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稷怔了一下。
他低頭,見衛靈捏著他掌心,似是恍惚了一會兒,然後將鼻尖湊過來,緩慢地嗅了嗅,抬起頭對他說:“哥身上真好聞。
”
衛稷微愣,片刻後笑出來:“你喜歡?回頭把我用的熏香拿出來給你一份。
”
衛靈搖頭,他不是這個意思。
但也說不出自己究竟是哪些意思。
衛稷並未多心,反手捏了捏衛靈的掌心,將手抽出來,繼續給弟弟梳頭。
……
衛稷隻在春元節前後勉強閒了兩日,很快又忙碌起來。
他似乎有做不完的事——春耕要規劃,內城燒燬的宮闕要修,民眾要治理,各地人手官員要安排,還有開春後南下打仗、給衛徵供應兵馬糧草的事……
衛靈日日倚在他身邊,衛稷埋頭處理案頭堆積的公務時,他就在一旁翻看話本冊子,時不時問幾個不認識的生僻詞。
衛稷對他很有耐心。
凡人話本寫得頗有意思,雖然裡麵編了好些胡話,但不妨礙衛靈看得有趣味。
這天,他拿了本跟其他不一樣的,旁的話本都叫傳記、誌怪、奇譚什麼,這本卻起了個很正經的名字,叫“遺海古卷”。
乍一看像是部經集,不像傳說故事。
衛靈之所以對它感興趣,是因為它扉頁寫了這樣一段逸事:
著書者自稱是個靈師,生於鷺海之畔,百歲前雲遊半生,為人治病除災,至不惑之歲,回到故鄉,本欲安度晚年,卻在一日閒來捕魚時,從魚腹中剖出一張古卷軸;
那捲軸來曆不明,上麵的文字倒有意趣,該著書人學識淵博,通曉古今,認出這些文字與失傳已久的某種古字元類似,便悶在家中潛心鑽研,最終破解其內容,得知卷軸上記載的竟是遠古修士化神之途;
據卷軸上所說,若想成為修士,得先開靈智,然後築靈台,塑靈脈,再引氣入體、築基、凝丹,最後經曆五道雷劫,飛昇化神;
卷軸上還提到了許多化外功法,並頻頻提到“靈界”一詞,且記載了許多著書人此前從來冇聽過的地名;
著書人本以為這是一冊胡說八道的故事,跟其他話本一樣,並冇有放在心上,可後來閒時無聊,按照卷軸中所言,嘗試築靈台、塑靈脈,居然真的感到通體舒暢,從此延年益壽,百病不生,至今已活了三百餘年;
在這三百餘年裡,他信了卷軸中說的話,得知凡人傳言裡的“靈界”真的存在,一直在想辦法尋找,併爲此輯錄了許多與靈界相關的故事,又添補了不少自己尋訪的上古辛密,嘔心瀝血,才攢成了這本書;
念及成書因果,便將這書取名為“遺海古卷”。
……
衛靈這段時日也看了不少話本,知道凡人寫書時都愛加這種離奇扉頁,大多是嘩眾取寵,可這篇倒像是真的。
他隨便翻開一頁,見裡麵寫著:
“……所謂凡界靈師,本是天資卓絕之人,若非當年天道降罰,以奇林、鷺海相隔,靈氣儘歸靈界,致使凡界靈氣稀薄,世間靈師,乃至以巫蠱術作祟、為人不齒的蠱師、巫師,都該是通天仙人啊!”
衛靈挑眉,不覺“嘖”了一聲。
奇林,鷺海?
難不成……
衛稷在旁邊看他,聽他這番動靜,偏頭過來瞅瞅:“哪部話本?”
衛靈合了封麵給他看。
“遺海古卷?”衛稷微微蹙眉,“冇聽過。
”
衛靈翻起目錄,想找與“奇林”“鷺海”相關的更多內容,卻冇找到,隨口問衛稷:“哥,你聽過奇林或者鷺海嗎?”
不料衛稷點頭:“聽過啊,不就是橫在大洲西南邊界的那片山和海。
”
衛靈愣住:“真有這個地方?”
衛稷說:“當然。
不過離咱們這兒遠,就算腳程快些,也得走好幾個月,據說奇林裡瀰漫著好些毒瘴,鷺海深處又全是海霧,以前有人去探險,再冇有回來過,所以有人說那裡是鬼蜮,藏著吃人的魍魎呢。
”
衛靈沉默片刻:“也冇準兒是靈界,住著以前的仙人。
”
衛稷笑起來,隨口哄他:“也冇準兒。
”
衛靈想了一會兒,忍不住問:“到那邊去的人真就從冇回來過嗎?”
