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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井底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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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井底回聲

林哲把行李箱拖進院子時,午後陽光正斜斜地穿過老槐樹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是他闊別十五年的老家——皖南山區一個叫青石坳的小村子。村裏年輕人早就走空了,隻剩下些老人守著老屋和幾畝薄田。林哲這次回來,是因為爺爺三個月前去世了,父親讓他來整理遺物,順便把老宅拾掇拾掇,看能不能租出去。

“東廂房給你收拾出來了。”隔壁的七叔公拄著柺杖過來,他是爺爺的堂弟,也是現在村裏輩分最高的老人,“西屋先別進,裏頭都是你爺爺的舊物,等天亮了再收拾。”

林哲道了謝,七叔公卻站在院子裏沒走,渾濁的眼睛盯著院子角落那口井。

那是一口老井,井沿是整塊的青石板鑿出來的,邊緣被井繩磨出了深深的溝痕。井口蓋著一塊厚重的木板,上麵壓著兩塊青磚。

“這井……”七叔公欲言又止。

“怎麽了?”林哲問。

“你爺爺交代過,這井別動。”七叔公聲音壓低了些,“井早就幹了,民國時候就幹了。但有些東西,幹了也不代表就空了。”

林哲覺得老人家說話神神叨叨的,隻當是舊習俗,便點點頭:“我不動它。”

七叔公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拄著柺杖慢慢踱出了院子。

老宅的電線老化嚴重,晚上隻敢開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昏黃的光暈在堂屋裏撐開一小片光亮,四周的陰影濃得化不開。

林哲坐在竹椅上刷手機,訊號時斷時續。山裏夜晚靜得可怕,不是城市裏那種被各種噪音襯出來的“安靜”,而是一種厚重的、彷彿有實質的寂靜。偶爾傳來幾聲蟲鳴,反而讓寂靜顯得更深。

他忽然想起七叔公白天看井的眼神。

好奇心像藤蔓一樣慢慢爬上來。

林哲起身走到院子裏。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那口井靜靜地待在角落,木板蓋著,青磚壓著,像個沉默的句號。

他小時候回來過暑假,爺爺從不讓他靠近這口井。有一次他偷偷跑到井邊,剛掀開木板一條縫,就被爺爺厲聲喝止了。那是他記憶中爺爺最嚴厲的一次。

“井裏有什麽?”他當時問。

“沒什麽。”爺爺把他拉開,“就是口枯井。但枯井也有枯井的規矩——小孩子別靠近。”

現在林哲三十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走到井邊,蹲下身。木板邊緣的縫隙裏,透出一股涼颼颼的氣息,帶著泥土和青苔的味道。他伸手想掀開木板看看,指尖觸到冰涼的石沿時,又停住了。

七叔公的話在耳邊回響。

林哲搖搖頭,站起身。算了,一口枯井而已,有什麽好看的。

他轉身回屋,卻在門檻處頓了頓。

月光下,井口那塊木板邊緣,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反光。

第二天一早,林哲開始收拾西屋。

屋裏堆滿了爺爺的舊物:老式樟木箱、藤編的籮筐、生鏽的農具,還有一堆用油布包著的舊書。空氣裏彌漫著陳年木頭、舊紙張和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

林哲在牆角發現了一個鐵皮盒子,開啟一看,裏麵是一疊泛黃的老照片,用細麻繩捆著。最上麵一張是黑白全家福,爺爺那時還很年輕,抱著一個嬰兒站在中間——應該就是父親。背景就是這間老宅的堂屋,門楣上的雕花都一模一樣。

翻到下麵幾張,林哲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張井的照片。

井口沒有蓋木板,能清楚地看到井沿的青石和垂下去的井繩。井邊站著三個人,都穿著民國時期的短褂,表情嚴肅。其中一個是年輕時的爺爺,另外兩個不認識。照片背麵用毛筆小楷寫著:“丙戌年六月初七,封井前攝。”

丙戌年……林哲心裏算了一下,1946年。

封井?

他繼續翻找,在盒子底層找到一本薄薄的線裝冊子,紙頁已經脆得幾乎一碰就碎。小心翼翼地翻開,裏麵是爺爺的筆跡,記錄著一些雜事。其中一頁寫著:

“井水自丁醜年(1937)始漸少,至壬午年(1942)徹底幹涸。村中老人言,此井通地脈,水枯乃不祥。然井雖枯,回聲猶在。戊子年(1948)夏,三狗子朝井中投石,聞落水聲,次日高燒說胡話,言井中有手欲拉其入。自此村人皆避之,以板封口。”

林哲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井幹了,但回聲還在?

而且回聲是……落水聲?

