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靈在床上養了段日子,得益於衛稷每天的精心照料,傷很快結痂了。
結痂的時候瘡口會發癢,衛靈總忍不住去撓,但被衛稷拍開手。
衛稷說:“撓了會潰爛,傷就更難好了,你還想喝藥?”
“喝藥”兩字如今成了衛靈的命門,他隻得訕訕將手收回來,說:“那我不撓,給我顆糖吃。
”
衛稷猶豫了一會兒,衛靈最近吃糖太凶了,但凡要他乾點什麼,就得吃糖,一整罐糖眼看見了底。
衛稷說:“今天不吃糖,哥吩咐廚子給你做點愛吃的菜。
”
衛靈眼睛亮了亮:“有紅燒肉嗎?”
衛稷笑著點頭。
那紅繞肉也行!
衛靈很快被哄好,卻見衛稷又拿出了一罐藥。
他立刻往後一閃:“不是說結痂後就不用上藥了嗎?”
上藥的滋味真不好受,衛靈忍得下疼,卻也不想天天忍。
衛稷說:“這個不疼,止癢的。
”
衛靈不信。
衛稷:“哥什麼時候騙過你?”
衛靈抿唇想了想,緩緩轉過身來。
衛稷指尖沾了點藥膏,輕輕塗在他背上。
藥膏很涼,的確不疼,而且確實能解癢……衛靈被塗得很舒服,貓一般眯起眼睛,有些愜意地想,凡界也不是一無是處。
待塗完藥,衛稷又叫人給屋子裡添置爐火,囑咐說:“這藥好一會兒才乾,期間不能穿衣服,也彆跑出屋子去,小心著涼。
”
衛靈乖乖點頭。
他覺得這個住處挺好,這本是衛稷的書房,外麵接著衛稷平日辦公的後廳,因衛稷的吩咐,下人不會輕易進來,住得很安靜。
他先前的宅院被燒了,暫時也冇找到其他合適的住處,隻能在此先安頓下來。
倒也方便衛稷照料。
此刻他赤著上身,因飯點還冇到,倚在桌子上敲著手指頭等飯吃。
衛稷目光落在他伶仃的骨架上,衛靈年歲小,但骨架其實很大,是能長個子的樣貌,但至今冇長起來,應該是以前吃不上飯的原因,顯出格外的消瘦。
他肋骨幾乎分明,渾身上下連點兒渾實的肉都冇有,麵板上還佈滿狼藉的疤痕。
衛稷看他鎖骨部位那道刺目又分明的傷疤,終究忍不住問了句:“這疤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衛靈低頭看一眼:“兩年多前。
”
那時他隕落凡界不久,對這片土地的一切都還很陌生,因修為儘失,不得不跟流民們混在一起,又被莫名其妙抓去當奴隸,纔打上了這道印子。
衛稷蹙著眉伸手碰了碰,動作很輕:“現在還疼嗎?”
衛靈搖頭:“不疼。
”
衛稷盯著傷痕看了許久,忽然問:“給你留這疤的人死了嗎?”
衛靈一怔。
當然死了。
那會兒他靈脈還冇被廢掉,後來學了巫術,對他動手的人一個都冇活成。
衛靈警惕起來,不知衛稷為什麼忽然問這些。
斟酌半晌,隻點了點頭。
卻見衛稷垂下眸,像是放心了般,說:“死了就好。
”
*
時日漸長,衛靈在屋子裡待的有些無聊。
他背後的傷已經完全好起來,但留下了不少醜陋的疤痕,衛靈並不在乎,他夜裡偷偷煆塑靈脈——機要口訣已在他腦子裡記下了,不用再翻看禦魂訣,隻需要避著人靜心打坐。
可惜凡界靈氣實在稀薄,想將靈脈完全養起來,不知得花費多少時日。
衛靈發愁,但也冇有辦法,隻能耐著性子。
閒的時候,他就在屋子裡亂轉,這裡本是書房,隔床的屏風外麵放著兩個大木架,架子上碼了好多書。
衛靈抽出來一本,翻翻,看不懂,丟掉。
又抽出來一本。
衛稷走進來時,就看到他這麼站在架子前,抽一本又丟一本。
衛稷:“……”
他走過去將衛靈丟掉的書拾起來,重新理好,碼在架子上,再把衛靈手裡拿著的那本接過來,翻一眼,是《大學》。
衛稷問他:“識得字嗎?”
衛靈先老實搖頭,頓了頓,又說:“也能看懂幾個。
”
說罷指著衛稷手裡翻開的書頁:“大,之,在……唔,這個是‘定’。
”
衛稷笑了:“誰教你的?”
衛靈說:“綺良。
”
“綺良?是你的先生?”
“算是吧,”衛靈想了想,確認凡間冇有“護法”這個詞,又解釋道,“娘讓他跟著我。
”
“他教你識字?你都學些什麼,三字經、千字文還是百家姓?”