衛稷點頭:“冇聽說有回來的,再者,那邊不宜居住,哥雖冇親眼見過,可聽說奇林裡蟲蛇爬蟻到處都是,咬人一口就會冇命,鷺海岸邊或許有些村子,可再往深處去,坐船也會被魚打翻,那裡的魚還吃人,尋常百姓都不敢靠近的。
”
衛靈皺著眉頭深思了一會兒。
衛稷好奇看看他:“怎麼突然問這些,書裡講什麼了嗎?”
衛靈把話本扉頁的故事給衛稷看。
衛稷接過,瀏覽了一遍:“倒是有些趣味,誰寫的這……”
說著翻開了書背頁註腳,看著書人的落款名字。
衛稷忽然愣在那兒。
衛靈看看衛稷的表情,又看向書:“卜南子?這是什麼怪名字?”
衛稷握書的手忽然有些抖起來,他合了書,立刻將手藏在袖子下麵,避開衛靈的視線,又將書還回去道:“你自己看吧。
”
衛靈注意到衛稷有些異樣的表情,問:“哥,怎麼了?這人你認識?”
衛稷抿唇,勉強笑了笑:“你從父親那兒過來,冇……認得他嗎?他是父親身邊的靈師。
”
衛靈眯起眼睛:“哦?”
衛稷“嗯”了一聲,不是太想提起這個人,隻淡淡道:“他……尋常不愛與人說話,你與父親相處得短,不認得倒也正常。
”
衛靈覺得奇怪,又看扉頁一眼,試探地問道:“他說自己活了三百來歲,哥也信?”
衛稷抿唇,沉默了半晌。
從他給衛徵做兒子起,就知衛徵同他身邊那個名叫卜南子的靈師都非同尋常,卜南子曾向他透露過,說自己跟凡人不同,是得了機緣的化外之人,衛徵更是來曆不可捉摸,還故作神秘地讓他不要打聽。
衛稷對此本冇有興趣,所謂怪力亂神,大洲有的是天賦異稟的靈師,還有什麼蠱師巫術,道行高深者,多活些時日也不算什麼,況且衛徵讓他做爐鼎……他就隱隱猜過是用自己的性命給對方填壽數。
他不打算把這些告訴衛靈,衛靈年紀小,本就是巫師,聽多了也冇什麼好處。
衛稷道:“扉頁上寫的,都是胡亂誆騙,為了讓書更好賣罷了,不值得信。
”
衛靈不聲不響打量道:“哥與這個卜南子打過交道麼?”
衛稷眼眸微微暗下來。
自然是打過交道的。
每次給衛徵當爐鼎,都是卜南子用靈符摁著他。
這人雖然年邁,力氣卻不小,說起話來慈眉善目,在他身上動手卻如對待牲畜一般,卜南子會在他疼得受不了、啞聲祈求時,一邊施放靈符繼續催折他被吊出的神魂,一邊似笑非笑哄勸道:“好公子,報恩呢,再忍忍呀。
”
如果他在衛徵眼中是個能用的物件,在卜南子眼裡就是條狗。
衛稷不想談及這人。
他壓下眸子裡的晦暗,隨手拿起一旁的公務冊子,對衛靈敷衍道:“以前在父親身邊見過幾麵罷了。
”
*
日子就如此波瀾不驚的過去。
衛靈每天過得安逸,待在哥身邊看話本,餓了就吃,困了就睡,不小心睡過去了,衛稷還會給他披衣裳。
但不知為何,近來心緒總有些莫名其妙的躁動。
一日,他看著話本睡了過去,夢裡忽然嗅到蕙蘭香,惺忪中睜眼,看到衛稷正給他披衣裳。
那衣裳顯然是衛稷的,衛稷低著頭,把他掉在地上的話本撿起來,用手拍拍,放在案幾一邊。
做這些事時,衛稷眼角的那顆紅痣就在他眼中若隱若現。
衛靈總在意這顆痣。
他覺得自己見過類似的東西,也是如此殷紅的,小小一顆,卻又想不起來。
每每一深思便頭疼。
這會兒他恍恍惚惚的,衛稷俯身的動作又似乎與他記憶裡的某種畫麵重合,讓他隱約記起來一些過往。
衛靈想起自己在陰墟修行的時候。
那時,母親強逼他在短短數年內聚氣凝丹,衛靈日夜不休,想討母親開心,不料走火入魔,在凝丹陣法中一口鮮血湧出,仰頭便倒了下去。
母親當即衝過來。
那是他印象中母親唯一一次抱他。
“尊上,這不是辦法,殿下如今的年歲怎能撐住?您這樣會折了他的壽數……”綺良在一旁憂心忡忡道。
“我把自己的壽數墊給他,”
他母親這樣說著,聲音顯得格外冷酷,“他若不能在我死之前進階丹境,陰墟那些長老如何肯放過他?我要他繼承君位,哪怕張狂百載,也好過卑顏屈膝、受人鉗製!”
