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大巴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四個多小時,終於駛入了青崖古鎮的停車場。
顧文揉了揉發酸的脖頸,看向窗外。正值國慶假期,古鎮入口處人頭攢動,導遊小楊正揮舞著綠色小旗子,聲嘶力竭地招呼著散客團的成員集合。顧文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十七分。這是他今年參加的第三個短途旅行團,前兩個都是公司團建,這次則是為了完成母親“多出去走走”的囑咐,自己報的名。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咱們青崖古鎮一日遊的團友請往我這裏靠攏!”小楊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嗓門洪亮,“我是你們的導遊楊樂,大家可以叫我小楊!咱們現在點個名,點到的請舉手示意一下哈!”
顧文站在人群邊緣,目光掃過同團的旅客。大多是中老年人,零星有幾個像他這樣的年輕人,大概是陪父母來的。他注意到前排一對老夫婦,老先生手裏拎著個老式膠片相機,正仔細擦拭鏡頭。
“顧文!”小楊喊道。
“到。”顧文舉起手。
點名很快結束,小楊開始講解行程安排。顧文聽得心不在焉,視線落在古鎮入口的青石牌坊上。牌坊有些年頭了,石柱上的雕花已被風雨磨得模糊,正中“青崖古鎮”四個大字倒是蒼勁有力。牌坊兩側掛著紅燈籠,在十月的微風中輕輕搖晃。
“咱們第一站是古鎮中心的戲台廣場,那裏有儲存完好的清代戲台,然後我們會穿過老街,參觀幾處老宅院,最後在‘望江樓’用晚餐。”小楊語速很快,“特別提醒一下,望江樓三樓的觀景台是拍攝古鎮全景的最佳位置,咱們團會在那裏拍一張集體合影,作為紀念!”
人群中響起幾聲附和。顧文對合影沒什麽興趣,但也沒打算掃興。
古鎮比想象中熱鬧。青石板路兩側擠滿了商鋪,賣著大同小異的旅遊紀念品、地方小吃和手工藝品。導遊的講解聲、商販的叫賣聲、遊客的喧嘩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標準化的旅遊氛圍。顧文跟著隊伍緩慢移動,偶爾舉起手機拍幾張照片——更多是為了應付母親的詢問。
戲台廣場確實頗有古韻。木結構的戲台飛簷翹角,台柱上的彩繪雖然褪色,但還能看出當年的精緻。台前空地擺著幾十張條凳,此刻坐滿了歇腳的遊客。小楊在戲台前講了十分鍾曆史,顧文隻記住了一句:這戲台最後一次正式演出,是1963年。
穿過擁擠的老街時,顧文差點跟丟隊伍。一個賣竹編工藝品的小攤吸引了他的注意,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手指靈巧地編著一隻蚱蜢。顧文停下看了片刻,再抬頭時,綠色小旗子已經消失在拐角處。
“糟糕。”他加快腳步追上去。
轉過彎,隊伍就在前麵不遠處。顧文鬆了口氣,正要跟上,餘光卻瞥見旁邊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口很窄,僅容一人通過,裏麵光線昏暗,青石牆上爬滿青苔。一個穿著深灰色布衫的老人正站在巷口,背對著主街,一動不動。
顧文下意識多看了一眼。
老人的背影有些佝僂,灰布衫的樣式很舊,像是幾十年前的款式。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麵朝巷子深處,彷彿在凝視什麽。周圍喧鬧的人流似乎與他無關。
