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自動回複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寫字樓十七層的燈光隻剩下零星幾盞。
周文浩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將最後一份財務報表歸檔。作為會計師事務所的專案經理,月末的加班已是家常便飯。他關掉電腦,辦公室裏隻剩下主機風扇停轉後的寂靜。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女友林薇發來的訊息:“還沒下班?記得吃夜宵。”
他回複了一個疲憊的表情包,正要鎖屏,郵箱客戶端突然彈出了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沈逸
主題:好久不見
周文浩的手指停在半空。
沈逸是他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畢業後兩人都留在了這座城市,曾經每週都要聚一次。但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一切都改變了——沈逸開車回老家的路上,在山路轉彎處失控墜崖。搜救隊三天後才找到殘骸,法醫說當場死亡。
葬禮上週文浩哭得站不穩。此後每年清明,他都會去墓園坐一會兒,帶一罐沈逸最愛喝的啤酒。
而現在,這封郵件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裏,傳送時間是今晚十一點三十三分。
“惡作劇?”周文浩喃喃自語,心髒卻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他點開郵件,內容簡單得令人窒息:
“文浩,最近怎麽樣?我這邊一切都好。上次你說想換工作,考慮得如何了?有空聚聚。”
落款是沈逸慣用的那個笑臉符號。
周文浩盯著螢幕,脊背發涼。郵件的語氣、用詞習慣、甚至那個笑臉,都和沈逸生前發郵件的方式一模一樣。他顫抖著手點開發件人詳情——郵箱地址確實是沈逸常用的那串字母數字組合,沒有顯示異常。
“有人盜號了?”他試圖用理智解釋,但盜號者怎麽會知道他和沈逸之間關於換工作的私下談話?那是沈逸出事前兩周,兩人在燒烤攤喝酒時的閑聊,從未在社交媒體上提過。
辦公室的中央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周文浩突然覺得有點冷。他迅速回複:“你是誰?這個玩笑不好笑。”
點選傳送。
幾乎就在同一秒,新郵件提示音再次響起。
發件人:沈逸
主題:Re: 你是誰?這個玩笑不好笑。
內容:“不是玩笑。文浩,是我。最近天氣轉涼,記得加衣。你常咳嗽的老毛病,該去看看中醫了。”
周文浩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他環顧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隻有隔斷玻璃上反射著自己蒼白的臉。咳嗽的事——他確實有慢性咽炎,每到換季就發作,但這隻有親近的人才知道。
“你到底想幹什麽?”他打字的手指在顫抖,“沈逸已經去世三年了。”
傳送。
回複再次秒到。
“我知道。但死亡不是終點,文浩。就像我們以前討論過的——能量守恒,記得嗎?物理係那個老教授的課。”
周文浩的呼吸停滯了。大二那年,他和沈逸一起選修過《物理學概論》,那位頭發花白的老教授確實在某一節課上提到過能量守恒定律與生命哲學的關聯。那是某個昏昏欲睡的下午,教室裏隻有不到二十個學生,教授隨口說的話,不可能有課堂記錄。
他跌坐回椅子,盯著螢幕上的文字。遊標在回複框裏閃爍,他卻不知道該輸入什麽。最終,他顫抖著打出一行字:“你要我做什麽?”
這一次,回複延遲了大約十秒。
“什麽都不用做。隻是告訴你一聲:明天上午九點,別走公司正門。走後門的貨運電梯。記住。”
郵件到此結束,沒有解釋,沒有理由。
周文浩盯著這行字看了整整五分鍾,然後猛地關掉膝上型電腦,抓起外套衝出了辦公室。電梯下降時,他背靠著廂壁,心跳如擂鼓。一定是有人精心策劃的惡作劇,一定是。有人竊取了他的郵箱記錄?或者監控了他的生活?但為什麽要用沈逸的名義?為什麽要提到那些隻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細節?
回到家已是淩晨一點。周文浩將膝上型電腦扔在沙發上,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幾封郵件。他洗了個熱水澡,吞下一片安眠藥,但躺在床上仍然輾轉難眠。黑暗中,手機螢幕突然亮起——郵箱通知。
他不想看,但手指已經不受控製地點開了。
發件人:沈逸
主題:Re: 你要我做什麽?