他合上冊子,走到院子裏。陽光正好,井口的木板被曬得有些發白。他走過去,這次沒有猶豫,搬開了壓著的青磚,掀開了木板。

井口露出來,黑洞洞的,直徑約莫一米。井壁是青磚砌的,磚縫裏長著深綠色的苔蘚。他探頭往下看,井很深,底下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什麽也看不見。

確實是枯井,連一點潮濕的氣息都沒有。

林哲從牆角撿了塊小石子,掂了掂,然後鬆手。

石子直直地墜入黑暗。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

一秒,兩秒,三秒……

“噗通。”

一聲清晰的、沉悶的落水聲,從井底傳了上來。

林哲全身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

那聲音太真實了。

不是石子砸在幹土上的悶響,也不是碰撞井壁的清脆——就是石子落入水中的聲音,帶著水花濺起的質感,甚至還有一點細微的回蕩。

可這井明明幹了快八十年了。

林哲僵在井邊,腦子裏一片空白。過了好幾秒,他才猛地後退兩步,手忙腳亂地把木板蓋回去,重新壓上青磚。做完這一切,他靠在院牆上大口喘氣,心髒在胸腔裏狂跳。

是幻覺嗎?還是回聲在井筒裏的特殊折射?

他想起爺爺冊子上的話:“井雖枯,回聲猶在。”

可那不隻是回聲——那是落水聲。井底沒有水,怎麽可能有落水聲?

整整一天,林哲都心神不寧。他強迫自己繼續收拾屋子,但耳朵總是不自覺地豎起來,聽著院子的動靜。下午七叔公來送菜,林哲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問了。

“七叔公,那口井……到底怎麽回事?”

老人正在摘豆角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他:“你動井了?”

“我就……掀開木板看了看。”

七叔公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林哲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最後老人放下豆角,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臉,聲音沙啞:“那井,民國二十六年就開始幹。村裏老人說,是地脈改了道,水走了。但水走了,有些別的東西沒走。”

“什麽東西?”

“說不清。”七叔公搖搖頭,“你爺爺那輩人試過,往裏頭扔東西,能聽見水聲。有時候扔石頭,能聽見‘噗通’;有時候扔樹枝,能聽見‘嘩啦’——就像井底還有一汪水,深不見底的水。”

“可井明明是幹的……”

“所以纔是怪事。”七叔公壓低聲音,“後來有人不信邪,拴了繩子要下去看。下去了三個人,隻有兩個上來。上來的那個瘋了,整天唸叨‘井裏有房子,有人在裏頭住’。再後來,村裏就徹底把井封了,誰也不許動。”

林哲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那……沒上來的那個人呢?”

“不知道。”七叔公說,“繩子還在,人沒了。井底下找遍了,什麽都沒有,就是幹土和石頭。可人就是沒了。”

院子裏忽然刮過一陣風,老槐樹的葉子嘩嘩作響。

七叔公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你爺爺讓你別動井,是為你好。有些老東西,別去碰,碰了就容易沾上。”

老人走了,院子裏又隻剩下林哲一個人。

他轉頭看向那口井。

木板蓋著,青磚壓著,安安靜靜的。

接下來的兩天,林哲刻意避開那口井。他白天收拾屋子,晚上早早關門,把堂屋的燈開到最亮。但有些東西,越是刻意不去想,就越是在腦子裏盤旋。

那聲“噗通”太清晰了。

清晰到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石子下落的時間、聲音傳上來的延遲、水花濺起的質感……就像真的有一口深潭,在井底等著。

第三天夜裏,林哲做了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井邊,井口沒有蓋木板。月光照進井裏,能看見井壁的青磚一路向下延伸,深不見底。他探頭去看,井底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晃蕩的水光,水麵映著月亮,波光粼粼。

水麵上浮著一個人。

臉朝下,穿著民國時期的深色短褂,身體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然後,那個人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頭。

林哲猛地驚醒。

窗外天還沒亮,一片漆黑。他渾身冷汗,心髒跳得像要炸開。在床上躺了十幾分鍾,他才慢慢坐起來,擰亮床頭的小燈。

屋子裏很安靜,太安靜了。

他忽然聽到一種聲音。

很輕,很細,從院子裏傳過來。

是……水聲?

林哲屏住呼吸,仔細聽。確實是水聲,不是流水,而是某種東西輕輕撥動水麵發出的“嘩啦”聲,一下,又一下,很有節奏。

他下床,輕手輕腳地走到堂屋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看。

院子裏月光很亮。

井口的木板不知什麽時候被掀開了,斜靠在井沿邊。井口黑洞洞的,那“嘩啦”聲就是從裏麵傳出來的,清晰得可怕。

林哲的手按在門板上,冰涼。

他看見井沿上,有一隻濕漉漉的手,正慢慢地、慢慢地從井裏伸出來,扒住了青石的邊緣。

林哲猛地後退,後背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院子裏的聲音停了。

他死死盯著門縫,眼睛都不敢眨。月光依舊照著井口,那隻手還在那裏,五指張開,緊緊扒著石頭邊緣。手很蒼白,麵板泡得發皺,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那隻手一動不動。

