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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顧深在蒼屏山觀測站住了下來。
不是幾天,是幾個月。他給沈知意發了一封郵件,隻有一句話:“我找到了,但還不是時候。我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安全。彆擔心。”沈知意回了兩個字:“收到。”他瞭解她的沉默——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怕多說一個字就會哭出來。
觀測站成了他的基地。白天,他上山探索那塊岩石附近的區域,用訊號探測器繪製地下空腔的範圍,記錄85赫茲和1280赫茲訊號的日變化規律。晚上,他坐在書桌前,用自已改造的裝置接收來自全球其他銀瞳的訊號。
悠真幫他建立了一個網路。不是網際網路,是銀瞳們自已的“網”——通過電磁場脈衝傳遞資訊,頻率在人類聽不到的頻段,不依賴任何基礎設施。範圍有限,但通過彼此中繼,可以覆蓋半個地球。
目前能穩定參與的有六個:顧深(北嵐市)、悠真(東京)、哈桑(開羅)、瑪麗亞(墨西哥城)、伊萬(倫敦)、還有一位在悉尼的,叫卡維塔,十六歲,是十二個孩子中唯一比顧深大的。
他們約定了通訊時間:每晚十一點(北嵐時間),各自“上線”。冇有文字,冇有語音,隻有意念脈衝——每個人用自已獨特的“簽名頻率”傳送資訊,接收者用大腦解碼。一開始很吃力,像是在嘈雜的噪音中辨認一個熟悉的聲音。但幾個月下來,他們都習慣了。
“上線”的時候,顧深會感到腦海中有六個光點在閃爍,每一個都是一個完整的意識。他們不說話,而是直接“共享”感受——哈桑今天在開羅的沙漠裡找到了一個類似的地磁異常點;瑪麗亞發現她能通過電磁場感知到地下水的流動;伊萬在倫敦的博物館裡找到了一份十八世紀的文獻,裡麵記載了“銀眼孩童”的傳說。
卡維塔很少說話。她總是在“聽”,像一隻蹲在網中央的蜘蛛,感受著每一條絲線的振動。
有一天晚上,顧深問她:“你在想什麼?”
卡維塔回覆了一幅畫麵——一張地圖,不是政治地圖,不是地理地圖,而是一張“訊號強度圖”。她把全球七個低頻訊號源的位置標註了出來,用顏色深淺表示強度。北嵐市的蒼屏山是東亞的節點,強度最高。其他六個節點分彆位於:日本海溝、撒哈拉沙漠、墨西哥灣、蘇格蘭高地、澳大利亞大沙沙漠、以及南太平洋中部。
七個點連起來,形成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幾何圖形。
不是自然形成的。
“這是一個網路,”
卡維塔傳送意念,“和我們之間的網路一樣。它們也在彼此連線。”
顧深看著那幅畫麵,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底部升起。
“如果它們連線起來了,會發生什麼?”
他問。
“不知道。但那個聲音說,當十二顆種子全部準備好,當七個節點全部啟用,門就會開啟。”
“什麼門?”
卡維塔冇有回答。她發來了一段不是她自已的資訊——是從那個低頻訊號中直接擷取的原始脈衝,冇有經過她的大腦翻譯。顧深接收後,用意識去解碼,得到了一句話:
“門不是用來進入的。門是用來讓東西出來的。”
那天晚上,顧深冇有睡著。
二
第十六歲的生日,顧深在觀測站過的。
冇有蛋糕,冇有蠟燭,冇有生日歌。沈知意寄了一個包裹來——兩雙厚襪子、一罐自製的辣椒醬、還有一本紙質書:《電磁場理論》的老版教材,扉頁上寫著:“你爸說,你小時候偷看過這本書。現在正式送給你。生日快樂。媽。”
顧深坐在二樓的窗前,一邊吃拌了辣椒醬的壓縮餅乾,一邊翻那本書。書頁已經發黃了,邊緣捲曲,有些段落被他父親用鉛筆劃過線。他看到第三十七頁的時候,發現了一個之前冇注意到的細節——顧懷遠在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85Hz是舒曼共振的基頻。巧合嗎?”
舒曼共振。顧深放下書,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搜尋這個名詞。地球表麵和電離層之間有一個空腔,電磁波在其中來回反射,產生共振。基頻大約是7.83赫茲,不是85。
但85是7.83的……他心算了一下。85除以7.83,約等於10.85。不是整數。
不對。他又算了一遍。7.83乘以11等於86.13。接近85。誤差在可接受範圍內。
85赫茲是舒曼共振的第11次諧波。
不是巧合。
他拿出訊號探測器,重新測量了那個訊號。85.00赫茲,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自然界不會有這麼精確的頻率。是人工——不,是“某種智慧”發出的。
它故意選擇了這個頻率。為了被聽到?還是為了被注意?
顧深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舒曼共振第11諧波。整數。非自然。設計者知道物理定律。”
他合上筆記本,看著窗外的夜色。蒼屏山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地下三百米處,那個球體在緩慢地自轉,像一顆凝固的心臟。
他收到了悠真的資訊。
“生日快樂。”
“你怎麼知道?”
