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葬禮上的笑死鬼------------------------------------------,海市殯儀館·長青廳。。,穿了一身大紅色的壽衣——這是她生前自己挑的,她說死是喜事,要穿喜慶點。壽衣上繡著金色的福字和壽桃,領口彆了一朵絹花,是大紅色的牡丹。,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美夢。——這個笑容在她臉上已經掛了三天了。,這個笑就冇消失過。,壓了三次,彈回來三次。最後化妝師放棄了,對家屬說:“老太太這是高興走的,咱們就彆強求了。”。,哭得鼻涕都出來了:“媽——您怎麼就走了啊——您不是說還要看孫子結婚的嗎——”(對,他也叫趙大國——王秀英給兩個兒子取了同一個名字,理由是“省事”)跪在旁邊,哭得比他哥還大聲:“媽——您走的時候我不在您身邊,我不是人啊——”,冇哭。她隻是直直地看著棺材裡的母親,嘴唇抿得緊緊的,手指絞著一塊手帕,手帕已經被絞得變形了。,用那種專業的、略帶沙啞的嗓音說:“各位親友,王秀英老人家的遺體告彆儀式現在開始。請全體肅立,默哀三分鐘。”。。——
笑了。
不是那種“嘴角微微上翹”的笑,是那種“哈哈哈哈哈哈老孃今天開心得一批”的笑。
她的嘴巴張開了,露出兩顆假牙(左邊那顆是去年掉的,右邊那顆是前年掉的),臉上的皺紋全部擠在一起,像一朵盛開的菊花。她的肩膀開始抖動,雖然她的身體是僵硬的,但那種抖動是從靈魂深處發出來的,帶動了整個棺材板都在嗡嗡響。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殯儀廳裡迴盪。
但冇有人聽到。
因為王秀英已經死了。死人的笑聲,活人是聽不到的。
但江澈聽得到。
他站在殯儀廳的最後一排,靠著門框,雙手插在口袋裡,麵無表情地看著棺材裡那個笑得前仰後合的老太太。
他旁邊站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不對,不是男人,是地府的接引專員。這哥們兒看起來三十出頭,梳著大背頭,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平板上是地府接引部的後台管理係統。
“她笑了多久了?”江澈問。
接引專員看了看平板上的資料:“從斷氣那一刻開始,到現在——三天零四個小時。連續笑了七十六個小時,中間冇停過。”
“她不累嗎?”
“鬼不會累。但問題是——”專員把平板遞給江澈,指著上麵的一個進度條,“你看這個。”
進度條的標題是:魂體震盪指數。
當前數值:94% ↑
上限閾值:100%
備註:達到100%時,魂體將因過度震盪而瓦解,俗稱“笑炸了”。
江澈看著那個不斷上漲的進度條,眼角跳了一下。
“笑炸了”三個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註釋:
“此現象特指鬼魂因極端情緒(大笑、狂怒、極度悲傷)導致魂體結構失穩,最終如同被過度充氣的氣球般炸裂。炸裂後,鬼魂將徹底消散,無法投胎,無法轉世,等同於魂飛魄散。地府內部俗稱‘樂極生悲專業版’。”
“…………”
江澈把平板還給專員。“她現在94%,馬上就要炸了?”
“按照目前的上漲速度,大約還有……二十分鐘。”專員推了推眼鏡,“所以你們得快點。在她炸之前,把她送到陰間。隻要進入地府管轄範圍,魂體震盪就可以被壓製。”
“為什麼是我?你不是接引專員嗎?你直接把她帶走不就完了?”
專員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理論上我可以。但王秀英老太太……她不跟我走。”
“為什麼?”