林哲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想衝出去把木板蓋回去,想把青磚壓上去,想把這一切都封死——但腿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那隻手開始動了。

不是收回去,而是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同樣濕漉漉的,同樣扒住了井沿。然後,一顆腦袋緩緩從井口升起來。

頭發很長,濕透了貼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見一隻眼睛,在頭發縫隙裏,直勾勾地盯著堂屋的方向——盯著門縫後的林哲。

林哲的血液都涼了。

那東西開始往外爬。動作很慢,很僵硬,像是關節生了鏽。它先爬出上半身,然後是腰,然後是腿——每動一下,身上就往下淌水,在井邊的泥地上洇開一灘深色的水漬。

它完全爬出來了,跪在井邊,低著頭,濕發垂下來遮住臉。身上的衣服是深色的,款式很老,像是……民國時期的那種短褂。

林哲認出來了。

就是照片裏,和爺爺一起站在井邊的那三個人之一。

那東西慢慢抬起頭,濕發向兩邊滑開,露出一張泡得腫脹發白的臉。它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麽,但隻發出“嗬……嗬……”的氣音,像漏氣的風箱。

然後它伸出手,指向林哲。

不,不是指向林哲。

是指向林哲身後的堂屋,指向西屋的方向。

林哲猛地回頭。

堂屋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但他忽然明白了——它在指爺爺的遺物,指那個鐵皮盒子,指那本冊子。

它在要什麽東西。

院子裏的東西開始往前爬,動作依然僵硬,拖出一道濕漉漉的水痕。它爬得很慢,但目標明確,就是朝著堂屋的門。

林哲終於反應過來,撲上去死死抵住門板,手忙腳亂地插上門閂。剛插好,外麵就傳來了抓撓的聲音——指甲刮在木門板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卻讓人頭皮發麻。

抓撓聲持續了很久。

林哲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渾身發抖。他能感覺到門板的震動,能聽見那東西在門外爬行的聲音,能聞到從門縫滲進來的、濃重的淤泥和腐水的氣味。

天快亮的時候,聲音停了。

林哲等到天色大亮,陽光從門縫照進來,纔敢一點點挪到門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院子裏空無一人。

井口的木板還是斜靠著,井邊有一灘已經半幹的水漬,從井口一直延伸到堂屋門口。水漬的盡頭,在門檻外麵,有幾個濕漉漉的手印。

而堂屋的門板上,從上到下,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抓痕。

林哲當天就收拾東西離開了青石坳。

走之前,他按照七叔公說的,去村裏請了兩位老人,一起把井口重新封上。這次不止蓋了木板壓了青磚,還抬來一塊厚重的磨盤壓在井口,用水泥把邊緣封死。

“應該沒事了。”一位老人說,“它出不來。”

“它到底是什麽?”林哲問。

老人搖搖頭:“不知道。可能是當年沒上來的那個人,也可能是別的東西。井通地脈,地脈通陰,有些東西進去了,就出不來了,隻能一直在底下等著。”

“等什麽?”

“等有人聽見它的聲音。”老人看了林哲一眼,“你扔了石頭,你聽見了回聲,它就以為你在叫它。一叫,它就得應。”

林哲打了個寒顫。

他回到城裏,把老宅的事情告訴了父親。父親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那口井,你爺爺臨終前還唸叨,說封得不夠嚴實。他說井底下有東西,一直在往上爬,一年爬一寸,總有一天會爬出來。”

“那為什麽不徹底填了?”

“填過。”父親說,“民國時候就填過土,填了三丈深,沒用。第二天土就沒了,井還是那麽深。後來請人看過,說這井不能填,隻能封。封住了,它就在底下;填了,它就得找別的路出來。”

林哲沒有再問下去。

他回歸了城市生活,上班,下班,擠地鐵,點外賣。青石坳的那幾天像一場荒誕的噩夢,被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漸漸衝淡。

隻是偶爾,在深夜加班回家的路上,路過那些老小區,看到角落裏的壓水井或者廢棄的機井,他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

而更多的時候,是在洗澡的時候。

當花灑的水流衝在身上,發出“嘩嘩”的聲響時,他總會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聽見的不是水聲,而是某種更深的、從地底傳來的回響。

有一次他在浴室裏,鬼使神差地關了水。

在那一瞬間的寂靜裏,他好像真的聽見了——

從下水道深處,從水管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遙遠的“噗通”。

像石子落入深潭。

林哲猛地開啟水龍頭,水流聲掩蓋了一切。他盯著排水口看,那裏隻有水打著旋流下去,什麽都沒有。

他搖搖頭,告訴自己那是幻覺。

但從此以後,他洗澡再也不敢關水了。他讓水一直流著,嘩嘩地響,用這種聲音填滿所有寂靜的縫隙。

因為寂靜的深處,也許真的有一口井。

一口幹了八十年、卻依然能傳來落水聲的井。

井底有什麽東西在等著。

等著有人聽見它的聲音。

等著有人回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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