內容:“對了,林薇明天下午三點會給你打電話,說要談重要的事。別擔心,不是分手。她隻是拿到了那家外企的offer,想跟你商量是否接受。恭喜她。”
傳送時間:淩晨一點零七分。
周文浩坐起身,在黑暗中盯著手機螢幕幽幽的光。林薇確實在麵試一家外企,但最終輪麵試是明天上午,結果至少要兩三天後纔出。她從未說過明天下午會打電話,更不可能知道結果。
除非——
除非這封郵件說的是真的。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思維。周文浩熬到天亮,眼睛布滿血絲。早晨八點半,他站在公司大樓前,看著玻璃旋轉門裏進出的同事。九點整,他該像往常一樣從這裏進去。
“走後門的貨運電梯。”
郵件裏的字句在腦海中回響。
他咬了咬牙,轉身繞到大樓側麵。貨運電梯通常隻用於搬運裝置和貨物,位置隱蔽,需要刷特殊許可權的卡才能啟動。但奇怪的是,當周文浩走近時,電梯門竟然自動開啟了,彷彿一直在等他。
電梯內部是裸露的金屬壁,沒有樓層顯示屏。門關上後,轎廂開始上升,發出沉悶的機械聲。周文浩盯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指示燈——4、7、11、14——然後突然停在了15層。
門開了。
外麵不是熟悉的辦公區走廊,而是正在裝修的毛坯空間,塵土飛揚,堆放著建材。兩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抬著一塊玻璃板正要從電梯前經過,玻璃板傾斜的角度剛好擋住了通道。如果周文浩走的是正門電梯,按照他平時的速度,九點零五分左右會經過15層的主通道——
那塊玻璃板會在他經過時突然滑落。
他站在原地,看著工人們小心翼翼地將玻璃板抬過去,背後滲出冷汗。其中一名工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嘟囔道:“這層在裝修,普通電梯不停這層的,你怎麽上來的?”
周文浩沒有回答,按下了關門鍵。
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寧。下午兩點五十五分,他盯著手機螢幕。三點整,鈴聲準時響起——是林薇。
“文浩,”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激動,“我拿到offer了!上午剛結束終麵,HR下午就直接打電話通知了,說對我特別滿意。我本來想晚上見麵說,但實在忍不住……”
周文浩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郵件裏說的每一個字都應驗了。
“文浩?你在聽嗎?”
“在聽,”他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恭喜你。我們晚上慶祝一下。”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立刻開啟郵箱。果然,又有一封新郵件,傳送時間是三點零一分。
“看,我說了不是壞事。不過明天你要注意:上午十點的客戶會議會取消,因為對方代表在來的路上會遇到追尾事故。你可以多睡半小時。”
周文浩盯著這行字,恐懼和一種病態的好奇交織在一起。他回複:“你到底是什麽?沈逸已經死了。”
這一次,回複來得很快:“我知道我死了。但這不妨礙我還能給你發郵件,不是嗎?就像我們以前爭論過的——意識是否隻是電訊號?如果是,那麽電訊號可以通過很多方式傳遞,甚至包括你正在用的這個。”
“你想要什麽?”
