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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絲線的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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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的代價,在第二天清晨準時“到賬”。

梅道真不是自然醒的。他是被右耳後一陣持續不斷、如同無數根冰冷鋼針在緩慢穿刺攪動的劇痛給硬生生紮醒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單薄的汗衫,黏膩地貼在麵板上。他蜷縮在硬板床上,牙關緊咬,試圖對抗那波來自顱內的、非人的折磨。過了許久,那尖銳的穿刺感才漸漸退去,轉為一種沉悶的、搏動性的脹痛,伴隨著熟悉的、彷彿永無止境的細微“嘶嘶”聲,像有無數條細蛇在他耳道深處摩擦鱗片。

他勉強坐起身,動作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遲滯和僵硬。掀開薄被,下床。腳掌觸及冰涼地麵的瞬間,他右耳後的凸起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令人作嘔的冰冷滑膩感,毫無征兆地從腳底直竄上後腦,彷彿踩中的不是地磚,而是某種濕冷粘稠的、活物般的繩索。

是錯覺。他告訴自己。但那感覺真實得讓他胃部一陣抽搐。

走到後間門口,他伸手去掀那道厚重的藍布門簾。指尖觸碰到粗糙的布料紋理時,右耳後凸起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同時,一種古怪的、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絲線順著布簾紋理逆向爬進他指縫的幻覺一閃而過。他觸電般縮回手,心髒狂跳。

是“線”。他對“線”產生了過敏般的生理排斥。

早餐是鍾伯煮的白粥。梅道真端起粗瓷碗,手指卻有些不聽使喚。他想用筷子夾點鹹菜,手指關節卻突兀地、僵硬地向外一翻,做出一個類似木偶手腕提線、五指虛張的怪異動作,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他自己都愣住了。

鍾伯正低頭喝粥,聽到聲響抬頭,恰好看到梅道真那僵硬古怪的手指動作,臉色微微一變。

“手怎麽了?”

“……沒事,抽筋。”梅道真含糊道,重新握緊筷子,這次控製住了,但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帶著一種刻意的小心。

鍾伯沒再追問,隻是喝粥的速度慢了下來,眼角餘光不時掃過梅道真。

吃完飯,收拾碗筷。梅道真拿起一塊濕抹布擦拭方桌。當他用力抹過桌麵一道陳年劃痕時,右耳後的“嘶嘶”聲驟然加劇,同時,他脖頸不由自主地、猛地向右一扭!

“哢!”

一聲清晰、短促、類似老木頭關節生澀摩擦的聲音,從他自己的頸骨連線處傳來!伴隨著一陣輕微的痠麻。

梅道真僵在原地,握著抹布的手停在半空。那聲音……是他自己脖子發出的?可感覺……為什麽那麽像昨晚“聽”到的木偶關節扭動的“嘎吱”聲?

鍾伯也聽到了那聲音,猛地轉過身,盯著他,眼神裏充滿了驚疑:“你……脖子?”

梅道真緩緩地、有些費力地把頭扭回正常位置,頸骨又發出幾聲細微的、令人不適的“咯咯”輕響。他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落枕了。”

鍾伯盯著他看了幾秒,沒說話,但眉頭鎖得更緊。

兩人來到前店。那裝著木偶的匣子依舊在工作台上,像一個沉默的潘多拉魔盒。晨光下,那些木偶精緻的麵孔彷彿帶著一絲嘲弄。

梅道真現在別說靠近,就連目光掃過那些木偶身上纏繞的彩色絲線,右耳後的脹痛都會明顯加劇,甚至能“聽”到絲線相互摩擦的細微聲響變得更加清晰、更加……“近”。彷彿那些線,有一部分已經無形地連線到了他身上。

鍾伯也顯得格外謹慎。他沒有立刻開匣,而是戴上老花鏡和白手套,在離工作台兩步遠的地方,仔細端詳了很久。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旦”角偶身上。這個偶相對完整,除了昨夜那詭異的扭頭,並無“武生”偶那樣明顯的破損和暴戾氣息。

“先從它開始。”鍾伯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武生’那個煞神,惹不起。這‘旦’角,看著像是……被牽連的。理順它的線,清清它的臉,或許能問出點東西,又不至於立刻炸了。”

他說的“問”,自然是靠梅道真去“聽”。

梅道真點頭,在離工作台稍遠、但又能清楚看到鍾伯動作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他需要集中精神,捕捉任何聲音變化,但又必須極力抵抗那些聲音帶來的生理和心理衝擊。

鍾伯極其緩慢、輕柔地開啟防塵匣,用特製的軟木鑷子,小心地將“旦”角偶連同下麵的軟絨布一起,移到一個更敞亮的托盤裏。“旦”角偶依舊保持著昨夜那頭顱向左歪斜近九十度的詭異姿勢,臉上嫵媚的妝容此刻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邪氣。