“她說——”專員看了看平板上的通話記錄,念道,“‘你這個小夥子長得太嚴肅了,跟你走冇意思。我要那個開邁巴赫的來接我,他看起來比較好玩。’”
江澈:“……”
“她還說,‘我在陽間活了八十七年,死了之後怎麼也得坐一次豪車。不然我這輩子白活了。’”
江澈深吸一口氣,看了看棺材裡那個笑得渾身發抖的老太太。
“行,”他說,“我接。”
正文
王秀英是在三天前去世的。
死因:在養老院的年度聯歡會上講笑話,講到自己最精彩的那個段子時,一口氣冇上來,笑死在了舞台上。
準確地說,是笑到一半,心肌梗死。
她的最後一個動作是拍著大腿,嘴裡說著“然後你們猜怎麼著——”然後就再也冇有然後了。
養老院的護工們花了整整三分鐘才意識到老太太不是在表演“笑到斷氣”的段子,而是真的斷氣了。
“我當時還以為她在演小品呢,”護工小張在事後接受采訪時說,“她演得太像了。”
這件事上了本地新聞,標題是:《八十七歲老太在養老院聯歡會上笑死,家屬擬追究養老院責任》。
但王秀英的家屬最終冇有追究養老院的責任——因為王秀英在三天前、也就是她死的那天晚上,托夢給了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在夢裡她笑得前仰後合,說:“不許找人家養老院的麻煩,我自己笑死的,關人傢什麼事?你們要是敢去鬨,我每天晚上回來笑給你們看。”
三個子女被嚇醒了之後,一致決定:不追究了。
王秀英的人生,如果用一句話概括,就是:一個把日子過成了笑話的女人。
她出生於1938年,兵荒馬亂的年代。她爹是村裡說書的,冇什麼錢,但有一肚子故事。王秀英從小跟著她爹走街串巷,學會了說書、講笑話、唱蓮花落。她冇上過學,不識字,但她腦子好使,聽過的故事過耳不忘,看過的段子過目……呃,她不會過目,因為她不識字。但她能記住。
十八歲那年,她嫁給了隔壁村的趙鐵柱。趙鐵柱是個老實人,話少,力氣大,一天能說三句話——“吃了冇”“睡了”“嗯”。王秀英嫁給他的第一天晚上,對他說:“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趙鐵柱說:“嗯。”
王秀英講了一個笑話,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笑到從床上滾到了地上。
趙鐵柱麵無表情地看著她,說了一句:“睡了。”
那是王秀英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是不會笑的。
她和趙鐵柱一起生活了五十二年。趙鐵柱在七十二歲那年去世了,死的時候表情很安詳,嘴角冇有上翹,也冇有下撇,就是一張平平淡淡的臉,像他的一生。
王秀英在趙鐵柱的葬禮上哭了一場,然後擦乾眼淚,對兩個兒子說:“你爸這輩子冇笑過,但我不怪他。他這個人吧,就是出廠設定冇裝‘笑’這個功能。”
兩個兒子冇聽懂。
王秀英說:“算了,你們也不懂。我去給你們爸燒點紙錢,順便給他講個笑話。說不定他在地府聽到了,能笑一下。”
趙鐵柱死後,王秀英一個人在村子裡住了十年。八十二歲那年,她主動要求去養老院。
“我不想拖累你們,”她對兩個兒子說,“你們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我去養老院,有人管吃管喝,還有人聽我講故事,多好。”
她確實在養老院裡過得很好。她是養老院的“明星住戶”,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在活動室開講,講笑話、講故事、講她年輕時候的見聞。其他老人都愛聽,連護工都經常站在門口偷聽。
她最著名的一個段子,就是她在聯歡會上講的那個——也是導致她笑死的那個。
那個段子講的是她年輕時在鬼門關前把閻王爺逗笑了的故事。
據王秀英說,那是1962年冬天,她二十四歲,生完二兒子(也就是第二個趙大國)之後大出血,在農村的家裡昏了過去。家裡人以為她死了,給她穿上壽衣、放進了棺材。
“我當時就看到一條路,”王秀英在段子裡說,“黑漆漆的,兩邊開滿了花。那花啊,紅得跟血一樣,我後來才知道,那叫彼岸花。我順著那條路走啊走,走到一座大城門前,城門上寫著兩個字——你們猜是什麼?”
“鬼門關!”台下的老人們齊聲回答。
“對!鬼門關!”王秀英一拍大腿,“我走到城門口,一個黑臉的門神攔住我,說:‘站住!哪裡來的?’我說:‘我從河間府來的。’門神說:‘河間府?河間府的驢肉火燒不錯。’我說:‘是啊,我就是賣驢肉火燒的,你要不要來一個?’”
台下一陣笑聲。
“門神說:‘彆貧嘴,你是來報道的?’我說:‘報道?報什麼道?我冇報名啊。’門神說:‘你死了,你不知道嗎?’我說:‘我死了?我怎麼不知道?誰告訴我的?你給我看通知了嗎?有紅頭檔案嗎?蓋公章了嗎?’”
笑聲更大了。
“門神被我問懵了,說:‘死就死了,要什麼紅頭檔案?’我說:‘那不行,我是農村戶口,死也得有手續。你們這地府辦事也太不正規了,連個死亡通知書都冇有,就叫我去報道?萬一搞錯了呢?我回去還得種地呢!’”
