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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名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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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關——‘奪名’——”

那冰冷的唱詞如同最後的審判,在昏紅粘滯的天地間回蕩。梅道真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並非作用於他的身體,而是直接攫住了他的意識,向下拖拽。

周遭的巷子、槐樹、扭曲的房屋,如同被水洗的油彩,迅速模糊、流淌、褪去色彩。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虛無。

這虛無並非空無一物。無數灰敗如陳年汙跡的發光契約符文,與盤根錯節、緩緩蠕動的槐木根須虛影交織在一起,構成這個空間的“天”與“地”。它們緩緩流轉,散發出甜腥的腐朽氣息和冰冷的規則之力。這裏沒有方向,沒有時間感,隻有一片被契約與惡意充斥的、專為“裁定”而設的意識牢籠。

在空間的中心,懸浮著一個身影。

那是個少年,身形介於孩童與青年之間,容貌與梅道真有五六分相似,但臉色是久不見天日的慘白,透著一股病態的透明感。他穿著一身早已褪色的、樣式古老的衣服,身體邊緣有些模糊,彷彿隨時會消散。他的眼神空洞,深處卻燃燒著一種混合了極致怨毒、貪婪、以及某種扭曲渴望的火焰。

梅守晦。真正的,脫離了“穢廬”束縛,以相對完整魂體形態出現的“哥哥”。

他就那樣懸浮著,看著被無形之力拖拽到麵前的梅道真,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與孩童麵容極不相稱的、充滿佔有慾的詭異笑容。

“弟弟……” 他的聲音直接在梅道真的意識中響起,尖細,濕冷,帶著顫音,充滿了偽裝的親昵和壓抑不住的狂喜,“你終於……完全來了。這裏,纔是我們的‘家’。外麵那個又冷又硬的‘房子’(指槐木棺),我纔不要回去。”

梅道真勉強穩住“意識體”,感覺自己在這裏依然擁有模糊的形體,臉上左灰右木的紋路也清晰可見,耳後的“穢耳”更是不安地搏動。他看著梅守晦,心中五味雜陳。憤怒、悲哀、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同情。這個“哥哥”,從出生起就是殘缺的,被“寄養”,被等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悲劇,但如今,他卻要奪走自己的一切來“完整”。

“這裏沒有‘家’。” 梅道真冷冷回應,意識中回蕩著他的聲音,“隻有契約和囚籠。你和我,都是囚徒。”

“不!” 梅守晦尖叫,空洞的眼神裏怨毒更甚,“你纔是囚徒!你偷了我的人生!我的身體!我的名字!你用了二十四年!現在,該還給我了!把你的記憶,你的感覺,你的‘名字’……都給我!我纔是‘梅道真’!我纔是應該活在陽光下的那個!”

話音未落,梅守晦猛地抬起半透明的手,對著梅道真虛虛一抓。

梅道真立刻感到,一段屬於自己的記憶——童年時第一次因為“倒黴”而錯過春遊,獨自坐在空蕩教室裏的那種混合了委屈和不解的情緒——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硬生生要從他的意識中被剝離、抽走!與此同時,一段陌生的、充滿了黑暗、冰冷、木頭氣息和微弱光斑的扭曲畫麵,試圖強行塞入那個空缺。

他在搶奪“名”之下的“實”!用他蒼白痛苦的“被寄養”記憶,覆蓋替換梅道真真實的、哪怕充滿挫敗的人生經曆!

左臉的灰敗紋路在意識體上也傳來劇痛,彷彿契約的力量在幫助梅守晦進行這種“覆蓋”。

“我是梅道真!那是我的教室!我的委屈!” 梅道真在意識中怒吼,強行穩住那段記憶,用更強烈的、屬於“自我”的認知去對抗那股剝離之力。記憶的畫麵閃爍了幾下,重新穩固下來,但邊緣似乎沾染了一絲不屬於它的陰冷。

“沒用的,弟弟。” 梅守晦的聲音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你的‘名字’本就是我的。契約寫得很清楚。你隻是暫住的‘客’。現在主人回來了,客就該走了。看看,你臉上,我的‘鎖’(指左臉灰敗紋),和給你住的‘房子’的紋路(指右臉木紋)……多麽清晰。你拿什麽跟我爭?”

