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車用了二十三分鍾。
陸九坐在後座，盯著手機上那個紅色的移動光點，看著它一點一點往城東挪。司機開著導航，收音機裏放著夜間情感節目，主持人的聲音軟綿綿的，和這一刻完全不搭。
光點停了。
陸九看了一眼地址，是一個叫"東苑小區"的地方。
他把地址發給司機，說快一點。
司機踩了油門，沒有多問。
東苑小區是一個老舊小區，建於九十年代，樓間距很窄，路燈有幾盞壞了，夜裏走進去像走進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
陸九下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他站在小區門口，把手機裏的定位看了一眼——光點在3號樓附近，沒有再移動。
他往裏走。
走到3號樓樓道口的時候，他感覺到了。
那種空氣變稠的感覺，比建國路47號更強烈，像是有什麽東西把這一片的空氣都壓實了，呼吸都要費力一些。他的後頸開始發涼，不是天氣冷，是那種專屬於滯魂失控的溫度——比正常的鬼魂冷得多，像是把一塊冰直接貼在麵板上。
他在樓道口停下來，往裏看。
樓道裏的燈在閃。
不是燈泡壞了的那種閃，是有節奏的，一明一暗，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燈和電源之間反複切斷又接通。
陸九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三樓。
他在樓梯口停下來，聽見了聲音。
不是說話聲，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共振。他在刑警隊見過一次類似的情況——一個案發現場，死者在密閉空間裏待了太久，空氣裏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壓迫感。但那次是物理原因，這次不是。
他往走廊裏看。
宋慧在走廊盡頭。
但不是他之前見過的那個宋慧了。
之前的宋慧是一個普通的女人，穿著三年前死亡時的衣服，能開口說話，能回答問題，眼神裏有悲傷，有執念，但也有人的溫度。
現在的宋慧，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他，頭發散開來，把整個背影遮住了一半。她沒有動，但那種嗡鳴聲就是從她身上發出來的，低沉而持續，像是一台壞掉的機器在強行運轉。
走廊裏的溫度比樓道裏還要低。
陸九的呼吸撥出來，能看見白霧。
他往前走了一步。
宋慧的頭，慢慢轉過來了。
陸九停住了。
那張臉還是宋慧的臉，但眼睛不對。眼睛裏沒有任何東西，不是空洞，是那種把所有情緒都燒幹淨之後剩下的狀態——隻剩下一件事，一件事把整個人填滿了，其他什麽都沒有了。
執念。
"宋慧，"陸九開口，聲音很平，"我是陸九。"
沒有反應。
"我找到宋安了，"他說，"她在這棟樓裏，她很好。"
宋慧的頭轉回去了，繼續往走廊盡頭走。
陸九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門牌：302。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陰司的應用程式：
【任務#001 · 緊急提示】
目標房間內有執念相關人員。
失控滯魂已進入感知範圍。
警告：強行接觸可能導致執念相關人員出現幻覺、驚嚇性休克或更嚴重後果。
建議立即執行錨定程式。
陸九把手機揣回口袋，往前走。
"老魏，"他壓低聲音，"錨定怎麽做？"
老鬼頭從他身邊的牆裏穿出來，跟著他往前走，表情比剛才更凝重了。
"你要抓住她，"老鬼頭說，"用手，直接抓住。然後把你的意念壓進去，告訴她你是誰，告訴她你在做什麽，把她拉回來。"
"聽起來很簡單。"
"不簡單，"老鬼頭說，"失控的滯魂會反抗。她的執念會把你的意念當成威脅，會往外推。你推進去多少，她就往外推多少。"他停頓了一下，"而且，活人抓住滯魂，會有反噬。"
"什麽反噬？"
"陽壽損耗，"老鬼頭說，"輕則幾天，重則幾年。取決於她的執念有多深。"
陸九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
"知道了。"
302的門縫裏透出一點燈光。
宋慧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但沒有推開。她就那麽站著，那種嗡鳴聲越來越低，像是在積蓄什麽。
陸九走到她身後三步的位置，停下來。
"宋慧。"
沒有反應。
他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什麽叫做"執念"。
不是比喻，是真實的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她的手腕傳進他的手掌，然後往上走，走進他的手臂，走進他的胸腔，在那裏撞了一下，然後往外推。
那種推力很強，不是物理上的力，是一種讓人想要鬆手的衝動，一種"這不關你的事，放開她"的聲音，從他自己的腦子裏發出來。
陸九沒有鬆手。
他把意念壓進去。
他在刑警隊學到的第一件事：審訊的時候，不要想著"我要讓他開口"，要想著"我知道真相，我隻是在等他承認"。意念要穩，不能急，不能用力，要像水一樣往裏滲。
他想著宋慧的案子。
他想著宋安的臉，那個在周明父母家的小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眼睛裏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靜。
他想著宋慧在建國路47號走廊裏說的那句話："她一個人，沒有人照顧她。"
他把這些東西，一點一點往裏壓。
宋慧的手腕開始顫抖。
那種嗡鳴聲變了，從低沉的共振變成了一種更高頻的、更尖銳的聲音，像是什麽東西在撕裂。陸九感覺到胸口有什麽東西在往外走，不是疼，是一種失去的感覺，像是有人在他的時間軸上劃掉了幾格。
他沒有鬆手。
"宋慧，"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宋安在裏麵。她很好。你看一眼，然後跟我走。"
嗡鳴聲停了。
宋慧的手腕不再顫抖了。
她慢慢轉過來，眼睛裏那種燒幹淨的狀態開始消退，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往回填。不是完全恢複，但有了一點人的溫度。
她看著陸九，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陸九鬆開她的手腕，往後退了一步，靠著走廊的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種反噬之後的虛脫，像是跑完了一場馬拉鬆，但時間隻有三十秒。
他的手機亮了：
【任務#001 · 錨定成功】
滯魂宋慧已重新穩定。
陽壽損耗：-7天。
當前剩餘陽壽：99年-7天。
任務剩餘時間：38小時。
七天。
陸九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地上。
七天就七天。
302的門開了。
不是宋慧開的，是從裏麵開的。
一個小女孩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頭發有點亂，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她看著走廊裏的陸九，又看了看陸九旁邊的位置——那裏什麽都沒有，但她的眼神在那裏停了很久。
陸九意識到一件事。
宋安能看見宋慧。
不是所有活人都能看見滯魂，但執念相關人員有時候可以，尤其是在滯魂失控、執念外溢的時候。
宋安站在門口，沒有動，也沒有叫，就那麽看著走廊裏那個陸九看不見、但她能看見的地方。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小，但走廊裏很安靜，陸九聽得很清楚：
"那是我媽媽嗎？"
陸九靠著牆，看著她。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