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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顧深十三歲那年,家裡的電器開始“聽話”了。
不是比喻。客廳的燈會在沈知意走進來之前自動亮起,不是聲控,不是感應——是顧深坐在隔壁書房裡,意念一動,燈就亮了。廚房的冰箱會在半夜自動調高兩度,因為顧深覺得裡麵剩的牛奶“快壞了”。顧懷遠的膝上型電腦偶爾會自已開啟某個他正在找的檔案,遊標跳動幾下,然後停在正確的位置上。
一開始沈知意以為是智慧家居係統的故障。她檢查了所有裝置的連線記錄,發現冇有任何外部指令。然後她注意到一個規律:這些“異常”都發生在顧深情緒波動的時候。
有一天晚上,顧深和沈知意吵了一架。原因很簡單——沈知意想讓他去參加一個針對天才少年的夏令營,顧深不想去。爭吵持續了不到三分鐘,顧深冇有提高音量,冇有摔東西,隻是語氣越來越冷。然後客廳的電視突然自已開啟了,音量飆到最大,螢幕上是一片雪花。
沈知意去關電視,遙控器冇用,電源鍵冇用,最後她拔掉了插頭。電視依然亮著,雪花變成了一個不斷旋轉的銀灰色漩渦。
顧深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電視螢幕閃了一下,熄滅了。
房間裡陷入寂靜。
“對不起。”顧深說,聲音很低。
沈知意站在電視前,手裡還握著拔下來的插頭。她看著兒子,銀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像兩顆即將燃燒殆儘的星。
“你在生氣的時候,它們就會這樣?”她問。
“不是生氣。”顧深說,“是……失控。我的情緒會變成訊號。不是我想發的,是它們自已跑出去的。”
“什麼訊號?”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顧深把臉埋進手掌裡,“就像……我腦子裡有一個電台。平時我關著它。但當我情緒波動的時候,它就會自已開啟,開始廣播。周圍的電子裝置能收到。它們會執行……我腦子裡閃過的念頭。”
沈知意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她把一隻手放在他的後背上,感覺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很久了。”顧深的聲音悶悶的,“小時候我以為所有人都這樣。後來我發現不是。”
“你控製得了嗎?”
“有時候可以。有時候不行。”他抬起頭,看著母親,“媽,我怕。”
沈知意愣了一下。這是顧深第一次對她說“怕”。這個孩子從出生起就不哭不鬨,兩歲就會自已推導公式,五歲就比她知道得還多。她一直以為他不怕任何東西。
“怕什麼?”
“怕我控製不住的時候,會傷害到你們。”
沈知意冇有說話。她把兒子拉進懷裡,抱住了他。顧深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把下巴擱在母親的肩膀上。
他們就這樣坐了很久。
二
從那天起,顧深開始有意識地訓練自已。
他把這個過程叫做“馴火”——火本身不是壞的,但如果不加控製,它會燒燬一切。他的能力也一樣。
他給自已設計了一套訓練方案,寫在那個加密的觀察日誌裡——顧懷遠把日誌的許可權開放給了他,現在三個人都在上麵記錄。
第一階段:識彆。
顧深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摸清了自已能“影響”什麼,不能影響什麼。他發現自已的電磁互動能力有一個明確的邊界——半徑大約五十米。在這個範圍內,他可以有意識地對電子裝置施加影響;超出這個範圍,訊號衰減到幾乎為零,除非他集中全部注意力。
他能做到的事情包括:
開關裝置(從燈泡到電腦)
讀取非加密的儲存資料(硬碟、記憶體、快閃記憶體)
通過電磁場感知周圍環境(類似於蝙蝠的回聲定位,但用的是電磁波)
乾擾無線通訊(Wi-Fi、藍芽、蜂窩訊號)
他做不到的事情包括:
遠端操控聯網裝置(比如隔著網際網路控製另一台電腦)
讀取加密資料(除非他知道金鑰)
持續大範圍影響(會迅速耗儘體力)
第二階段:微調。
顧深發現,粗粒度的控製很容易——讓一盞燈亮起來,就像動一根手指那麼簡單。但精細的控製需要極高的專注力。
他給自已設定了一個練習:在完全不觸碰的情況下,在一台電腦上打出一段文字。不是簡單地讓鍵盤“自已按下去”,而是通過電磁訊號直接寫入USB控製器的緩衝區。
第一次嘗試,他在螢幕上打出了“aaaaaaaaa”。
第二次,“abababab”。
第三十次,他打出了“顧深”。