他雙手連揮,更多的記憶碎片被攻擊:第一次對異性有好感的悸動,高考前的緊張與期待,找到工作時短暫的微光……梅守晦的扭曲記憶如同汙濁的潮水,不斷試圖衝刷、覆蓋這些屬於“梅道真”的生命印記。

梅道真奮力抵抗,每一次對抗都消耗巨大的精神力。他感到自己的“意識體”在變得稀薄、模糊。右臉的槐木紋傳來被“召喚”的共鳴感,彷彿在響應梅守晦這個“正主”,想要脫離他,回歸“原主”。耳後的“穢耳”瘋狂跳動,既接收著梅守晦魂體中傳來的混亂、痛苦、充滿渴望的“聲音”,也在被動地泄露著梅道真自己的掙紮與痛苦。

“聽……聽聽他的聲音……” 梅道真在極端劣勢中,忽然福至心靈。他不再單純防禦,而是將殘存的精神力,猛地灌注進“穢耳”,不再去聽契約的噪音,不去聽記憶剝離的痛苦,而是集中全部感知,去“傾聽”梅守晦這個魂體本身的“聲音”——那構成他存在的、最本質的“頻率”和“瑕疵”。

“穢耳”劇痛,彷彿要爆開。但一股更清晰的資訊流湧入。

他“聽”到了梅守晦魂體深處,那無法掩飾的、源自本源的虛弱與不穩定。多年的“寄養”和儀式中斷,讓他的魂體布滿細微的、閃爍的“裂痕”。他“聽”到了那狂喜和怨毒之下,深藏的、對無邊黑暗和孤獨的極致恐懼——那是被封印在槐木棺中,無盡等待的烙印。他還“聽”到了一種扭曲的、如同溺水者渴望空氣般的、對“真實存在”和“溫暖感知”的病態饑渴。

他有弱點!而且,他的強大建立在不穩定和極端渴望之上!

梅道真精神一振。他不再僅僅防守記憶,而是開始主動出擊。當梅守晦再次試圖剝離他一段關於“朋友”(盡管稀少)的記憶時,梅道真不再單純抵抗,而是在堅守記憶的同時,將自己記憶中關於“陽光溫度”、“微風觸感”、“食物味道”等最平凡、最真實的感官細節,混合著一絲強烈的“自我存在感”,反向“灌”向梅守晦攻擊而來的意念!

你不是渴望“真實”和“溫暖”嗎?給你嚐嚐!但這些感受,都牢牢打著“梅道真”的烙印!

“啊——!” 梅守晦的魂體猛地一顫,發出半是愉悅半是痛苦的尖叫。那些真實的感官細節,如同燒紅的鐵針,刺入他蒼白虛弱的魂體,帶來了他夢寐以求的“感覺”,卻也與他魂體中冰冷的、扭曲的“被寄養”記憶產生了劇烈的衝突和汙染!他魂體上的“裂痕”似乎閃爍得更急促了。

“這是什麽?不對……不是這樣的……好暖和……但是好痛……” 梅守晦的意識變得混亂了一瞬,攻擊出現了遲滯。

有效!但還不夠!梅守晦對“完整”和“存在”的執念太強,這點幹擾隻能暫緩。

梅道真看向四周流轉的契約符文和槐木根須。這裏是契約核心衍生的空間,要徹底解決,必須撼動根本!他想起“戲台”外的危機,想起那隨時可能降臨的、更恐怖的“懲罰”,以及……那個一直在窺視的獵手。

一個極度危險的念頭,如同毒蛇,鑽入他的腦海。

他需要力量,需要打破這意識空間的平衡,需要將戰火引向更外部的“戲台”本體!而獵手,那個貪婪的、對“槐府特供貨”垂涎三尺的存在,或許可以成為一把刀,雖然這把刀隨時可能反噬自身。

在又一次勉強抵擋住記憶剝離後,梅道真用盡最後的精神力,不再通過“穢耳”傾聽,而是嚐試通過“穢耳”和右臉木紋與地脈的些微聯係,朝著意識空間之外,朝著地脈深處,傳送出一道極其微弱、但帶著特定“味道”的意念訊號,如同黑暗中的一縷異香:

“……‘槐府’特等穢體……即將成熟……契約將成……核心將現……欲取從速……過時不候……”

他在賭博。賭獵手對高品質“汙染源”的貪婪,賭它能捕捉到這縷意念,賭它敢於在“陰戲”**、契約將成的關鍵時刻,鋌而走險,介入這場“裁定”!

訊號發出,梅道真感覺“穢耳”和魂力都近乎枯竭。而對麵的梅守晦已經從短暫的混亂中恢複,眼神更加怨毒和瘋狂。

“你做了什麽?小把戲!” 梅守晦尖叫,魂體驟然膨脹,更多的契約符文被他引動,化作灰色的鎖鏈,纏向梅道真。同時,他不再滿足於剝離記憶,而是張開半透明的嘴,作勢欲吸——他要直接吞噬梅道真的意識核心,那承載“名”之根本的所在!

梅道真感到自己的“存在感”開始鬆動,彷彿要被連根拔起。左臉灰敗紋光芒大放,那是“替身契約”在最後履行其職責,將他“移交”。右臉木紋狂躁,要將“容器”徹底清空,迎接“正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轟隆!!!”

整個意識空間,劇烈地震動、扭曲起來!彷彿被無形的巨錘從外部狠狠砸中!