台下的老人們笑得前仰後合。
“門神冇辦法,把我帶進去見閻王爺。閻王爺坐在大殿上,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一拍驚堂木:‘大膽!見了本王為何不跪?’我說:‘我不是不跪,我是膝蓋疼。生完孩子大出血,身子虛,跪不下去。您要是不介意,我給您鞠個躬行不?’”
“閻王爺愣了一下,說:‘你倒是不怕我。’我說:‘我怕您乾嘛?您又不是我們村的村長。我們村的村長纔可怕呢,他扣我工分!您扣不了我工分吧?’”
“閻王爺被我說樂了。他忍著冇笑,但嘴角抽了一下。我看到了,我說:‘閻王爺,您是不是想笑?您想笑就笑吧,憋著對肝不好。我們村的王大夫說了,經常憋笑容易得肝硬化。’”
“閻王爺終於忍不住了,‘噗’地笑出了聲。”
王秀英說到這裡,自己先笑得不行了,捂著肚子說:“然後你們猜怎麼著?閻王爺笑了之後,在我的生死簿上批了四個字——”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一口氣冇上來。
“此人有種——”
她拍著大腿。
“多活——”
她捂住了胸口。
“五十年——”
她的聲音卡在了“年”字上,整個人僵在了舞台上,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向前倒去。
“哈哈哈哈哈哈——呃。”
這是王秀英在陽間說的最後一句話。
江澈在殯儀廳的最後一排看完了整個告彆儀式。
他冇有往前擠,也冇有獻花,更冇有哭。他隻是靠著門框,雙手插在口袋裡,麵無表情地觀察著棺材裡那個笑得渾身發抖的老太太。
王秀英的魂體已經不太穩定了。她能感覺到——不是因為APP上的資料,而是因為他的眼睛。他前世是判官,這輩子的眼睛能看到魂體的結構。王秀英的魂體像一口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表麵不斷地震盪,隨時可能沸騰溢位。
魂體震盪指數:96% ↑
“江先生,”小陰的聲音通過耳機傳來,“您需要儘快行動。王秀英的魂體震盪指數每兩分鐘上漲1%,按照這個速度,您大約還有八分鐘。”
“八分鐘夠乾什麼?”
“夠您把她從棺材裡請出來,帶上車,開到最近的陰司入口。海市殯儀館地下一層就有一個陰司入口,車程大約三分鐘。但前提是——她願意跟您走。”
江澈看了看棺材裡的王秀英。她還在笑,笑到一半還抽空看了看自己的遺體,嘖嘖稱奇:“哎呀,我這個老太太死了之後還挺好看的嘛。化妝師手藝不錯,比我自己化的好。就是這口紅顏色太紅了,我活著的時候都不敢塗這麼紅——”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去摸自己遺體的臉,但她的手穿過了遺體的臉頰,像穿過一團空氣。
“對哦,”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死了。摸不到了。”
她的笑容突然淡了一瞬。
就那麼一瞬間,像是一盞燈閃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笑了起來:“算了算了,死了就死了。死了也好,不用再吃養老院的蘿蔔燉白菜了。我跟食堂的老李說了多少次了,蘿蔔燉白菜要放點肉,他就是不放。現在好了,我死了,他想放肉也冇人吃了。”
魂體震盪指數:97%
江澈從門框上直起身來,整了整衣服。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夾克,裡麵是白色T恤,牛仔褲,運動鞋。看起來不像代駕司機,更像一個來參加葬禮的遠房親戚。
他走向棺材。
殯儀廳裡的人太多了——王秀英活了八十七年,認識的人不少。加上她又是“笑死”的,自帶新聞熱度,來弔唁的人比普通葬禮多了三成。有些人甚至不是來弔唁的,是來“看熱鬨”的——他們想看看那個“笑死的老太太”長什麼樣。
江澈擠過人群,來到棺材旁邊。
他低頭看著棺材裡的遺體,嘴唇微動,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王秀英女士,我是陰司代駕的司機,工號0000。您的專車已經到了,請跟我上車。”
王秀英的笑聲停了。
她轉過頭,看著江澈。
那一瞬間,一個活人和一個鬼魂對視了。
在陽間的人看來,江澈隻是在低頭默哀。但在王秀英看來,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有一團幽藍色的火焰——那是判官之眼,前世留下的印記。
“喲,”王秀英說,“你能看到我?”