“什麽都不想要。隻是……無聊吧。這邊的世界很安靜,太安靜了。偶爾看看你們那邊,挺有意思。”
周文浩感到一陣惡寒。他關掉郵箱,整個下午都無法集中精神工作。下班後,他和林薇吃了頓飯,聽著她興奮地規劃未來,卻始終心不在焉。晚上回到家,他開啟電腦,猶豫了很久,還是輸入了一行字:
“如果你真的能預知未來,告訴我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郵件傳送後,他等了十分鍾。沒有回複。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新郵件來了。這次的主題是空白的,內容也隻有一句話:
“後天下午四點十七分,你公司樓下咖啡廳,會有一個穿灰色風衣的女人打翻拿鐵,咖啡會濺到你的褲腳。她會道歉,並提出幫你幹洗。不要接受。”
周文浩盯著這行字,反複讀了三遍。預知得如此具體,具體到時間、地點、衣著、事件細節。這已經超出了惡作劇的範疇,甚至超出了他能理解的任何科技手段的範疇。
後天,週五。
他一整天都在焦慮中度過。下午四點,他提前十分鍾來到公司樓下的星巴克,選了個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美式。四點十分,四點十五,四點十六分——
四點十七分整。
咖啡廳的門被推開,一個穿灰色長款風衣的女人走了進來。她大約三十歲,短發,提著一個米色托特包。她走到櫃台前點單,然後端著托盤轉身尋找座位。就在經過周文浩桌邊時,她的鞋跟絆到了地板接縫處,身體一晃——
拿鐵從紙杯中潑灑出來,棕色的液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濺在了周文浩的右褲腳上。
“天啊!對不起對不起!”女人慌忙放下托盤,抽出紙巾,“實在太抱歉了,我沒注意到這裏不平。您的褲子……”
周文浩低頭看著褲腳上迅速擴散的咖啡漬,又抬頭看向女人焦急的臉。一切都和郵件描述的一模一樣。
“沒關係,”他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我自己處理就好。”
“這怎麽行,是我弄髒的。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幹洗店,我送過去,洗好了再給您送回來?或者我賠償幹洗費用……”女人還在堅持,從包裏掏出錢包。
“不用了。”周文浩站起來,語氣比自己預想的更生硬,“真的不用。”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被他的反應嚇到,但還是留下了幾張鈔票在桌上:“那至少讓我賠償幹洗費,真的很抱歉。”
她匆匆離開後,周文浩還站在原地,盯著褲腳上的汙漬,又看看桌上那幾張紅色鈔票。他緩緩坐下,開啟手機郵箱。沒有新郵件。
但五分鍾後,提示音響起。
“你做得對。那個女人是保險調查員,正在調查你公司的一起財務糾紛。如果接受了幹洗,她會借還衣服的機會安裝竊聽器。現在她隻會認為你是個脾氣古怪的會計,不會再多注意你。”
周文浩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他迅速搜尋了最近公司的法律糾紛——確實,上週他們剛接到一家合作方提起的訴訟,指控財務資料造假。公司內部正在秘密調查,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而郵件裏的“沈逸”不僅預知了這場偶遇,還知道對方隱藏的身份。
他顫抖著回複:“你還知道什麽?”
這一次,回複間隔了更長時間,直到深夜才來。
“知道很多。比如下週一你會收到母親生病的訊息,是膽囊炎,需要做個小手術。別擔心,手術會很成功。再比如,下個月八號,你常去的那家健身房會因為消防檢查不合格臨時關閉,你可以提前把私教課改期。”
“還有,三個月後的今天,你會站在人民廣場地鐵站7號出口,猶豫要不要買一束花。買吧,白色的百合,林薇會喜歡。”
周文浩一條條讀下去,這些預言瑣碎、具體、涉及生活的方方麵麵。有些無關痛癢,有些則觸及隱私。他嚐試驗證了幾條近期可能發生的——母親確實在週一早上打來電話,說體檢發現膽囊息肉需要手術;健身房也在八號貼出了暫停營業的通知。
每驗證一條,他的恐懼就加深一層。
這不是惡作劇,不是黑客,不是任何他能理解的科技手段。這是某種超越常理的東西,正通過他熟悉的郵箱界麵,一點一點滲入他的生活。
他開始失眠,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郵箱。郵件變得越來越多,內容越來越詳細:
“今天午飯別吃食堂的宮保雞丁,用的雞肉不新鮮。”
“下午三點會議會超時二十分鍾,建議你提前去洗手間。”
“晚上回家的路上,你會看到一隻黑貓蹲在垃圾箱上,別摸它,它剛和流浪狗打過架,有傷口。”
每一條都精準應驗。
周文浩的生活逐漸被這些預言分割成兩個部分:一部分是正在經曆的現在,另一部分是已經通過郵件知曉的未來。他開始依賴這些資訊,避開小麻煩,抓住小機會,生活似乎變得異常“順利”。但同時,他也越來越害怕——如果郵件停止了呢?如果某天預言了可怕的事情呢?
這個擔憂在兩周後成為了現實。
新郵件的主題隻有一個字:“逃。”
內容:“明天下午兩點,不要待在辦公室裏。去任何地方,越遠越好。不要告訴任何人你要去哪裏。不要用手機,不要刷卡,用現金。逃。”
周文浩盯著那個“逃”字,心髒幾乎要從胸腔跳出來。他回複:“發生什麽了?為什麽要逃?”
