,最終隻剩下幾道極淡的、彷彿燙傷愈後的淺粉色痕跡。

右耳後那散發著不祥暗紅微光的凸起,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搖曳了幾下,然後“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那滾燙灼人的溫度,如同退潮般迅速冷卻,最終變得一片冰寒,彷彿一塊沉寂了萬年的玄冰。而在那凸起的表麵,原本光滑的弧度上,清晰地浮現出一道極其複雜、精緻的、如同天然木紋般的深銀色痕跡。那紋路深邃、內斂,觸手冰涼堅硬,彷彿與頭骨生長在了一起,成為這具身體上一個永恒的、神秘的烙印。

“砰!”

終於,“梅道真”那失去了所有支撐力量的身軀,如同真正斷了所有提線的木偶,直挺挺地、毫無緩衝地,向後仰麵倒下,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激起一片塵土。

他躺在那裏,雙眼圓睜,瞳孔渙散,失去了所有焦距,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緩慢的起伏,證明這具軀體尚未徹底死去。他的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帶著死氣的青白,嘴唇發紫。身體的“木偶化”特征並未完全消失——關節依舊僵硬,右臂不自然地彎曲,小指軟垂,麵板觸手冰涼且帶著一種異常的緊實與光滑,缺乏活人肌膚應有的溫度與彈性。

店鋪內,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冰冷的嫉恨、悲愴的戰意、以及所有詭異的聲音,如同退潮般,在“武生”偶散架、“梅道真”倒下的瞬間,消失得幹幹淨淨。

隻剩下一片劫後餘生般的、死寂的真空,以及空氣中彌漫的灰塵、朽木、還有一絲淡淡的、彷彿陳舊淚水般的鹹澀氣息。

“道……道真……” 牆角,鍾伯如同夢遊般,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雙腿卻軟得如同麵條,試了幾次才勉強撐起發抖的身體。他連滾爬爬,跌跌撞撞地撲到梅道真身邊。

手指顫抖著,試探到梅道真的鼻息——微弱,但還有。

觸碰到他的頸動脈——搏動遲緩,微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停止。

“道真!道真!醒醒!看著我!!” 鍾伯老淚縱橫,嘶啞著嗓子呼喊,用力拍打梅道真冰涼的臉頰,但對方毫無反應,隻有眼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鍾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梅道真還活著,但狀態極其糟糕。身體的外傷、詭異的“木偶化”、意識深處的創傷……每一樣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他咬緊牙關,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開始了他力所能及的、笨拙卻竭盡全力的“修複”。

他先衝到後間,打來一盆溫水,用幹淨的布巾浸濕,小心翼翼地擦拭梅道真臉上、身上的冷汗和灰塵。然後,他找出之前準備好的木板和布條,用顫抖卻異常堅定的手,將梅道真那斷裂、軟垂的右手小指,以及反折的右臂肘關節,仔細地、盡可能輕柔地複位、固定。每一次觸碰梅道真那冰涼僵硬的關節,聽到那細微的“哢”聲,鍾伯的心就抽搐一下。

接著,他又找來幾條幹淨的毛巾,在熱水裏浸透、擰幹,敷在梅道真那些依舊僵硬、活動受限的關節處——脖頸、肩膀、肘部、膝蓋、腳踝。他用手掌隔著熱毛巾,極其輕柔地、一遍遍地按壓、揉搓,試圖用熱量和按摩,緩解那可怕的“木化”僵硬,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絲。

“道真啊……撐住……你得撐住……” 鍾伯一邊機械地重複著動作,一邊不停地低聲唸叨,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過去,“咱們還沒把鋪子開起來……還沒弄那個二維碼……你還沒娶媳婦……我這把老骨頭還指望你送終呢……”

他摸了摸梅道真右耳後那塊變得冰涼、並印上了神秘深銀色木紋的凸起,心中沉甸甸的。這痕跡,絕非吉兆。但他此刻無暇深究,隻能先保住梅道真的命。

處理完梅道真,鍾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目光投向了店鋪中央,那堆“武生”偶的殘骸。破碎的木頭、斷裂的絲線、剝落的彩漆……狼藉一地,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驚心動魄、悲壯慘烈的對決。

鍾伯沉默地走過去,找了一個空木箱,又拿出幾張幹淨的黃紙鋪在底部。然後,他蹲下身,用那雙布滿老繭、此刻卻異常輕柔的手,小心翼翼地將每一塊較大的木偶碎片、每一截顏色尚存的絲線,甚至每一片剝落的漆皮,都仔細地撿拾起來,放入木箱中。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彷彿在收拾一位逝去老友的遺骨,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恐懼,有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悲憫與敬意。

最後,他將木箱蓋好,貼上兩張早已沒什麽實際效用、卻代表著他最後心意的褪色符紙,將其推到了櫃台下最深的角落。

做完這一切,鍾伯才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背靠著冰冷的櫃台,緩緩滑坐在地。他望著不遠處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梅道真,又看了看角落裏那個裝著木偶殘骸的木箱,最後目光掃過一片狼藉、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風暴的店鋪。

寂靜重新籠罩下來,但這寂靜,與之前那充滿惡意的死寂截然不同。它沉重、疲憊,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以及深不見底的、對未來的茫然與恐懼。

“道真啊……” 鍾伯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水,再次無聲地滑過他布滿溝壑的老臉,“你這‘黴’倒的……咱們這以後……可咋辦啊……”

他聲音嘶啞,在空蕩的店鋪裏,低低地回蕩,最終消散在無盡的夜色與塵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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