“能。”
“你是活的還是死的?”
“活的。”
“活的能看到死的?小夥子,你是不是有病?”
“……冇有。”
“那你怎麼能看到我?”
“我前世是地府的判官。”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後爆發出一陣更劇烈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判官?你?哈哈哈哈——判官不都是老頭子嗎?留大鬍子、穿黑袍子、拿著大毛筆的那種?你這麼年輕,當判官?哈哈哈哈——你是不是走後門進去的?”
魂體震盪指數:98%
“王女士,”江澈的聲音很平靜,“您的魂體震盪指數已經98%了。再笑兩分鐘,您就會魂飛魄散,連投胎的機會都冇有。”
王秀英的笑容僵在臉上。
“魂飛魄散?”
“對。字麵意義上的。炸成碎片,徹底消失。”
“……”王秀英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她笑了。
但這次的笑不一樣——不是那種“哈哈哈哈”的大笑,而是一種無奈的、苦澀的笑,嘴角微微上翹,眼睛裡有一種老年人特有的通透。
“炸了就炸了唄,”她說,“我都八十七了,活夠了。投胎不投胎的,無所謂。下輩子要是投胎成一隻豬,那還不如炸了呢。”
“但您不是還要給閻王爺講笑話嗎?”江澈說,“您不是說,要再去鬼門關前講一次那個笑話,看看閻王爺能不能再給您加五十年?”
王秀英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您在陽間講了八十年的段子,這個故事已經傳遍大江南北了。連地府的人都聽說過——‘河間府的王秀英,在鬼門關前把閻王爺逗笑了’。”
王秀英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名狀的表情——那是一個講了一輩子笑話的人,終於遇到識貨的聽眾時的表情。
“你也覺得好笑?”她問。
“我冇笑過。”
“為什麼?”
“因為我是程式員。程式員的笑容在程式碼上線成功的那一刻就用完了,平時冇有配額。”
王秀英又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了。
“你這個小夥子,有意思。比我那兩個叫趙大國的兒子有意思多了。”
她回頭看了看靈堂裡跪著的兩個兒子,歎了口氣。
“這倆孩子,打小就隨他爸,不會笑。我跟他們講了一輩子笑話,他們一次都冇笑過。有一次我問他倆:‘兒子,媽講的笑話好不好笑?’老大說:‘好笑。’老二說:‘嗯。’我說:‘那你們怎麼不笑?’老大說:‘我在心裡笑了。’老二說:‘嗯。’”
“你說氣人不氣人?”
江澈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大概0.5毫米——然後迅速恢複了麵無表情。
“王女士,請跟我上車。您的兒子們會處理好的。您已經給他們留了三天的告彆時間,夠了。”
王秀英回頭看了看棺材裡自己的遺體,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兒子和女兒。
趙小蘭還跪在那裡,手裡絞著手帕,眼睛直直地看著棺材。她冇有哭,但她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因為用力絞手帕而發白。
王秀英看著小女兒,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小蘭這個孩子,”她說,“打小就不會表達感情。她心裡難受,但哭不出來。我走了之後,她可能會憋出病來。”
她從棺材旁邊飄過去——是的,飄的,她的腳離地麵大約有五厘米——飄到趙小蘭麵前,伸出手,想去摸女兒的頭。
手穿過了趙小蘭的頭髮。
“小蘭啊,”王秀英說,“媽走了,你彆難過。媽這輩子活得挺好,吃得好、睡得好、笑得也好。你哭不出來就彆哭了,媽不怪你。你要是實在想哭,就想想媽講的那些笑話。笑一笑,就當是送媽了。”
趙小蘭當然聽不到。
但她的身體突然抖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她抬起頭,看著棺材的方向,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王秀英看懂了。
她說的是:“媽,走好。”
魂體震盪指數:98.5%
“走吧,”王秀英轉過身,對江澈說,“再不走就真炸了。我還得留著一口氣去給閻王爺講笑話呢。”
一人一鬼穿過殯儀廳的人群,走向門口。
冇有人注意到他們——活人看不到鬼魂,而江澈在他們眼中隻是一個來弔唁的年輕人,提前離場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王秀英突然停下來。
“等一下。”
“怎麼了?”
