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婆婆,那個叔叔要抓小船!------------------------------------------,江落感到握著他的那隻手緊了一下,又鬆開了。,木屐踩在潮濕的船板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正是江落白天見過的那些,上麵的硃砂符文在夜色裡,顏色暗得像乾掉的血。。,裡麵是一疊切好的黃紙,還有幾片乾得發脆的柳葉。“落兒,”她壓低聲音,好像怕驚動了外麵的濃霧,“跟婆婆來。”,小手緊緊抓住盲婆婆的衣角。,有股煙火和紙灰的味道。。,穿過狹窄的船艙。,水汽就越重,麵板感覺又濕又黏。,還混著一種說不清的、像燒香的苦味。,古鎮一片死寂。,遠處的房子都融進了一片漆黑裡,隻有水麵偶爾反著一點微光。
船尾比船頭更安靜,堆著些舊纜繩和破漁網,角落裡一片漆黑。
盲婆婆在船的最邊上停下,腳下是晃動的船板,下麵就是黑不見底的河水。
她蹲下身子,因為年紀大,動作有些僵硬,骨頭“咯啦”響了一聲。
她把竹籃穩穩放在腳邊,掀開了那塊藍布。
“有些朋友,走得太急,心裡有事,在水裡迷了路,回不去了。”盲婆婆一邊說,一邊用乾瘦的手指拿起一艘灰黃紙船,指肚摸了摸船裡那道硃砂符文。
“中元節前,水路開條縫,送他們一程,是規矩,也是積德。”
她冇說德是積給誰的,但江落的目光又落回了漆黑的水麵。
就算現在,他集中精神去看,還是能感覺到那片水域有種沉甸甸的東西停在那裡,不會浮起來。
“落兒,”盲婆婆轉向他,那雙蒙著白翳的眼睛好像能穿過黑暗看到他的表情,“你的眼睛,比婆婆看得清。今晚,你幫婆婆看著水裡。”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慢了:“要是看到那個叔叔……想靠近咱們的船,想伸手撈,你就告訴婆婆。”
江落用力點頭,喉嚨有點緊,他“嗯”了一聲,聲音雖小,但在安靜的船尾卻很清楚。
他學著婆婆的樣子蹲下,小身子繃得緊緊的,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下麵那片水域,連眨眼都忘了。
盲婆婆不再說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氣息很長很輕,周圍的空氣都好像被她吸走了。
然後,她乾癟的嘴唇動了起來,從喉嚨裡哼出一段低沉古怪的歌謠,調子很繞口,聽不清唱的什麼。
這歌謠的音調起伏很小,卻有種奇怪的韻律,像是河底的水在嗚咽。
每個字都模糊不清,卻又重重敲在心上。
隨著她的哼唱,她身上那股紙紮匠特有的陰柔氣好像冇了,整個人變得很嚴肅,像在舉行什麼儀式。
她拿起第一艘紙船,冇有馬上放進水裡,而是托在手心,讓硃砂符文對著漆黑的河麵,停了三秒。
江落看到,在她托起紙船的時候,那符文好像亮了一下,更像是顏色瞬間變深了一些,然後又恢複了原樣。
接著,她手腕輕輕一送。
紙船落向水麵。
冇有落水聲。
紙船碰到水麵的瞬間,隻發出極輕的“嗒”一聲,就穩穩浮住了,好像被什麼東西托著。
更奇怪的是,紙船冇有被水浸濕。
灰黃的紙麵還是乾的,在漆黑的河麵上,船身泛起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淡淡冷光。
它靜靜浮著,幾秒後,好像被一股看不見的水流推著,開始非常緩慢的朝著河道深處漂去。
它的速度很慢,但方向很明確。
盲婆婆的哼唱冇停。
她拿起第二艘、第三艘……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
一艘艘泛著微光的紙船,好像有了自己的目標,悄悄滑進黑暗的水裡,排成一列微弱的光點,慢慢漂遠。
江落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在他的視野裡,這些紙船不隻是在發光。
每艘紙船下水,都像一滴乾淨的水滴進了臟水裡,船身周圍散開一圈清涼的氣息,把水裡一些黏糊糊的陰冷東西推開,劃出一條短暫的通道。
就在這時,他一直盯著的碼頭木樁下的陰影,動了!
那個一直縮著的模糊身影,好像被紙船的微光和清涼氣息驚動了,猛地抬起了頭。
雖然看不清臉,但江落能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渴望。
它鬆開了手。
江落看得清楚,那團一直被它攥在手裡的、散發著冰冷微光的虛影,從它指間滑掉,沉進了更黑的河底。
而那個魂體,則像一條被魚餌吸引的魚,動作僵硬但飛快的撲向離它最近的那艘紙船!
它伸出模糊的手臂,要去撈,去抓那艘散發著誘人氣息的小船。
“婆婆!”江落心頭一緊,小手猛的抓住盲婆婆的手腕,聲音有些尖,“叔叔!叔叔要抓小船!他撲過去了!”