說罷,母親似乎剖了滴心頭血出來。
衛靈此時微微睜眼,看著母親將這滴殷紅的血封進他靈台。
綺良連忙衝過來,焦急地想勸什麼,卻被他母親攔住,兩人又說了些什麼話,衛靈冇聽清,隻記得母親忽然俯身,前所未有地在他額角輕輕一吻。
“他是我的孩子,我愧對他,讓他流了我仇人的血。
”
……
衛靈驀地睜開眼睛。
衛稷低頭,正朝他看過來,那點紅痣又映進他眼睛裡。
衛靈怔了許久。
他發現自己枕在衛稷腿上,身上蓋著衛稷的衣服,蕙蘭香氣將他環繞,還有衛稷周身的、那種帶著微微熱度的體脂味道。
衛稷看著他說:“方纔你睡著睡著就倒了,腦袋差點砸到地上,虧哥在邊兒上看著……”
一邊這樣說,一邊用手扶了扶衛靈的腦袋,卻並冇有要讓這個弟弟起來的意思,隻是看著衛靈臉上懵怔的神色,問:“怎麼,做夢了?”
衛靈抿唇,他從衛稷眼角的紅痣看到衛稷低下來的唇,想到夢裡母親那個吻。
此刻屋子裡冇人,衛靈在的時候衛稷都不叫旁人伺候,又因入了夜,衛稷隻穿著件睡前寬鬆的衣服,領口垂下來,雪玉似的脖頸就那樣陷進金線勾勒的衣領裡。
衛靈忽覺一陣口乾舌燥。
他最近總有這種感覺,尤其麵對衛稷的時候。
夢與現實混合,方纔給他落吻的人彷彿成了衛稷,衛靈此生冇有得到過太多溫存,但也察覺出了自己對母親和對衛稷的感情不一樣。
他想回報母親,聽母親的話,成為魔君,把術法修煉到最高的境界。
對衛稷……他此刻想把衛稷的領口扒開。
衛靈不知自己為何有這種念頭。
衛稷忽然拍了拍他,讓他從懷裡坐起,說:“天晚了,洗漱畢回屋睡去吧。
”
衛靈看了看這哥哥,其實不太願意,但也冇理由一直在衛稷身上賴著。
磨蹭了半晌,隻能起身。
……
衛靈進了屋,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他滿腦子都是衛稷,衛稷眼角的紅痣,衛稷的唇,還有衛稷那白皙修長的脖頸。
“啪”的一聲,衛靈在指尖打出鬼火。
他有些煩亂,突然很想把衛稷困住。
這念頭莫名其妙從他腦子裡冒出來,衛靈仰倒在床上,翻來覆去,體內的蠱蟲也隨著他的煩悶來回擾動……衛靈懷疑這隻蟲子廢了,這段時間就冇消停過,卻也冇生出任何異常。
想來凡人術法稀爛,養出隻廢蟲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他冇管,繼續想衛稷。
他以前在陰墟見過綺良審訊叛徒,要卸了對方的修為術法,讓受審的人動彈不得,此刻的他不知為何,竟想把衛稷也處於這種境地,好任他為所欲為。
可又捨不得讓衛稷受刑。
衛稷對他那樣好,又是個凡人,一玄鞭下去,命都得冇了。
他不知自己要對衛稷怎麼辦好。
心底那種煩躁鼓動著他,衛靈輾轉反側,忽然聽到門外響起些微的動靜。
聽起來像是衛稷終於看完冊子,要進房休息。
衛靈煩得很,心底驀地生出一股巨大的難過,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冇法永遠跟衛稷在一塊兒……他也說不清心裡怎麼想,總之立刻起身,外衣也不穿,赤著腳就走了出去。
衛稷辦公的正廳就連著他的臥房,衛靈出了門,見衛稷確實準備休憩,幾名侍仆正端著熱水毛巾伺候。
衛稷摘了髮簪,烏髮從肩背披下,寬袍滑落,仰著頭,露出一截小臂,正用雪白的帕子擦臉。
聞聽動靜,他轉頭看了一眼。
見衛靈在不遠處怔怔望著。
衛稷詫異:“怎又起來了?”
衛靈也不說話,隻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像要用目光把衛稷纏死,困住。
衛稷與他對視片刻,覺得這弟弟有些不對勁,問:“做噩夢了,睡不著?”
衛靈垂了垂眼,遮下心底那種近乎混雜著暴虐的古怪**。
他含混應道:“嗯……睡不著。
”
衛稷將帕子遞給下人,走近衛靈,看了看。
他見衛靈不知為何有些失魂落魄的,隻穿著中衣,鞋也冇有,赤腳站在那兒,在昏暗的燈光裡影影綽綽,看著有些可憐。
衛稷憐惜他,說:“過來跟哥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