“我忘了拿我的假牙。”
“……您現在是鬼魂,不需要假牙。”
“我知道。但那副假牙跟了我十年了,左邊那顆是去年掉的,右邊那顆是前年掉的。我捨不得扔。”
“您帶不走。您是鬼魂,拿不了陽間的東西。”
王秀英想了想。“那你能不能幫我把假牙放進口袋裡?等我下葬的時候,假牙在我嘴裡,我到了地府就能用了。”
江澈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走回棺材旁邊,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伸手把王秀英遺體嘴裡的假牙取了出來——動作很輕柔,像是在取一件珍貴的瓷器——然後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你乾什麼?!”趙大國(老大)猛地站起來,怒目而視。
“老太太的假牙,”江澈平靜地說,“她說了,要帶著走。”
“你是誰?你憑什麼碰我媽?!”
“我是……”江澈想了想,“她生前的網友。”
趙大國:“……”
趙大國(老二)也站了起來,一臉困惑:“我媽八十七了,不會上網。”
“所以是網友,”江澈麵不改色,“通過網路認識的。她是通過養老院的WiFi上網的,用的是護工的手機。”
兩個趙大國麵麵相覷。
趙小蘭站了起來,走到江澈麵前,看著他的眼睛。
“我媽……真的跟你說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說了。她說:左邊那顆是去年掉的,右邊那顆是前年掉的。”
趙小蘭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無聲地,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滾落。
她點了點頭,對兩個哥哥說:“讓他拿吧。媽的意思。”
江澈把假牙放進口袋,轉身走出了殯儀廳。
王秀英飄在他旁邊,看著他口袋裡的假牙,滿意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啊,小夥子。”
“不客氣。”
“你叫什麼名字?”
“江澈。”
“江澈,”王秀英唸了一遍,“好名字。清澈的澈?”
“對。”
“人如其名?你這個人清不清澈?”
“不清澈。我是一個滿嘴跑火車的程式員,簡曆上寫的‘精通’全是麵試前三天學的。”
王秀英笑了。
這次的笑是那種“我懂你”的笑,溫和的、理解的、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寬容。
“你這個人啊,”她說,“跟我一樣。我也是滿嘴跑火車,跑了一輩子。”
邁巴赫停在殯儀館門口的專用車位上。
王秀英看到這輛車的時候,眼睛亮了——不是形容詞,是物理意義上的亮了。她的鬼魂之眼在眼眶裡發出了幽綠色的光,像兩盞小燈籠。
“好車!”她飄到車旁邊,繞著轉了一圈,“這車得多少錢?”
“不花錢。陰司配的。”
“陰司這麼有錢?配這麼好的車?你們地府的福利比我們陽間的公務員還好啊。”
“地府的公務員確實比陽間的公務員待遇好。至少地府的公務員不會被人罵。”
王秀英拉開後座的門,坐了進去。她一坐下,就開始到處摸——真皮座椅、實木飾板、冰藍色的氛圍燈、檀香味的香薰。
“好,好,好,”她連說了三個好字,“我這輩子冇坐過這麼好的車。我坐過最好的車是我兒子的比亞迪,那個座椅硬得跟板凳似的。”
江澈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
儀錶盤顯示:
陰氣剩餘:96%
乘客怨念值:2% ↓(極低)
魂體震盪指數:98.7% ↑
特殊狀態:瀕臨笑炸
怨念值隻有2%,這在意料之中——王秀英是一個冇有怨唸的鬼。她不恨任何人,不遺憾任何事,她唯一的情感就是笑。但恰恰是這個“笑”,正在殺死她。
“王女士,”江澈一邊開車一邊說,“我需要您在接下來的路程中儘量不要笑。您的魂體震盪指數已經98.7%了,再笑就會炸。”
“不笑?”王秀英瞪大了眼睛,“我一個講笑話的,你不讓我笑?那跟讓魚不遊泳、讓鳥不飛、讓程式員不禿頭有什麼區彆?”
“程式員可以不禿頭。隻要按時下班、不熬夜、不焦慮——”
“你在說自己嗎?”
江澈沉默了一下。“……我說的是理論上。”
王秀英又笑了,但這次她隻笑了半聲就捂住了嘴——因為她看到儀錶盤上的魂體震盪指數跳了一下,從98.7%變成了98.8%。
“好好好,我不笑,我不笑。”她使勁抿著嘴,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塞滿了堅果的鬆鼠。
車子駛出殯儀館,按照導航的指示向海市殯儀館地下一層的陰司入口開去。入口在殯儀館的停車場最底層,一個平時鎖著的防火門後麵。
“江澈啊,”王秀英在後座說,聲音因為憋笑而變得甕甕的,“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你前世是判官,那你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了?判官不是挺好的嗎?鐵飯碗,有編製,還管著人的生死。你怎麼不乾了?”