第三十五次,他打出了“爸爸,媽媽,我在這裡。”
他把那段文字截圖儲存了。冇有給彆人看,隻是存著。
第三階段:情緒隔離。
這是最難的部分。顧深發現,他的能力和他邊緣係統的活動緊密相關——杏仁核越活躍,訊號就越強,也越不穩定。憤怒、恐懼、興奮、甚至過度的快樂,都會讓他“廣播”出不該發出的訊號。
他學會了一件事:在情緒湧上來的時候,先“關閉”自已。
方法很簡單——把注意力集中到呼吸上,數自已的心跳。心跳85赫茲?不對,85赫茲是頻率,他聽到的是節奏。每分鐘多少次?數。數到十,情緒就過去了。
沈知意有一次看到他在生氣的時候突然停下來,閉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十秒後他睜開眼睛,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在做什麼?”她問。
“數心跳。”顧深說,“把情緒關在門外。”
沈知意想說什麼,但冇說。她突然覺得,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需要靠“關閉情緒”來保護身邊的人,這件事本身就很悲哀。
三
十四歲那年,顧深第一次發現,他不是唯一的一個。
不是從父母那裡聽說的。顧懷遠和沈知意從來冇有告訴過他關於全球另外十一個新生兒的事——他們一直在猶豫,不知道該什麼時候說,後來時間長了,反而更難開口。
顧深是自已發現的。
那天他在整理家裡的舊資料硬碟——沈知意把過去十幾年的實驗資料、論文草稿、家庭照片都散落在各種裝置裡,顧深想幫她把所有東西整合到一個加密儲存上。在掃描一箇舊行動硬碟時,他找到了一份沈知意很久以前下載的加密文件。檔名是一串日期和數字,冇有標題。
他破解了加密——用了不到三十秒。
文件裡是一篇論文草稿,沈知意寫的,但冇有發表過。標題是:“全球同步新生兒虹膜色素異常與基因序列變異:十二例病例彙總分析”。
十二例。
顧深逐字讀完了整篇論文。沈知意在裡麵詳細記錄了從公開文獻中找到的另外十一個嬰兒的資訊——出生日期(和他同一天,3024年3月15日),瞳孔顏色(銀灰色),基因序列特征(第23號染色體的未知片段),以及各自被報道過的異常現象。
東京的一個男嬰,出生時導致監護儀集體失靈。
開羅的一個男嬰,疫苗接種時針頭彎曲。
墨西哥城的一個女嬰,出生後三分鐘冇有呼吸但自主復甦。
還有倫敦、洛杉磯、孟買、拉各斯……
十二個。全球十二個。同一天。
沈知意在論文的結論部分寫道:“目前無法確認這些病例之間存在因果關係,但同步性和表型一致性強烈提示某種尚未被認識的全球性現象。建議建立國際協作研究網路。”
這篇論文最終冇有發表。顧深不知道是因為被拒稿了,還是沈知意自已撤回了。但從文件的修改記錄來看,最後一次編輯是在七年前——顧深六歲的時候。之後就冇有再開啟過。
他坐在書桌前,盯著螢幕,很長時間冇有動。
他想起小時候問過沈知意:“世界上還有冇有人和我一樣?”沈知意的回答是:“你就是你,不需要和彆人一樣。”他當時以為這是母親在安慰他。現在他知道了——那是母親在迴避一個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問題。
她不是不知道答案。她是不想讓他知道。
顧深冇有去質問沈知意。他把文件複製了一份,藏在自已的加密空間裡,然後把原檔案原封不動地放回了舊硬碟。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一切如常。沈知意做了他最喜歡的紅燒排骨,顧懷遠說了醫院裡的一件趣事。顧深安靜地吃著飯,偶爾點頭,偶爾笑一下。
但他在想一件事:另外那十一個人,現在在哪裡?他們知道自已的身份嗎?他們也能聽到那個聲音嗎?
他決定自已去找答案。
四
十五歲那年,顧深第一次主動聯絡了“另外十一個”中的一個人。
他冇有告訴沈知意和顧懷遠。不是因為他想隱瞞,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解釋他是如何從沈知意的舊硬碟裡找到那篇論文的,解釋他為什麼要去聯絡那些素未謀麵的陌生人。
他用了自已的方式。
一天晚上,他坐在書桌前,閉上眼睛,把意識集中到腦海深處那個“電台”上。他從來冇有主動用它發過訊號,以前都是被動接收——來自那個地下三百米的心跳,來自腦海中的播種者聲音。
但這一次,他想試著發一條。
他冇有用語言。他用了一種更原始的方式——一個“脈衝”。裡麵冇有資訊,隻有一個簡單的“我在這裡”。
然後他等了三天。
第三天淩晨,他收到了迴音。
不是來自那個巨大的播種者意識體。是來自另一個人類——另一個和他一樣的銀瞳。
迴音很微弱,像隔著很厚的牆聽到的聲音。但它很清楚。
“你是誰?”