“顧大哥!快跟上啊!”小楊回頭喊了一聲。
顧文應了一聲,快步跟上隊伍。再回頭時,巷口已經空了,那個灰衣老人不見了。
大概也是遊客吧,他想。
下午的行程按部就班。老宅院的天井裏擺著幾口大水缸,水麵飄著浮萍;木雕花窗的鏤空處積著灰塵;講解員指著房梁說這是典型的抬梁式結構。顧文聽得昏昏欲睡。
傍晚五點半,隊伍抵達望江樓。
這是一座三層木樓,臨河而建,據說有三百多年曆史。一樓是餐廳,二樓是茶室,三樓則是開放的觀景台。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古鎮的灰瓦屋頂上,蜿蜒的河水泛著粼粼波光。觀景台上已經擠了不少遊客,都在尋找最佳拍攝角度。
“來來來,咱們團友靠攏一點!”小楊指揮著,“以河景為背景,咱們拍一張大合影!那位拿膠片相機的老先生,您相機好,要不您來拍?我用手機也拍一張備份。”
拎著膠片相機的老先生姓趙,欣然接受了這個任務。他擺弄著那台老舊的賓得相機,動作嫻熟。顧文被安排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旁邊是個戴眼鏡的中年阿姨,再旁邊是那對老夫婦中的老太太。
“大家笑一笑!看鏡頭!”趙老先生喊道。
顧文擠出一個標準的旅遊笑容。
快門按下,膠片相機發出清脆的“哢嚓”聲。幾乎同時,小楊也用手機拍了照。
“好了好了!拍完咱們就下樓吃飯!”小楊招呼著,“趙叔,膠片洗出來之後麻煩發群裏哈!”
晚餐是標準的團餐,八菜一湯,味道平平。顧文吃得不多,大部分時間在刷手機。晚上七點,大巴準時返程。一天的奔波讓人疲憊,車上很快響起鼾聲。顧文戴上耳機,閉目養神。
回到市區已是晚上九點多。顧文打車回到公寓,洗了個熱水澡,癱在沙發上不想動彈。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旅遊團的微信群。
導遊小楊發了一條訊息:“各位團友,今天拍的照片我已經發群裏了,大家自取哈![圖片]”
顧文點開圖片。是小楊用手機拍的那張合影,畫質一般,但還算清晰。夕陽下的望江樓觀景台,二十多個團友擠在一起,背景是古鎮的屋頂和遠山。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第二排右三,表情略顯僵硬。
他滑動手指,放大圖片,想看看自己拍得怎麽樣。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照片最右側,靠近觀景台欄杆的位置,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深灰色布衫的老人,微微佝僂著背,麵朝鏡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站在隊伍的最邊緣,像是剛擠進來,又像是原本就在那裏。顧文盯著那張臉——麵板幹癟,皺紋深刻,眼睛不大,但眼神異常清晰,直直地看著鏡頭。
不,是看著看照片的人。
顧文的心髒猛地一跳。
他記得拍照時的情景。觀景台雖然擁擠,但團友們站得很集中,周圍並沒有其他遊客入鏡。而且這個老人的衣著……深灰色布衫,樣式老舊。
和下午在巷口看到的那個背影,一模一樣。
顧文深吸一口氣,退出圖片,在群裏打字:“小楊導遊,照片最右邊那位老人家也是我們團的嗎?下午點名的時候好像沒見到。”
訊息發出後,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陸續有人回複:
“哪個?最右邊那個穿灰衣服的?不認識啊。”
“不是我們團的吧,是不是別的遊客湊過來拍了?”