外界,那宏大莊嚴的“陰戲”唱詞,第一次出現了刺耳的走調和混亂的雜音!籠罩巷子的昏紅天光瘋狂閃爍,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

“何物?!敢擾吾戲台?!” 一個更加古老、宏大、充滿無盡威嚴與怒意的聲音,直接穿透了意識空間,震得梅守晦的魂體一陣渙散,梅道真也頭痛欲裂。

獵手來了!而且,它真的采取了極其暴力的方式,在直接攻擊、幹擾“戲台”本身,試圖打斷“奪名”程式,搶奪“果實”!

機會!

梅道真趁梅守晦魂體受創、契約空間不穩的刹那,用最後一絲意識,狠狠撞向梅守晦!不是攻擊,而是將自身殘存的、所有關於“梅道真”這個存在的認知與記憶,連同“穢耳”中吸收的、來自城中村晦伯終結時的“空無”與“被回收”的冰冷感悟,以及剛剛從巷民那裏汲取的、微弱的“求生”意念,混合成一股汙濁、混亂、卻無比“真實”和“不甘”的洪流,狠狠“灌”入梅守晦魂體的核心裂痕!

你不是要“真實”嗎?給你!但這真實裏,有平凡人的倒黴與掙紮,有底層者的無聲湮滅,有眾生對死的恐懼對生的渴望,更有我梅道真絕不認命的嘶吼!看看你這蒼白脆弱的怨魂,承不承受得起這份沉重、汙濁、卻鮮活無比的“真實”!

“不——!!!這不是我想要的!好重!好髒!好多聲音!好多……‘存在’……啊!!!”

梅守晦的魂體發出淒厲到變調的慘嚎,整個人如同被投入染缸的蒼白絹布,瞬間被梅道真灌注的“真實汙穢”侵染、覆蓋!他空洞的眼神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混亂,魂體上的裂痕驟然擴大,光芒急劇閃爍、明滅不定。那純粹的怨毒與貪婪,被強行摻入了雜質,變得不再“穩定”,不再“合格”。

“歸位”程式被嚴重幹擾!契約判定出現了致命的“汙染”和“排異”!

“廢物!” 那古老宏大的聲音怒極,意識空間開始崩塌,外界“戲台”的震動更加劇烈。梅道真感到自己即將被彈回現實,而梅守晦那被汙染的魂體,則在慘叫中開始崩解、逸散,一部分被契約力量強行回收,一部分則如同渾濁的煙霧,被梅道真耳後抽搐的“穢耳”無意識地吸入、吞噬。

就在意識回歸肉體的前一刻,梅道真“聽”到獵手那粘膩興奮的聲音,穿透混亂在耳邊響起:“幹得漂亮,小聽子!汙染了‘正品’!現在,你這個‘次品’纔是最美味的了!還有那個發怒的‘老戲台’……都是我的!嘻嘻!”

現實觸感回歸。梅道真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跌坐在單位後院那口懸浮的槐木棺下方。棺木的黑暗漩渦正在劇烈波動、收縮。天空中的昏紅巨臉扭曲憤怒。整個“戲台”搖搖欲墜,唱詞支離破碎。而地上,無數濕滑的、暗綠色的、彷彿有生命的粘稠根須,正從四麵八方,沿著牆壁、地麵,甚至從空氣中“滲”出來,張牙舞爪,散發著獵手那令人作嘔的貪婪氣息。它不再隱藏,要親自下場收割了!

梅守晦的威脅暫時解除(但代價是自己似乎吞噬了他部分被汙染的魂體,左臉灰敗紋變成了暗紅汙濁的顏色,右臉木紋更加猙獰,耳後“穢耳”脹大了一圈,不斷分泌粘液),但更大的危機接踵而至!

獵手顯露出了部分“本體”——一團不斷變換形狀、由無數蠕動根須和粘液構成的、中心有無數細碎眼珠的不可名狀之物,正從地底緩緩“升”起,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貪婪地“鎖”定了梅道真和天空中那憤怒的“槐君”意誌。

前門驅虎,後門進狼!而且是一頭更加恐怖、毫無顧忌的惡狼!

梅道真咳出一口帶著黑色穢氣的血,掙紮著爬起。臉上新舊紋路交織,耳中“萬聲”轟鳴,身體瀕臨崩潰。但他看著逼近的獵手,又看向天空中震怒的“槐君”意誌,再瞥見周圍窗戶後那些即將隨著“戲台”崩解而湮滅的驚恐麵孔(李嬸、僅存的巷民),一個更加瘋狂、幾乎等同於自我毀滅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形。

既然“名”的戰場未能徹底終結,既然內外皆敵,既然這身汙穢與痛苦註定無法擺脫……

那麽,不如用這殘軀,用這名諱,用這引來一切災禍的“契約”與“穢氣”,做最後一次,也是最徹底的——清算。

他深吸一口氣,拖著瀕臨破碎的身體,目光決絕地,望向了後院那棵劇烈震動、彷彿隨時會拔地而起的老槐樹,以及其下,那通往真正地獄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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