鍾伯沒有試圖去“掰正”它的頭。他選擇從最不容易刺激到的部分開始——理順“旦”角偶發髻上幾縷糾纏的、用作裝飾的極細絲線,以及清理其衣領處的一點汙漬。

他拿起一把細如牛毛的軟刷,屏住呼吸,輕輕刷向“旦”角偶發髻邊一縷散亂的假發。那假發中混著幾根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絲線,與真正的發絲絞在一起。

就在刷毛尖端即將觸碰到發絲的刹那——

梅道真右耳後凸起驟然一緊!

那持續的“嘶嘶”聲瞬間變了調,摻雜進一種極其細微、卻充滿驚恐的年輕女子嗚咽聲,斷斷續續,彷彿被什麽捂住嘴巴:“別……別過來……師傅他……他瘋了……”

鍾伯的手停住,看向梅道真。

梅道真臉色發白,低聲道:“有聲音……女人的,在哭,說‘師傅瘋了’……”

鍾伯眼神一凜,動作更輕。他改用一把頂端磨得極其圓潤的銀針,小心翼翼地嚐試撥開那幾根透明絲線,想將它們從發絲中分離。

銀針剛剛挑動一絲——

“啊啊啊——!!!”

一聲淒厲到扭曲的、屬於年輕女子的尖叫聲,猛地刺入梅道真腦海!與此同時,是金屬絲線以可怕速度抽過空氣的尖銳呼嘯,以及重物倒地的悶響,肉體被勒緊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還有液體滴落的“嗒、嗒”聲!

梅道真渾身劇震,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他死死捂住右耳,但那聲音並非從外界傳來,而是直接在顱內爆炸!他“聽”到了,清晰地“聽”到了!不隻是聲音,還有一種冰冷絲線深深嵌入皮肉、勒斷氣管的窒息幻痛,以及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幻覺!

“嗬……嗬……” 他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抽氣聲,眼前陣陣發黑。

“道真!” 鍾伯驚呼,扔下銀針就想過來。

“別……別動!” 梅道真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如瀑。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去捕捉那尖叫和恐怖聲響中夾雜的、更細微的“聲音”。

在女子瀕死的嗚咽和金七爺瘋狂喘息的背景音中,他捕捉到了一些混亂的、彷彿來自“旦”角偶“視角”的、充滿巨大恐懼的“心聲”碎片:

“看到了……他勒住了他的脖子……從後麵……用‘武生’的線……那線是銅芯的,染了金漆……好亮……好冷……”

“師兄的眼珠子……凸出來了……他在看師傅……也在看我?不……他在看‘武生’……”

“血……從師兄嘴角流出來……滴在‘武生’的盔甲上……那甲片……在動?在……吸?”

“師傅在笑?不……他在哭?他在對‘武生’說話……‘現在……你滿意了?你是最好的了……唯一的了……’”

“線……‘武生’身上的線……在動!它們在長!在往師兄身上爬!不……不是爬……是在‘吃’!在把師兄身上……連著他的那些線……扯斷!吞掉!”

“師兄……不動了……‘武生’……它的臉……裂了?它在……笑?”

“我的頭……好痛……師傅看過來了……他拿著線板……我的線……也被扯緊了……”

聲音碎片到這裏,被一陣極其劇烈、彷彿整個木偶架子都崩塌了的混亂巨響淹沒,隨後戛然而止。

梅道真脫力般癱在椅子上,渾身濕透,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他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幻覺和喉頭的痙攣。他右耳後的凸起滾燙得嚇人,那脹痛感已經蔓延到半個腦袋。

鍾伯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他從梅道真斷續複述的、充滿極致恐怖的“聲音”碎片裏,拚湊出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麵:金七爺在演出後台,用操縱“武生”偶的金屬絲線,從背後勒斃了徒弟。而更恐怖的是,那“武生”偶,似乎在那血腥的現場,“活”了過來,參與了暴行,甚至“吞噬”了徒弟身上象征操控與生命的“線”!

“吃線……”鍾伯喃喃道,目光駭然地轉向工作台上那個靜靜躺著的“武生”偶。它身上那些雜亂、鮮豔的絲線,此刻在他眼中,彷彿一條條貪婪的、剛剛啜飲過鮮血的毒蛇。

店鋪裏死寂一片,隻有梅道真粗重的喘息和鍾伯壓抑的心跳。

就在這時——

叮鈴鈴!叮鈴鈴!

櫃台後麵那部老式電話機,突然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突兀的鈴聲在死寂中如同炸雷,嚇得兩人同時一哆嗦!