“拍照的時候沒注意旁邊有人啊。”
小楊也回複了:“啊?我拍的時候沒看到有別人在旁邊啊?是不是後來P上去的?不對啊,這是原圖。”
顧文的手指有些發涼。他再次點開圖片,仔細看那個灰衣老人。老人的站位很自然,身體微微側向團隊方向,不像是不小心入鏡的路人。更重要的是,老人的臉在夕陽的逆光下有些暗,但五官清晰可辨,絕不是模糊的背景人影。
群裏又有人發訊息:
“趙叔不是用膠片機也拍了嗎?等趙叔洗出來看看就知道了。”
“對哦,趙叔的膠片機拍得清楚。”
趙老先生回複:“膠卷我明天送去洗,後天能拿到。”
顧文關掉群聊,把手機扔到沙發上。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城市的夜景,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也許真的是別的遊客偶然入鏡,隻是大家都沒注意到。觀景台那麽擠,有人湊過來拍照也很正常。至於下午在巷口看到的背影——古鎮穿老式衣服的老人應該不少,大概是巧合。
他這樣說服自己,但心裏那股不安卻揮之不去。
接下來的兩天,顧文盡量不去想那張照片。他照常上班、下班、吃飯、睡覺,但偶爾空閑時,那張麵無表情的灰衣老人的臉就會浮現在腦海裏。尤其是那雙眼睛,平靜得有些詭異。
第三天下午,旅遊團的微信群又熱鬧起來。
趙老先生發了一條訊息:“膠片洗出來了,我掃描成電子版發群裏。大家看看,拍得還不錯。”
接著是一張掃描照片。
顧文點開圖片的瞬間,呼吸停滯了。
膠片照片的畫質比手機照片好得多,細節更加清晰。夕陽的光線、古鎮的瓦頂、團友們的笑臉——一切都栩栩如生。而在照片的最右側,那個灰衣老人依然站在那裏。
不,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在膠片照片裏,老人的臉更加清晰。皺紋的走向、眼角的細紋、微微下垂的嘴角,每一處細節都真實得可怕。他仍然穿著那件深灰色布衫,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站姿筆直得不像他這個年紀的老人該有的樣子。
最讓顧文感到寒意的是,在膠片照片裏,老人的眼睛似乎……在看著他。
不,不是“似乎”。
顧文放大照片,死死盯著那雙眼睛。老人的瞳孔在夕陽的逆光下顯得有些淡,但目光的方嚮明確無誤——他正看著鏡頭,而站在第二排的顧文,幾乎就在鏡頭的正前方。
也就是說,老人正在看著顧文。
“@趙叔,這老爺子到底是誰啊?怎麽兩張照片都有他?”群裏有人問。
“拍照的時候我真的沒看到旁邊有人啊。”小楊回複,“奇了怪了。”
“會不會是趙叔的相機有什麽問題?雙重曝光之類的?”
趙老先生回複:“不可能,我這台相機用了十幾年了,從來沒出過這種問題。而且你們看,老人的影子很清楚,和咱們的影子方向一致,就是當時站在那裏的。”
群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顧文盯著手機螢幕,手指冰涼。他翻出之前小楊發的手機照片,和趙老先生的膠片照片並排對比。兩張照片裏,灰衣老人的位置、姿勢、表情完全一致,連衣服褶皺的陰影都一模一樣。
這不可能是偶然入鏡。
這也不可能是技術故障。
這個老人,就在拍照的那一瞬間,實實在在地站在了觀景台上,站在了他們團隊的邊緣,被兩個不同的相機同時記錄了下來。
可是為什麽沒有人看到他?
顧文回憶起拍照時的場景。小楊在組織隊形,趙老先生在調整相機,團友們互相說笑,等待快門按下。當時觀景台上確實有其他遊客,但都在稍遠的地方拍照或看風景。他記得自己左右兩邊的人,記得前排幾個阿姨的帽子,記得背景裏河麵上的小船。
但他完全不記得有這樣一個穿深灰色布衫的老人站在隊伍最右邊。
這不合理。
除非……
一個念頭冒出來,讓顧文渾身發冷。
除非當時這個老人確實站在那裏,但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他。
就像某種存在,能夠同時出現在現實中和照片裏,卻無法被現場的人感知。
群裏又有了新訊息。是那對老夫婦中的老太太,她發了一段語音。顧文點開,老太太的聲音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我剛才仔細看了照片,這個老人家……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群裏立刻炸開了鍋:
“張阿姨您認識?”
“在哪兒見過?”
“是不是古鎮裏的居民?”