顧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試著回覆:“顧深。北嵐市。你呢?”
又等了半天。迴音再次傳來:
“悠真。東京。”
那個十二個孩子中的另一個。東京的悠真,沈知意論文裡記錄的那個男嬰。他現在應該也是十五歲了。
顧深和悠真用這種方式交流了大約一個月。不是每天,有時候訊號很弱,有時候悠真好幾天不回覆。他們交換的資訊很基礎——年齡、能力、對那個“聲音”的感受、對地下訊號的感知。
悠真告訴他:他能聽到的不僅僅是北嵐市地下的那個訊號。他聽到了全球七個不同的低頻源,分佈在各大洲。其中一個在日本海溝深處,離他很近。
“它們在等什麼?”
悠真問。
“等我們準備好。”
顧深回覆。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個聲音告訴我的。”
“你相信它?”
顧深想了很久,纔回複:
“我不確定。但它冇有騙過我。”
他冇有告訴悠真關於沈知意那篇論文的事。也冇有告訴悠真,他母親一直在隱瞞這個秘密。
有些事情,也許該由大人自已去麵對。
五
十五歲,顧深做了一件讓沈知意既驕傲又害怕的事——他破解了北嵐市地鐵係統的加密通訊協議。
不是為了炫耀,不是為了破壞。是因為他發現地鐵七號線經過蒼屏山附近的地下隧道時,列車上的感測器能接收到那個低頻訊號。但訊號被某種人為的乾擾遮蔽了——不是自然現象,是有人在主動壓製它。
他想知道是誰,以及為什麼。
破解過程用了三天。他從一個公開的物聯網裝置入手,層層滲透,最終拿到了控製中心的讀取許可權。他找到了乾擾源的日誌——發射源位於蒼屏山深處,距離那個地下三百米的訊號源非常近。乾擾訊號的頻率恰好覆蓋了85赫茲及其諧波。
不是巧合。
有人在故意掩蓋那個聲音。
顧深把這件事告訴了顧懷遠。顧懷遠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顧深意外的話:“可能是軍方。也可能是某個我們不知道的組織。不管是誰,他們不想讓那個訊號被更多人聽到。”
“為什麼?”
“因為如果有人聽到了,就會想知道那是什麼。如果知道了那是什麼……”顧懷遠冇有說下去。
顧深替他補完了:“如果知道了那是什麼,就會有人想去找它。”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顧懷遠的眼神裡有擔憂,有疲憊,還有一種顧深從未見過的情緒——恐懼。不是對顧深的恐懼,而是對“那個東西”的恐懼。
“你彆去。”顧懷遠說。
“我必須去。”顧深說,“它在叫我。從出生那天起就在叫。我可以無視它一年、兩年、十年。但它不會消失。它隻會越來越大聲。”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已經聽到了。”顧深指了指自已的耳朵,又指了指胸口,“這裡和這裡,都在告訴我同一件事。”
顧懷遠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
六
那天夜裡,顧深躺在床上,冇有睡意。
腦海中的聲音又來了,但這次不是那個巨大的播種者。是一個更輕的、更近的聲音。他花了幾秒鐘才辨認出來——不是來自外部的,而是來自他自已的身體內部。
是他自已的意識,在對自已說話。
“你不是怪物。你不是實驗品。你不是種子。你是顧深。你是沈知意和顧懷遠的兒子。你是在北嵐市西郊那棟紅磚樓裡長大的。你是在三月雪裡回家的。”
他閉上眼睛,把這些話反覆默唸了三遍。
然後他翻了個身,對著牆壁,輕聲說了一句:
“我是顧深。我是人類。至少……我選擇做人類。”
牆的那一邊,沈知意的臥室裡,她還冇有睡。她聽到了那句話,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哭了。
第二天早上,顧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沈知意給他煎了雞蛋,熱了牛奶。顧懷遠坐在對麵,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看著報紙——真正的紙質報紙,在3024年已經很少見了,但他一直保留著這個習慣。
餐桌上的試管架還在。裡麵插著的移液管換了一批新的——沈知意最近又在做新的實驗。
顧深吃完早餐,站起來,把碗放進洗碗機。他走到門口,穿上鞋。
“去哪?”沈知意問。
“出去走走。”
“彆去蒼屏山。”
顧深回過頭,看了母親一眼。那雙銀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亮,像兩枚剛剛鑄造的銀幣。
“不去。”他說,“今天不去。”
沈知意點了點頭,目送他出了門。
門關上之後,顧懷遠放下報紙,看著妻子。
“他騙你了嗎?”
沈知意搖了搖頭。
“他冇有騙我。”她說,“但他也冇有說實話。”
窗外,北嵐市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雪。三月的雪。和十五年前他出生的那天一樣。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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