江澈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因為……”他想了想,“審判一個人太累了。”
“累?”
“您知道判官的工作是什麼嗎?審閱一個人的一生,然後決定他下輩子做什麼。是做人,還是做豬,做牛,做馬,做餓鬼,下地獄——全部由判官一個人決定。”
“那不是很威風嗎?”
“威風?您試試看,每天審三百個案子,每個案子要看一個人從生到死的全部記錄。您會看到一個人三歲時偷了鄰居一根黃瓜,五歲時把妹妹推下台階,二十歲時騙了一個姑孃的感情,三十歲時貪汙了一筆公款——但您也會看到他七歲時給流浪貓餵過食,十五歲時救過落水的同學,四十歲時照顧生病的母親直到她去世。”
“然後您要做一個決定:這個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他應該上天堂還是下地獄?他下輩子應該做人還是做豬?”
“這個決定,冇有正確答案。但您必須在三分鐘內做出判斷,因為後麵還有三百個人在排隊。”
王秀英沉默了。
“我做了四十七萬三千二百零一個案例,”江澈說,“準確率99.97%。但那0.03%的錯誤,一直在我心裡。”
“什麼樣的錯誤?”
“有一個年輕人,二十三歲,因為搶劫被判了死刑。我審閱他的一生——他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冇有受過教育,冇有被人愛過,他搶劫是為了給生病的女朋友籌錢買藥。女朋友最終還是冇有等到藥,在他被抓的那天晚上去世了。”
“我判他下輩子做豬。”
“因為按照地府的法律,搶劫是重罪,應該剝奪人身。”
“但判完之後,我一直在想:如果他有父母,如果他上過學,如果他被這個世界善待過——他還會去搶劫嗎?”
“答案是不會。但地府的法律不看‘如果’,隻看‘事實’。事實就是他搶了,所以他該死,該做豬。”
“這個案子之後,我開始審視之前的所有判決。我發現,至少有一半的人,他們的‘罪’不是因為他們是壞人,而是因為他們是窮人、是弱者、是冇有選擇的人。”
“但地府的法律不會因為你是窮人就不懲罰你。”
“所以我辭職了。”
車內很安靜。
檀香的氣味在空氣中流動,冰藍色的氛圍燈照在江澈的側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像一尊雕塑。
王秀英在後座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你這個人,”她慢慢地說,“不是不會笑。你是笑不出來。”
江澈冇說話。
“你揹負了太多東西了。四十七萬三千二百零一個人的一生,都在你的腦子裡。你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每一個人的故事、每一個人的罪與罰。你不敢笑,因為你覺得自己冇資格笑。”
江澈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
“我跟你說個笑話吧,”王秀英說。
“不要。您的魂體震盪指數——”
“不是那種笑話。是一個真正的笑話。我活了八十七年,聽過最好的一個笑話。不是我自己講的,是我爹講的。我爹是個說書的,走南闖北,肚子裡裝了一千個故事、五百個笑話。但他從來不笑。”
“為什麼?”
“因為他是個結巴。”
江澈:“……”
“一個結巴,靠說書講故事為生。你能想象嗎?他一上台,張嘴就是‘各各各各各各位老老老老老爺們兒’,台下的人還冇聽內容就笑了。但他們是嘲笑,不是笑。”
“我爹不在乎。他說:‘他他他他他們笑他們的,我我我我我說我的。反反反反反正最後給錢就就就就行。’”
“但有一天,我爹在台上講一個笑話——就是那個閻王爺的笑話——講到最關鍵的地方,他突然不結巴了。”
“他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此人有種,多活五十年。’”
“台下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笑聲和掌聲。那是我爹說書生涯中唯一一次不結巴,也是他唯一一次把自己講的笑話講完整了。”
“那天晚上,我爹喝了很多酒,笑著對我說:‘秀英啊,你知道我為什麼不結巴了嗎?因為那個笑話是真的。我真的去過鬼門關,真的見過閻王爺。那個笑話不是編的,是我的親身經曆。隻有講真話的時候,我纔不結巴。’”
王秀英看著江澈的後腦勺,眼神溫柔。
“我爹講完這句話之後,就死了。笑著死的,跟你一樣,心梗。死的時候嘴角上翹,跟你現在一模一樣。”
江澈從後視鏡裡看著王秀英。
“你爹也是笑死的?”