老太太又發了一段語音,這次聲音更低了:“不是古鎮……是……是很多年前了。我年輕的時候在縣文化館工作,整理過一批老照片。裏麵有一張……一張五幾年拍的古鎮工作隊的合影,好像……好像就有這個人。”
顧文感到脊椎竄上一股寒意。
他打字問:“張阿姨,您確定嗎?那是多少年前的照片了?”
老太太回複:“五三年還是五四年,記不清了。照片是黑白的,裏麵的人都很年輕,但這個人的樣子……五官輪廓很像。不過那張照片裏他穿著中山裝,不是這種布衫。”
“會不會是同一個人的後代?”有人猜測。
“五官像也不奇怪,說不定是祖孫。”
“可這也太巧了吧?”
顧文沒有繼續參與討論。他關掉微信,走到書桌前開啟電腦,搜尋“青崖古鎮 老照片”。
搜尋結果大多是旅遊宣傳照,偶爾有幾張黑白老照片,但都不是老太太說的那種工作隊的合影。他換了幾個關鍵詞,搜了半小時,一無所獲。
夜深了。
顧文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黑暗中,那張灰衣老人的臉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平靜的表情,直視鏡頭的眼睛,還有那件深灰色的、樣式老舊的布衫。
他忽然想起拍照前的一個細節。
當時小楊在組織隊形,讓大家往中間靠攏。顧文記得自己往左邊挪了半步,因為覺得右邊有點擠。當時他以為是旁邊戴眼鏡的阿姨靠得太近,但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擁擠感……
就好像右邊真的還有一個人。
一個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存在的人。
顧文猛地坐起來,開啟台燈。暖黃色的光線驅散了部分黑暗,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他拿起手機,再次點開那張膠片照片,放大老人的部分。
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細節。
在老人深灰色布衫的左胸口位置,有一個很小的、顏色略深的痕跡。形狀不規則,像是一塊汙漬,又像是……一個模糊的徽章印記。
顧文盯著那個痕跡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什麽。他重新搜尋“青崖古鎮 1950年代 工作隊”,在翻到第五頁時,終於找到了一張掃描質量很差的照片。
那是一張黑白合影,大約二十多人,前排坐著,後排站著。照片標題是“1954年青崖古鎮土改工作隊留念”。照片很模糊,人臉幾乎看不清,但顧文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後排最左邊的那個人。
雖然穿著中山裝,雖然年輕很多,但那五官輪廓、那站姿、那平靜的表情——
就是同一個人。
顧文放大照片。在中山裝的左胸口位置,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徽章的樣式看不清楚,但位置和灰衣老人布衫上的深色痕跡完全一致。
他感到口幹舌燥。
1954年。那是將近七十年前。
如果照片裏的人是二十多歲,那麽現在應該已經九十多歲了。一個九十多歲的老人,穿著幾十年前的衣服,獨自出現在旅遊景點,混入旅行團的合影,然後消失不見。
這可能嗎?
顧文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眩暈。他看了眼時間——淩晨一點二十三分。窗外城市的燈光稀疏了許多,遠處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
他重新開啟微信群,發現最後幾條訊息是一個小時前的。
趙老先生說:“我問了衝洗店的師傅,他說這張膠片沒有任何問題,就是正常拍攝的。他還說……還說這個老人拍得很清楚,不像是鬼影。”
“鬼影”兩個字讓顧文的心髒又是一緊。
群裏再沒有人說話。
顧文放下手機,走到窗前。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臉,疲憊、困惑,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他想起小時候聽外婆說過的一些老話,關於照片,關於合影。
外婆說,拍照會攝走人的魂魄,所以不能拍太多。
外婆還說,如果合影裏出現了不認識的人,尤其是老人,那可能是“過路的”,想留個念想。
當時顧文隻當是迷信,一笑置之。
現在,他看著手機裏那張多了一個人的合影,忽然理解了那些老話背後的寒意。
那不是迷信。
那是某種無法解釋的規則,某種潛藏在日常生活中的裂縫。當你按下快門,捕捉光影的瞬間,你也可能捕捉到一些本不該存在的東西。它們混入人群,站在鏡頭前,留下自己的影像,然後悄然離去。
而你甚至不知道它們來過。
顧文回到床上,關掉台燈。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無法入睡。他想起那個灰衣老人平靜的眼神,想起他站在巷口的背影,想起他在兩張照片裏完全相同的位置和姿勢。
還有那個問題——
為什麽是他?