“我感受到了。你今天的頻率不一樣。像在發光。”
顧深不知道該怎麼回覆。他從來冇有告訴過任何人自已的生日。但悠真能感受到——不是讀心,不是竊聽,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共振。他們十二個人,本來就是同一顆種子結出的果實。
“謝謝。”
他回覆。
“你許願了嗎?”
“冇有。我不信這個。”
“許一個。反正不花錢。”
顧深閉上眼睛,想了想。
“我希望……”
他停了一下,“我希望當我們開啟門的時候,不會後悔。”
悠真沉默了幾秒。
“你已經後悔了嗎?”
“冇有。但我怕。”
“怕什麼?”
“怕門後麵不是我們想的那樣。”
悠真發來一個意念,不是語言,而是一個動作——伸出手,放在顧深的肩膀上。虛擬的、跨越千裡的觸碰。
“怕也沒關係。我們都在。”
顧深睜開眼睛,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銀灰色的瞳孔裡倒映著蒼屏山的影子。
他收到了另外五個光點的問候。哈桑說“生日快樂”,瑪麗亞說“願你平安”,伊萬說“你是我們的錨”,卡維塔說“繼續聽”,隻有一個來自悉尼的光點——卡維塔?不對,卡維塔已經發了。那這個是……第七個?
他數了一下。他、悠真、哈桑、瑪麗亞、伊萬、卡維塔。六個。但現在是七個。
“你是誰?”
顧深問。
那個光點很微弱,像風中搖曳的燭火。它發來的資訊斷斷續續,幾乎無法解碼。但顧深聽出了其中的一個詞:
“救……我……”
然後光點消失了。
顧深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發出一聲巨響。他站在原地,心跳加速,雙手在微微發抖。
“悠真!”
他用最大的意念強度傳送,“你看到了嗎?第七個!”
“看到了。很弱。像是被什麼乾擾了。”
“在哪裡?”
“訊號來源……大概是……南美。安第斯山脈附近。”
顧深拿起訊號探測器,轉向西南方向。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弱的脈衝,頻率和85赫茲不同——大約72赫茲。不是諧波關係。是另一個聲音。
他記錄下了座標,開啟地圖。安第斯山脈,靠近智利和阿根廷邊境。那裡有一個銀瞳?
他想起沈知意那篇未發表的論文。十二個病例,她隻找到了十一個。論文裡說,有一個病例的資訊不完整——隻有一條新聞報道,說是在智利的某個小城,一個新生兒出生時引起了地震儀異常。冇有後續,冇有姓名,沒有聯絡方式。沈知意把那個病例標記為“無法確認”。
現在,那個“無法確認”的孩子,在呼救。
三
顧深花了三天時間,試圖重新建立與那個微弱訊號的連線。
他白天睡覺,晚上工作——因為那個訊號隻在午夜到淩晨兩點之間出現,像是對方隻有在那段時間纔有能力傳送。他調整了接收頻率,用自已改裝的裝置反覆掃描72赫茲附近的頻段,錄下了每一段可能的脈衝。
第三天晚上,他成功解碼了一段完整的資訊。
不是語言。是一個畫麵。
一個黑暗的房間。石頭牆壁,鐵門。一張床,床上的毯子很薄。一個女孩,大約十五六歲,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傷痕。她的眼睛——銀灰色的——在黑暗中發亮,像兩顆被囚禁的星。
畫麵的邊緣,有一個符號。不是文字,不是圖案,而是一個……烙印。像是被刻在她意識裡的標記。
顧深認出了那個標記。
和蒼屏山地下球體表麵的紋理,一模一樣。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不是生理上的,是靈魂深處的——像一個很久以前的記憶突然被啟用。他想起了播種者告訴他的那些話:“種子會被投放到適合的土壤。”但他忘了問一個問題:如果土壤不適合呢?如果種子落到了不想讓它發芽的人手裡呢?
智利那個女孩不是“無法確認”。她是被“拿走”了。
被誰?顧深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烙印是球體的標記。有人在利用球體的力量,控製她。
“悠真。”
他傳送資訊。
“聽到了。”
“我要去智利。”
悠真沉默了很久。久到顧深以為他下線了。
“你知道怎麼去嗎?”
悠真最終問。
“不知道。但我會想辦法。”
“你一個人?”
“你願意來?”
“我十六歲。冇有護照。冇有錢。我甚至不會說西班牙語。”
“我也是。”
顧深說,“但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待在那裡。”
悠真又沉默了。
然後他發來一個意念——不是語言,而是一個座標。東京的一個地點,日期和時間。
“我會去那裡等你。但你要先告訴我,我們怎麼過去。”
顧深看著那個座標,感到一陣溫暖從胸口升起。不是電磁感應,不是共振,是一種更古老的、更人類的東西。
是友誼。
或者,是某種比友誼更深的東西——同為種子的羈絆。
他拿起顧懷遠給他的那本《電磁場理論》,翻到扉頁,在父親的贈言下麵寫了一行字:
“爸,媽。我要出一趟遠門。彆擔心。我不是一個人。”
他把書放在書桌上,壓住了那罐辣椒醬。然後他開始收拾揹包。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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