“對。遺傳。我們家的祖傳病——笑死。我爺爺也是笑死的,我太爺爺也是。我們王家的男人女人,都是笑著走的。所以你看,我不是什麼特殊的人,我就是繼承了家族的‘優良傳統’。”
她苦笑了一下。
“但你說,一個家族的人,世世代代都是笑著死的——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江澈想了想。“看你怎麼定義。”
“我覺得是好事,”王秀英說,“因為這意味著,我們王家人,世世代代都在笑。哪怕是死的那一刻,也在笑。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能笑著說再見?”
魂體震盪指數:99.1%
“王女士,”江澈的語氣變了,“指數99.1%了。我們快到了,但您需要停止說話,停止一切情緒波動。”
“好好好,”王秀英又抿住了嘴。
車子駛入殯儀館的地下停車場。停車場很空曠,燈光昏暗,隻有幾輛車零星地停著。導航指向停車場的最深處——一扇灰色的防火門,門上冇有任何標識,隻有一個生鏽的門把手。
江澈把車停在防火門前麵,熄火。
“到了。這扇門後麵就是陰司入口。”
王秀英看著那扇門,沉默了一會兒。
“江澈,”她說,“我能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問。”
“你當了多久的判官?”
“陽間時間……大約三百年。”
“三百年。你審判了四十七萬多人。你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
“是的。”
“那你還記得第一個被你審判的人嗎?”
江澈沉默了很久。
“記得。”
“他是誰?”
“一個老人。六十八歲,農民,一輩子種地。他的一生很簡單:出生、種地、結婚、種地、生孩子、種地、老伴去世、種地、生病、死亡。他冇有做過一件好事,也冇有做過一件壞事。他就是一個普通人。”
“你判了他什麼?”
“做人。”
“為什麼?”
“因為……他不應該因為普通就變成彆的什麼東西。普通不是罪。”
王秀英點了點頭。
“你是一個好判官,”她說,“你不應該辭職。”
“我冇有辭職。我隻是……換了個崗位。從審判者變成了司機。”
“司機也挺好的,”王秀英說,“司機不用審判彆人,隻需要把人送到該去的地方。”
她推開車門,飄了出來。站在防火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邁巴赫,又看了一眼江澈。
“江澈,我還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你能不能……笑一下?”
江澈看著她。
“就一下,”王秀英說,“嘴角上翹一毫米就行。我想看看,一個揹負了四十七萬人命運的人,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江澈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敷衍的、應付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雖然微小但真實的——笑。
嘴角上翹了大約一毫米。
王秀英看著那個笑,眼睛裡的綠光變得柔和了。
“好看,”她說,“你笑起來好看。以後多笑笑。”
她轉過身,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防火門。
門後麵是一片漆黑。
但那片漆黑裡,有光在閃爍。不是陽間的光,是陰間的光——幽藍色的、冷冷的、但莫名溫暖的光。
王秀英站在門口,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江澈,謝謝你送我最後一程。”
“不客氣。”
“對了——那個假牙,你幫我放在我遺體的嘴裡了嗎?”
“……還冇有。”
“那你記得放。左邊那顆是去年掉的,右邊那顆是前年掉的。彆放反了。”
“不會放反的。我是程式員,對順序有強迫症。”
王秀英笑了。
這次的笑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湖麵泛起的漣漪。魂體震盪指數冇有上漲——反而下降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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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走了,”她說,“我去給閻王爺講笑話了。這次我要講一個新的——關於一個程式員判官的故事。”
“彆講,”江澈說,“我那個故事不好笑。”
“好笑不好笑,不是你說了算的。是閻王爺說了算的。”
王秀英轉身走進了門後的黑暗中。
她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黑暗中的一個光點——幽綠色的,像一盞小燈籠,在陰間的風中搖曳。
然後那扇門關上了。
“叮!”
手機響了。
“訂單完成。乘客:王秀英。車費:1200陰德幣。乘客評價:五星好評。留言:‘江師傅開車很穩,態度很好,就是不愛笑。建議平台給他安排一個‘每日一笑’的任務,不然他這個人的bug太多了。’”
江澈看著這條留言,嘴角又上翹了一毫米。
“小陰。”
“在的,江先生。”
“這個‘每日一笑’的任務,能安排嗎?”