為什麽在所有團友中,隻有他注意到了巷口的背影?隻有他在看到照片後感到不安?隻有他查到了那張1954年的老照片?
顧文不知道答案。
他隻知道,那張合影現在就在他的手機裏。二十多個笑容滿麵的遊客,和一個麵無表情的灰衣老人。每當開啟相簿,那張照片就會出現在最近的專案裏,避無可避。
第二天,顧文請了病假。
他待在家裏,拉上窗簾,試圖用工作分散注意力。但每當電腦螢幕暗下來,映出他自己的臉時,他都會下意識地看向螢幕邊緣,彷彿那裏會多出一個人影。
下午三點,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文文,旅遊怎麽樣啊?照片發我看看。”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輕快。
顧文的手指僵住了。
“媽……照片還沒整理好,過幾天吧。”他聽見自己說。
“哎呀,隨便發幾張看看嘛。聽說青崖古鎮很漂亮,我還沒去過呢。”
“真的還沒整理……等好了我發你。”
掛掉電話後,顧文盯著手機相簿裏那張合影,久久沒有動作。
他忽然意識到,這張照片不會消失。它會一直存在,在他的手機裏,在趙老先生的膠片上,在導遊小楊的雲端備份裏。它會成為這次旅行唯一的、無法更改的紀念。
而那個灰衣老人,也將永遠站在那裏,站在夕陽下的望江樓觀景台,站在二十多個活生生的人旁邊,平靜地看著鏡頭。
看著每一個看這張照片的人。
顧文最終沒有刪除照片。
他把它移到一個單獨的資料夾,命名為“青崖古鎮-勿開”。然後他關掉手機,走到客廳,開啟電視。嘈雜的聲音填滿了房間,卻填不滿心裏的那個空洞。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顧文準備煮碗麵當晚餐,剛走進廚房,就聽見手機在客廳裏響了一聲。
是微信提示音。
他猶豫了幾秒,還是走回去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旅遊團微信群的新訊息,是趙老先生發的:
“各位,有件事我覺得還是得說一下。我今天把那張合影的底片拿給一個老朋友看了,他是老攝影師,懂這些。他看完之後說……”
訊息在這裏斷了。
顧文等了半分鍾,沒有下文。他忍不住問:“趙叔,他說什麽?”
又過了幾分鍾,趙老先生回複了,隻有一句話:
“他說,這個人不是在照片裏。”
“他是從照片裏,在看我們。”
顧文盯著那句話,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客廳的窗戶。窗外已是夜色濃重,玻璃像一麵黑色的鏡子,映出房間裏的景象——沙發、茶幾、電視,還有他自己蒼白的臉。
而在他的臉旁邊,在玻璃的反光裏,似乎還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穿著深灰色的衣服,靜靜地站著,麵朝他的方向。
顧文猛地轉身。
身後空無一人。
隻有電視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裏明明滅滅。
他深吸一口氣,再看向窗戶。玻璃上隻有他自己的倒影,孤獨地站在客廳中央。
是錯覺吧。
一定是錯覺。
顧文這樣告訴自己,卻不敢再看向任何反光的表麵。他走到牆邊,開啟了所有的燈。明亮的燈光碟機散了陰影,卻驅不散那種被注視的感覺。
那張合影還在手機裏。
那個老人還在照片裏。
而顧文不知道,下一次合影,下一次按下快門的瞬間,會不會又有誰,從照片裏靜靜地看著這個世界。
他隻知道,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拍集體照了。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