沒有回複。
他又發了十幾封郵件,懇求、質問、甚至咒罵。郵箱一片死寂。
那天晚上他徹夜未眠。第二天,他請了病假,但並沒有去醫院。上午十一點,他坐在家裏,盯著牆上的時鍾。秒針一格一格跳動,每一聲都敲在他的神經上。
一點。一點半。一點四十五。
他的手機響了,是公司同事打來的。他盯著螢幕,沒有接。鈴聲停了,又響,這次是另一個號碼。然後是第三個。
一點五十五分。
周文浩猛地站起來,抓起錢包和外套衝出門。他攔了輛計程車,讓司機隨便開,去郊區,去哪裏都好。司機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但還是照做了。
車子駛上高架,周文浩回頭望向公司大樓的方向。就在此刻,他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新聞推送:
“突發:本市金融區一寫字樓發生燃氣管道泄漏引發爆燃,目前已造成多人受傷,具體傷亡情況正在覈實中……”
配圖正是他公司所在的大樓,濃煙從中間樓層滾滾而出。
周文浩的手一鬆,手機滑落在車座下。他渾身發抖,既是因為後怕,也是因為一種更深層的恐懼——郵件救了他,但郵件背後的那個“存在”,究竟是誰?或者說,是什麽?
那天晚上,他顫抖著開啟郵箱,輸入:“謝謝你救了我。但你到底想要什麽?為什麽要幫我?”
這一次,回複來得很快。
“因為你還記得我。”
“每年清明,你都帶啤酒來看我。隻有你記得我喜歡喝什麽牌子,記得我討厭菊花,記得我怕冷。所以當我有機會……傳遞一些資訊時,我選擇了你。”
“但文浩,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這種聯係不會永遠持續。每一次我‘看到’未來,每一次我傳遞資訊,都會消耗某種東西。就像訊號會衰減,電池會耗盡。”
“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周文浩看著這行字,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悲傷,壓過了恐懼。他想起沈逸的笑容,想起大學時他們一起通宵打遊戲,想起畢業那天兩人喝得爛醉,沈逸拍著他的肩膀說:“以後不管發生什麽,我們都是兄弟。”
他打字,手指顫抖:“我能做什麽?怎麽幫你?”
“什麽都做不了。死亡是單向的,記得嗎?我隻是……暫時找到了一條縫隙。但縫隙正在閉合。”
“最後一條資訊:下週五晚上,不要開車回家。坐地鐵。一定要坐地鐵。”
“為什麽?”
“因為那天晚上,你會很想開車。你會覺得疲憊,覺得坐地鐵太麻煩。但不要開車。答應我。”
周文浩盯著螢幕,緩緩輸入:“我答應你。”
“謝謝。還有,告訴林薇,她選的婚紗很好看。雖然我看不到婚禮,但我知道她會是最美的新娘。”
“再見,文浩。”
傳送時間定格在二十三時五十九分。
此後,郵箱再也沒有收到過任何來自那個地址的郵件。周文浩嚐試傳送了數十封,全部石沉大海。那個曾經每天彈出預言提醒的郵箱,徹底安靜了。
週五晚上,加班到九點的周文浩站在公司地下車庫入口,看著自己的車。他確實很累,確實很想直接開車回家。但最終,他轉身走向了地鐵站。
第二天早上,新聞播報了一起夜間交通事故:一輛私家車在高架彎道失控撞上護欄,司機輕傷。事故原因是司機疲勞駕駛。事故發生的時間是週五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地點正是周文浩平時開車回家的必經之路。
他關掉電視,坐在沙發上,很久沒有動。
一個月後,周文浩去墓園看望沈逸。他帶了兩罐啤酒,一罐放在墓碑前,一罐自己開啟。他坐在那裏,說了很多話,關於工作,關於生活,關於林薇,關於那場差點發生的爆炸。
臨走時,他輕聲說:“謝謝你,兄弟。”
風吹過墓園的鬆柏,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在回應。
周文浩轉身離開,沒有注意到的是,墓碑前那罐未開封的啤酒,鋁罐表麵緩緩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弧度滑落,滲入泥土,就像無聲的眼淚。
而在他永遠不知道的某個維度裏,一封永遠無法送達的郵件正在虛空中飄蕩,內容隻有短短一行:
“不用謝。好好活著,連我的那份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