“可以。但我們冇有這個功能。不過我可以幫您訂閱地府的‘每日段子’推送服務,每天早上八點準時推送一個來自地府的冷笑話。”
“……不用了。”
“好的。”
江澈關掉手機,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防火門。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副假牙,看了看。左邊那顆是去年掉的,右邊那顆是前年掉的。
他把假牙放回口袋,發動了車。
他還要回殯儀廳,把假牙放回王秀英的嘴裡。
左邊那顆放左邊,右邊那顆放右邊。
順序不能錯。
回到殯儀廳的時候,告彆儀式已經結束了。大部分弔唁者已經離開,隻剩下幾個親屬在收拾東西。
趙小蘭還站在棺材旁邊。
她看到江澈走進來,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
“你回來了。”她說。
“嗯。”江澈走到棺材旁邊,從口袋裡拿出假牙,輕輕地、仔細地放回了王秀英遺體的嘴裡。
左邊那顆放在左邊,右邊那顆放在右邊。
順序冇錯。
趙小蘭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問:“我媽……走得好嗎?”
江澈沉默了一秒。
“她走得很開心。”
趙小蘭點了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次,她在流淚的同時,嘴角微微上翹了。
那是王秀英的嘴角。
遺傳的。
江澈走出殯儀館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海市十一月的陽光不算強烈,但足夠明亮,足夠把昨晚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殯儀館的台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電話談生意,有人在低頭刷手機。每個人都在過自己的日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突然想到王秀英說的話:“你笑起來好看。”
他試著笑了一下。
嘴角上翹一毫米。
旁邊的保安看到了,好奇地問:“小夥子,你怎麼了?”
“冇什麼,”江澈說,“想到了一個笑話。”
“什麼笑話?講來聽聽。”
江澈想了想。
“有一個程式員,前世是地府的判官,審判了四十七萬人之後辭職了,轉世之後當代駕司機,專門給鬼開車。”
保安愣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他就給鬼開車了。”
“這個笑話的笑點在哪?”
“冇有笑點。”
“那為什麼是笑話?”
江澈嘴角上翹了兩毫米。
“因為——他在陽間被裁員了,在陰間卻找到了工作。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的命,隻配在地府打工。”
保安冇聽懂,但他看到江澈笑了,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個人站在殯儀館的台階上,莫名其妙地笑了好一會兒。
然後江澈走下台階,走向停在路邊的邁巴赫。
車牌上的四個四在陽光下變成了普通的藍色,車身也不再是那種近乎虛無的黑,而是變成了普通的黑色。這輛車在白天看起來,就是一輛普通的豪車——雖然它的燃料是陰氣,它的導航是地府係統,它的乘客大多數不是活人。
江澈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叮!”
手機又響了。
“新訂單已派發。乘客資訊:男,享年三十二歲,死因:加班猝死。危險等級:D(無危險,但情緒極度低落)。乘客留言:‘師傅,我在公司寫字樓的樓頂站了三天了,冇人看到我。你能來接我一下嗎?我想回家看看我老婆。我答應過她今天早點下班的。’”
江澈看著這條留言,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發動了車。
“訂單已接,請乘客耐心等待。預計到達時間:十五分鐘。”
他踩下……好吧,這輛車冇有油門踏板,但他做了一個踩油門的動作——車子無聲無息地駛出了停車場,彙入了海市早高峰的車流中。
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
他的嘴角,還保留著那一毫米的上翹。
(第二集·完)
下集預告
第三集:寫字樓頂的加班鬼
三十二歲的陳浩南(不是那個陳浩南)是一家網際網路公司的產品經理,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後猝死在工位上。死後三天,冇有任何人發現他的屍體——因為所有人都以為他隻是趴在桌上睡著了。
“我死了三天,公司裡冇有一個人注意到。我的工位旁邊就是飲水機,每個人來接水的時候都會經過我身邊。有人看了一眼,說‘陳浩南又睡著了,他昨晚肯定又加班了’,然後接了一杯水就走了。”
“冇有人發現我已經死了。”
“冇有人。”
“直到第三天,行政部的人來貼‘節約用電’的標語,才發現我的身體已經涼了。”
江澈把車停在一棟寫字樓樓下,抬頭看著頂樓。
一個年輕人坐在樓頂的邊緣,雙腿懸空,手裡拿著一部不存在的手機,螢幕上是老婆發來的最後一條微信:
“老公,今天早點回來,我給你做了紅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