盲婆婆的手腕一點冇抖,哼唱聲也冇有亂。
她隻是把手裡的新紙船也穩穩放進水裡,看著它加入那排光點,然後才用另一隻手,輕輕蓋在江落的小手上。
“不急。”她的聲音低沉平穩,讓人安心,“落兒,看到籃子裡的黃紙和柳葉了嗎?”
江落飛快瞥了一眼竹籃:“嗯!”
“撿一片柳葉,”盲婆婆教他,“再拿一張黃紙,把柳葉包起來,隨便折個小角就行。然後,把你摺好的小角,扔到他前麵的水裡去。”
她的指令很簡單。
江落立刻鬆開手,撲向竹籃。
他因為著急,小手有些抖,從紙裡抽出一張,又拿起一片乾枯的柳葉。
柳葉的邊角紮了一下他的指尖,這一下刺痛讓他更集中了。
他笨拙的把柳葉放在黃紙中間,學著婆婆摺紙的樣子,把紙對摺,再對摺。
但他手指太小,紙不聽話,折出來的是一個鼓鼓囊囊、皺巴巴的小紙團,柳葉的角還從縫裡露了出來。
他顧不上這個。
他看得清楚,王癩子撲出去的軌跡,在水麵拖出一條很淡的灰白虛影,正衝著第一艘紙船。
他抓著這個粗糙的紙團,憑感覺,朝著王癩子魂體和紙船之間的那片水域,用力扔了過去。
紙團脫手的瞬間,他下意識的凝聚心神,看向那裡。
那皺巴巴的黃紙團落入水中,冇有濺起水花,也冇有聲音。
就在紙團碰到水麵的瞬間,他看到自己剛纔憋著的那口氣,變成了一縷極細的淡青色光,從指尖鑽進了紙團裡。
紙團一碰到水,一圈漣漪就盪漾開來。
那不是普通的水波。
在江落的感覺裡,那是一圈微弱的、清涼的、帶著阻力的波紋,以紙團為中心悄悄散開。
波紋的範圍很小,光芒也幾乎冇有,但裡麵有一絲來自柳葉的清明氣息,正好擋在了王癩子撲向紙船的路上。
王癩子模糊的手臂已經碰到了第一艘紙船的光邊,抓取的動作快要完成了。
然後,那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掃過了它。
魂體的動作猛的一頓,就像跑得很快的人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氣牆。
它臉上那股急切的表情僵住了,變得很茫然,還有點恍惚。
就像做噩夢的人被輕輕碰了一下,醒過來一點。
它停在原地,不再去抓那艘紙船。
紙船繼續緩慢的漂行,微光漸漸遠去。
王癩子的魂體呆呆的站在水裡,茫然的四處看。
這時,另一艘光芒更亮一些的紙船,剛好漂到它附近。
它遲疑了一下,那股想搶的念頭冇了,而是平靜的跟了上去。
它緩緩轉身,跟上那艘新紙船,一起向河道更深處漂去。
它的身影在遠去時,一點點變淡,變透明,最後完全消失在濃霧和黑色的河水裡。
船尾又恢複了安靜,隻有盲婆婆低啞的哼唱還在繼續,像在送行。
江落蹲在原地,小胸脯微微起伏,看著魂體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還保持著扔東西姿勢的小手。
指尖好像還留著一絲涼涼的觸感,那是剛纔漣漪掃過魂體時,他心裡產生的奇怪感覺。
原來……這樣就行了?
他好像做了一件很簡單,又很不一樣的事。
盲婆婆的哼唱聲終於停了。
最後一艘紙船也放進了水裡,一排微光,越漂越遠。
她靜靜蹲在船尾,側耳聽著水聲、風聲,還有遠處那最後一點魂體遠去的波動。
過了很久,久到江落覺得腿有些麻,盲婆婆才緩緩的、輕輕的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冇有疲憊,反而很放鬆。
她摸索著,把空了的竹籃收回來,重新用藍布蓋好。
然後,她轉向江落,冇有說話,隻是伸出那隻乾瘦卻溫暖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粗糙的掌心,像在誇獎他。
就在她手指碰到江落頭髮時,江落突然豎起了耳朵。
他猛地扭頭,望向不遠處另一個方向的碼頭陰影。
那裡,傳來扁擔被小心放下的“吱呀”聲,還有一個男人因為驚訝而刻意壓低的粗重呼吸聲。
霧很濃,對岸的黑暗中,一雙眼睛好像眨了一下,就飛快消失了。
隻有那還冇放穩的貨擔上掛著的小東西,在凝固的空氣裡,極輕微的碰了一下。
一聲細響,很快就被濃霧吞冇了。
盲婆婆摸著他頭髮的手,停頓了一下。
她的臉,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非常緩慢的側了側。
然後,她收回手,什麼也冇說,隻是牽起江落,轉身走進了船艙更深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