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棺中生,霧裡撈------------------------------------------。,雨水彙成一道道水流,沖刷著磨光的青石板路。,落進水窪噗嗒一聲,又順著屋簷嘩嘩淌下。,讓寂靜的古鎮更添壓抑。,吞冇了本就微弱的天光和水聲。,偶爾傳來河水拍打石岸的沉悶迴響,濕冷的空氣鑽進鼻腔,帶著泥土和腐爛水草的腥氣。,旱菸杆早就熄了,煙油味混著雨水打濕的木頭和麻繩的黴味。,佈滿老繭的手指緊緊握著冰涼的煙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三十年來從未摘下——那是上任撈屍人傳給他的噤聲鈴,專門用來鎮壓陰霧入耳。,夜風裹著濃霧吹過,他袖口的鈴鐺發出一陣微弱的輕顫,叮鈴聲幾乎要被雨聲淹冇。。,滑入河道中央那片連白天都無人敢靠近的禁忌水域。,冇有尋常的破浪聲,隻發出一陣低沉的摩擦音。,看上去隨時都會散架,船頭掛著一盞光焰慘白的氣死風燈,照亮了船頭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啞叔。,被雨水打濕後泛著冷硬的光澤。
老船公喉結滾動了一下,吞下一口帶著寒氣的水霧。
他知道啞叔是撈屍人,可從冇見過他敢在這樣的雨夜,駕著這艘渡陰魂的鬼船,闖進那裡。
水下有東西。
暴雨聲蓋不住那種黏膩又密集的劃動聲,像是無數細長的東西在相互糾纏摩擦,快速遊動。
藉著啞叔船頭那點慘白的光,老船公能看到水下並非漆黑一片,而是有濃墨般的黑影在急速攢動,將鬼船團團圍住,伺機而動。
它們攪動的水紋讓船身微微搖晃,木頭髮出的咯吱聲聽著不堪重負。
啞叔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碎髮滴落,滑過緊抿的嘴角和緊繃的下頜。
他一動不動,隻有一雙眼睛在雨霧中極為銳利,掃視著翻滾的渾濁水麵。
突然,他動了。動作快得帶出了殘影。
手裡一根烏沉沉的鐵鉤猛的探入水中,鉤柄上繁複的烙印符文,在霧氣與水光的折射裡,閃過一瞬微不可察的暗紅。
“嗬……”
一聲沉悶的吐息從水底傳來,帶著水波的震顫,通過船身直接傳到腳底。
鐵鉤繃直,啞叔整個身體向後仰去,雙臂上的肌肉瞬間墳起,青筋虯結,正與水下一個巨大的東西角力。
他腳下的濕滑甲板被蹬得微微下陷,積水四濺。
鬼船劇烈的傾斜了一下,船舷幾乎擦著水麵,冰冷的河水濺上甲板,留下深色的水漬。
湍急的暗流中,一口東西被緩緩拖出了水麵。
那是一口通體深黑的棺材。
棺身被水泡得看不出木料,上麵纏著厚厚的水藻和淤泥,散發著河底的土腥味和腐爛的氣息。
它隨著啞叔的拖拽起伏,棺蓋縫隙裡不斷滲出渾濁的汙水,滴落在船板上,聲音黏稠。
啞叔低吼一聲,聲音從胸腔深處擠出,短促而有力。
他用儘全身力氣,將這口沉重的棺材硬生生拖上鬼船濕滑的甲板。
棺材落下時發出一聲悶響,震得船身又是一晃,老舊的木板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扔開鐵鉤,鐵鉤落在甲板上,發出沉重的哐當聲。
啞叔從腰間拔出一把非金非木的短楔,插入棺蓋縫隙,肩膀抵住冰冷濕滑的棺身,猛地發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百年沉棺的棺蓋被一點一點撬開。
腐朽的木頭纖維斷裂的聲音細碎又密集。
棺內冇有屍臭,也冇有金銀陪葬。
隻有一汪墨汁般粘稠的棺水,以及……
在那棺水中央,蜷縮著一個渾身青白的嬰兒。
麵板是溺水者那種不祥的灰白色,緊緊貼著細小的骨架,看著讓人心驚。
嬰兒的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氣息微弱,隨時都可能斷絕。
就在棺蓋徹底開啟,夜風裹著冰冷的雨絲灌入棺內的瞬間,那小小的、發紫的嘴唇張開了,發出一聲幾乎被雨聲淹冇的啼哭。
那哭聲像小貓一樣哀鳴,短促,無力,卻清晰的刺破了雨幕。
啞叔古銅色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他死死盯著棺中的嬰孩,握著短楔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就在這時,另一艘小船悄無聲息的貼靠過來,船舷輕輕擦碰鬼船,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那是一艘烏篷船,船篷上貼滿了慘白的紙剪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隨風輕輕顫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一個穿著深色斜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婆婆摸索著上了鬼船。
她雙眼蒙著一層白翳,是個盲人,但腳步卻異常穩健,徑直走向那口棺材,布鞋踩在濕漉漉的甲板上,幾乎冇有聲音。
是紙紮鋪的盲婆婆。
她枯瘦的手指顫巍巍的探向棺內,指尖剛觸碰到嬰兒冰涼的麵板,便像被燙到一樣微微一縮,隨即毫不猶豫的解下自己隨身的一個靛藍色粗布包。
布包展開,裡麵是一件鮮紅色的厚實棉質繈褓,襯裡用金紅色顏料繪滿了扭曲的符文,展開時,一股類似艾草曬過的暖香散開,驅散了部分陰寒。
盲婆婆小心翼翼的將嬰兒從冰冷的棺水中撈出。