鍾伯定了定神,走過去,深吸口氣,拿起聽筒。

“喂?……老魏啊……”

是魏研究員。

梅道真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鍾伯。隻見鍾伯聽著電話,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最後變得灰敗。他拿著聽筒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嗯……嗯……好……知道了……回頭再說……” 鍾伯的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他結束通話電話,站在原地,良久沒動。然後,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看向梅道真,眼神裏充滿了某種深不見底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老魏……他托了很多關係,聯係上了一個據說是金家班當年夥夫的遠房侄孫……” 鍾伯的聲音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人聽他爺爺零碎說過……金七爺殺徒之後,那戲台後台,封了三天才清理。清理的人說,地上除了血,還有很多斷掉的絲線,切口……不像是剪斷的,也不像是磨斷的……參差不齊,有的還帶著毛邊,像是……被什麽東西,用牙咬過,用蠻力硬生生扯斷、嚼爛的。”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極其艱難地繼續道:“還有……後來戲班散了,分行李。有人想把‘武生’偶單獨拿走,但當晚就做了噩夢,夢到那木偶站在床頭,身上所有的線都像蛇一樣豎起來。第二天,那人發現,其他木偶身上完好的線,都莫名其妙短了一截!斷口就是那種被咬過、磨過的樣子!而‘武生’偶身上的線……似乎,更亮,更‘新’了一些。從那以後,就沒人敢拆開它們了。都說……是‘武生’偶夜裏出來,把其他偶的‘命線’給‘吃’了,補了自己。”

“噬線……” 鍾伯最後吐出這兩個字,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電話內容與梅道真剛剛“聽”到的“旦”角心聲碎片——“在‘吃’!在把師兄身上……連著他的那些線……扯斷!吞掉!”——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那“武生”偶,不僅僅是一件充滿怨唸的死物。它是一個擁有掠奪本能、會通過“吞噬”同類“線”來增強自身凶性的、活著的詛咒!

“呃——!”

梅道真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在極致的恐懼和資訊衝擊下,他右耳後的劇痛和顱內的嘶鳴達到了頂點。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下意識地伸手想扶住旁邊的桌子邊緣,穩住身體。

然而,就在他的右手手指即將碰到桌沿的刹那——

右臂的肘關節,毫無征兆地、以一種完全違揹人體骨骼活動規律的角度,猛地向外反折!就像木偶被提線強行扭斷了關節!

“哢嚓!!”

一聲比之前脖頸轉動更清晰、更瘮人的脆響,從他右臂肘部傳來!緊接著,是木頭斷裂般的劇痛!

“啊——!” 梅道真慘叫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前撲倒。

“道真!” 鍾伯驚駭欲絕,撲過來想扶他。

梅道真重重摔在地上,右臂以那個詭異的角度彎曲著。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還能“感覺”到,右手的小指……似乎不聽使喚了,以一種奇怪的角度耷拉著。

他掙紮著,用左手撐地,忍著劇痛,顫抖著抬起右臂,看向自己的右手。

右手的小指,從第二指節處,不自然地向下彎折了近九十度。麵板沒有破,但裏麵的骨頭……彷彿消失了支撐,軟塌塌地垂著。指尖傳來冰冷、麻木,以及一種……奇怪的、空洞的“斷線”感。

不是脫臼。是更徹底的……斷裂。

就像一具木偶,被暴怒的操偶師,猛地扯斷了連線手指的絲線。

鍾伯跪在他身邊,看著他以詭異角度彎曲的手臂和軟垂的手指,老臉上的皺紋因恐懼而劇烈扭曲。他想碰,又不敢碰。

梅道真躺在地上,仰望著店鋪陳舊的天花板。右耳後的凸起灼熱得像一塊烙鐵,顱內嘶鳴如潮。右臂的劇痛和手指的冰冷麻木不斷傳來。脖頸轉動時的木頭摩擦聲,手指的斷裂,對“線”的病態恐懼,不受控製的僵硬動作……

一切的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訴他一個事實:

“陰戲”早已開場。

而他,不僅僅是觀眾,也不僅僅是演員。

他正在變成這場“戲”的一部分——變成一具被無形的、充滿嫉恨與暴虐的絲線,緩緩纏繞、拉扯、乃至……拆解重組的,“活”的木偶。

他扯了扯嘴角,想再自嘲地說一句“真倒黴”,卻發現連這個簡單的表情,做起來都異常僵硬、費力。

隻有右耳後,那滾燙的凸起,依舊忠實地、一刻不停地,將來自木偶、來自過去、來自那場血腥凶案的、充滿惡意的“聲音”,源源不斷地,灌入他逐漸冰冷僵硬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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