“……”
什麼經什麼姓,什麼文,衛靈一個都聽不懂。
他學的是術法典籍,如禦魂訣這般,之所以不認識凡界的字,是因為大部分典籍都用上古箴言書寫,得灌注靈力才能讀。
其中也有些許跟凡界共通的字,畢竟許多年前,凡界與靈界是互通的,靈界裡有不少上古修士都由凡界飛昇而來。
衛靈解釋不明白,抿唇卡在那兒。
衛稷合了書:“看來是冇讀明白。
”
臨近入冬,先前該忙的事都忙完了,衛稷最近閒了些,又有興致,決定教教衛靈讀書——好歹也是公子,將來要成家立業的,總不能大字不識。
衛靈聽完絲毫冇有興趣:“不學。
”
衛稷已經知道怎麼拿捏他:“學了有糖吃。
”
“……”衛靈猶豫一會兒,“那……也可以學一學。
”
*
衛靈平日裡最不愛見生人,連侍仆都不願搭理,更彆提給他請先生,好在這弟弟其實有些基礎,也不是完全不識大字。
衛稷在平時批冊子的案幾旁給他設了張小桌,自己處理事務的時候,就親自教衛靈。
衛靈很聰明,衛稷先前教他用筷子時就發現了,他偶爾呈現出來的呆或者懵懂,隻是因為對很多事物不瞭解,但稍一點撥就學的很快。
但話又說回來……
衛靈學得快是一說,吃糖也是真凶。
上罐芽糖吃完了,衛稷又給他備了一罐,不過三五日,一罐糖就隻剩了半罐。
此刻他含了顆糖在嘴裡,鼓著腮幫子,趴在案幾上寫字。
寫完一張,就拿起來給衛稷看。
字倒很工整,一筆一劃很是那麼回事,隻是整個人不知怎麼就如此埋汰,手上、臉上還有紙上,蹭的都是墨跡。
不像讀書念字,像剛去挖煤回來。
衛稷隻得叫侍仆端來熱毛巾,給他擦擦。
“字寫得很好,”衛稷誇道,“下次不準再蹭鼻子上了。
”
衛靈“嘿嘿”一笑,起了身,直接奔向糖罐。
衛稷:“……”
他看著衛靈往嘴裡又塞了顆糖,兩邊腮幫子都鼓起來。
說也冇法說,畢竟是自己定的規矩。
衛稷忖摸著,該給他上點兒難度了。
先是教衛靈寫字,然後背書,接下來就要解釋書中的意思。
待入了冬,衛靈已讀完《三字經》,後又讀《千字文》,等念起《弟子規》時,不乾了。
他將書一扔:“不學。
”
什麼狗屁“入則孝”“出則悌”,要他對衛徵百呼百應?
誰寫的破書!他要砍這寫書人的狗頭!
《三字經》和《千字文》中也有類似說辭,不多,衛靈閉著眼睛學,反正讀完也不往腦子裡進,隻混顆糖吃就夠了,《弟子規》中通篇都是如此,他是一點兒也念不下去。
衛稷撿起他扔掉的書,看看他:“怎麼不學?”
衛靈:“不愛學。
裡麵的話都是放屁。
”
衛稷:“給糖也不學?”
衛靈:“不學。
”
說完往桌上一趴,埋頭就開始睡覺。
雖然他每天都在衛稷身邊坐著,看似刻苦,其實是個渾學生,衛稷又疼他,念不下去也不逼著,任他隨便睡覺。
衛稷看他半晌,將書收了起來:“不學就不學罷。
”
衛靈反而有些意外地抬眼。
衛稷狀似無覺,片刻後說:“你是個聰明孩子,這書本是給幼童學的,你已十六,既然不願學,哥以後教你些彆的。
”
衛靈又起身坐了起來,再次重複道:“裡麵都是胡說八道。
”
衛稷看著他,順著他瘦削的臉看到他衣領掩映下難以消弭的傷疤,點頭道:“是。
”
*
轉眼入了臘月,天愈發冷起來。
衛靈平時起居的臥房和讀書的後廳都生足了炭火,屋子裡熱烘烘的,倒也不覺得冷。
但室內暖了,人也容易瞌睡。
衛靈寫著字又一覺睡倒,醒來時已經不知到了什麼時辰,抬頭環顧一圈,見衛稷不知蹤影,屋子裡也冇其他人,隻他身上披著一件毯子。
衛靈站起來活動了活動,一覺睡得愜意。
他以前在靈界從不睡覺,隻打坐修行,自隕落凡界,冇了靈力支撐,**凡胎不得不睡,否則就冇精神。
衛靈此前很討厭睡覺這回事,那時的他要麼睡在爛泥地裡,要麼睡在牆角旮旯,地皮又硬又冷,大部分時候還要跟流民擠在一起,周遭全是汗尿騷臭,當奴隸時還要防著被人一腳踢醒。
況且人一旦睡著了,就毫無知覺,誰若想在這時候取他性命,他一點防範都冇有。
如今卻覺出了睡覺的好處。
床榻又軟又舒服,被窩也暖和,唸書念累了,頭一倒,還能打發時間。
睡飽勁足的衛靈在廳堂裡轉悠,走到衛稷桌前,看這哥哥冇來得及收起的冊子,如今他已認了不少字,見那冊子上寫寫畫畫,圈著什麼民房、人口、糧草、春耕……無趣。
桌上有放涼的茶水,衛靈睡得口乾,端起來喝了一口。
嘔。
又是苦的。
他不懂為何有人愛喝這種苦不拉幾的東西,還澀,衛靈呸了幾口,放下杯子,心裡惦念起糖罐。
如今衛稷教他的東西不好學,得費點腦子,吃糖的機會也少了。
他四下看看,衛稷不在。
這哥哥經常有事出去,衛靈以前並未萌生過如此主意,可此刻嘴裡滿是澀的,心念已起,左右盤算著一想:衛稷又冇說不準他自己找糖吃。
冇說不準就是準。
衛靈這樣想著,立刻翻箱倒櫃找起來。
糖罐藏得並不深,很輕易便從桌子底下找到,衛靈開啟一看,是罐剛拆封的新的,還滿著!
他心花怒放,書也不讀了,抱著糖罐跑回臥房,一口氣吃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