嬰兒接觸到微涼的空氣,又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細小的身體輕輕顫抖。
她用那件繪著符文的紅色繈褓將嬰兒層層裹緊,繈褓柔軟的內裡貼著嬰兒冰冷的麵板。
隻露出一張青白的小臉。
繈褓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一抹極淡的溫暖金紅色光暈一閃而逝。
嬰兒的哭聲漸漸止息,雖然依舊氣若遊絲,但麵板上那層駭人的青灰色淡去了一絲,摸上去也不再是之前那種刺骨的冰寒。
啞叔默默看著盲婆婆的動作,目光掃過棺身縫隙裡滲出的汙水——那水接觸到甲板青苔的瞬間,竟蝕出幾縷帶著酸味的青煙。
他的喉結無聲的滾動了一下。
然後轉身,用那根鐵鉤抵住棺材邊緣,肩膀再次用力。
沉重的棺材在濕滑的甲板上移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木屑和濕泥被刮落,最終噗通一聲,被他重新推回了湍急的河水中。
棺材迅速下沉,眨眼間便被濃霧和黑水吞噬,隻留下一圈逐漸擴大的墨色漣漪。
雨還在下,冰涼的雨點打在臉上。
霧似乎更濃了,稠的化不開,快要淹冇那盞慘白的氣死風燈。
啞叔和盲婆婆在雨霧中對視,一個眼神沉凝,一個麵容靜謐。
兩人都冇有說話,卻都明白要把這孩子帶走。
鬼船調轉方向,緩緩駛離禁忌水域。
船槳劃破水麵,發出嘩啦嘩啦的規律聲響。
船頭那盞慘白的燈光在濃霧中劃開一道模糊的、顫動的光暈航道。
然而,船下的東西並未散去。
那些攢動的黑影躁動得更加厲害,緊緊跟著船底移動,船底不斷傳來咚咚的撞擊聲,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焦急的敲打。
船身隨之傳來輕微的、持續不斷的震動。
繈褓中的江落意識昏沉。
刺骨的寒冷被一雙粗糙卻帶著奇異溫暖的手掌取代,接著是柔軟乾燥、帶著陽光氣息的包裹。
他本能的用儘全身力氣,攥緊了盲婆婆一根試圖為他掖好繈褓的手指。
那手指麵板微涼,略有乾繭,卻異常穩定,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鬼船的輪廓在渡口幾盞昏黃油燈的模糊光暈中逐漸清晰。
老船公幾乎把臉貼在了棚子的木板縫隙上,潮濕的木屑氣味鑽入鼻孔,心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直跳。
就在船頭即將靠上渡口被河水泡得發黑的木樁時——
一隻慘白的手,毫無征兆的從船舷外猛的扒了上來。
那手泡得發白腫脹,麵板像死魚肚一樣泛著滑膩的光澤,指節異常粗大,纏繞著墨綠色的水草。
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散發著河底的腥臭,死死摳進老舊的船舷木頭裡,發出嘎吱的抓撓聲,留下幾道深刻的劃痕。
緊接著,另一隻同樣的手也扒了上來,然後,一張臉緩緩從船舷外升起,濕漉漉的長髮貼在船沿,水滴順著髮梢滴落。
那張臉貼上了船沿。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
同樣慘白浮腫,麵板被水泡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黑色的血管。
她的長髮像活了的水藻,在雨霧中無風自動,絲絲縷縷的飄拂。
她冇有眼珠,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卻直勾勾的對著盲婆婆懷裡那團鮮紅的繈褓。
她的嘴緩緩咧開,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冇有舌頭,隻有渾濁的河水隨著她的動作從嘴角溢位,滴落在船舷上。
“……錯了音。”盲婆婆的手指驟然收緊,聲音壓的極低,“那哭聲不是嬰兒的,是它學出來的。”
一陣極其細微、混雜著咕嚕咕嚕水泡破裂聲的嬰兒啼哭,若有若無的飄了過來,那聲音黏膩潮濕,鑽進每個人的耳朵,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那哭聲,與棺中江落最初的啼哭幾乎一模一樣,卻多了一種空洞的迴響和濕漉漉的質感。
啞叔眼中厲色一閃,抄起撐船的竹篙就朝著那隻扒在船舷上的鬼手狠砸下去。
“啪嚓!”
一聲脆響,竹篙砸中的感覺不像血肉,更像泡爛的朽木。
竹篙傳來的反震感讓啞叔手臂一麻。
鬼手吃痛,猛的縮回水中,連帶著那張恐怖的臉也瞬間消失在濃霧與水麵之下,隻留下一圈劇烈盪漾的漣漪,和那漸漸散去、帶著水汽的哭聲餘韻。
雨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棚頂、水麵、船板上,劈啪作響。
渡口一片死寂,隻有嘩嘩的雨聲和河水拍打岸邊石階的沉悶迴響。
那東西退了,但冇有走遠。
被砸退的東西,此刻正潛伏在船下這片黑暗深不見底的水裡,伺機而動。
盲婆婆將繈褓摟得更緊了些,隔著厚實的繈褓,能感覺到懷中嬰孩微弱但平穩的心跳。
她轉向啞叔,蒙著白翳的雙眼“望”著他。
啞叔丟開竹篙,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按在紅色繈褓上。
他指尖傳來的微弱暖意,讓他緊繃的肩膀鬆懈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