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回魂夜。
胎神元界的時空被謝清寒一念扭轉，原本無始無終的混沌裏，硬生生被釘死了這個人間最凶的時辰。漆黑的胎元之水驟然翻湧，水麵上沒有掀起半分波瀾，卻憑空浮起了億萬盞人皮燈籠，順著水流緩緩漂動，把整個至尊殿照得一片慘白又詭異的紅光。
每一盞燈籠的皮，都是從平行時空裏謝雲歸的分囚身上生生剝下的，人皮被硝製得薄如蟬翼，上麵用硃砂混著胎血，畫滿了《陰晴圓缺》的戲文，每一個字都扭曲得像在哭嚎。燈籠芯不是燭火，是從分囚耳窩裏掏出來的聽骨，骨頭上纏著一縷縷黑長發，燒起來沒有煙，隻有滋滋的油響，和分囚們被剝皮時的哀嚎，順著燈籠的縫隙源源不斷地飄出來。
億萬盞人皮燈籠，億萬聲謝雲歸的哀嚎，匯成了回魂夜最陰毒的背景音，順著被胎絲撐開的眼皮，鑽進謝雲歸的耳道裏，刻進他被雙生終始咒鎖死的魂核中。
謝雲歸被釘在主囚柱上，四肢百骸都被胎絲穿透，每一根胎絲都連著一盞人皮燈籠，燈籠裏的聽骨每燒一分，他的耳骨就傳來一分被烈火舔舐的劇痛。萬劫噬心咒在魂心裏瘋狂啃咬，雙生終始咒把億萬分囚的痛苦盡數匯聚到他身上，他想嘶吼，喉嚨卻被胎絲死死堵死，連一絲嗚咽都發不出來，隻能瞪大漆黑的右眼，看著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人皮燈海，看著每一盞燈籠上，自己被生生剝皮的臉。
“弟弟，回魂夜了。”
謝清寒的聲音輕飄飄地落在耳邊，像貼在耳廓上嗬出的冷氣，瞬間讓謝雲歸的後背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僵硬地轉動眼球，就看見謝清寒赤著腳，從寶座上緩緩走下來。大紅戲服的水袖拖在胎元之水上，掃過的地方，人皮燈籠裏的燭火就瘋狂跳動，哀嚎聲就拔高一分，像無數隻手，狠狠攥住了謝雲歸的心髒。
她的腳下沒有路，可每一步落下，都有一盞人皮燈籠自動漂到她腳下，承住她的赤足。她就這麽踩著億萬張謝雲歸的人皮，一步步走到主囚柱前，抬手輕輕撫摸著謝雲歸淌著黑血的臉頰，指尖的冰冷順著麵板鑽進骨頭縫裏。
“人間都說，回魂夜，枉死的亡魂會回到自己喪命的地方，重複一遍臨死前的痛苦。”謝清寒的眉眼彎起，笑得溫柔又殘忍，“我想著，我的弟弟受了那麽多苦，那些枉死的分囚們，總該回來看看你這個主囚，陪你過個節。”
話音落，她水袖輕輕一甩。
“哐當——”
四頂漆黑的紙轎從胎元之水裏浮了出來，穩穩落在主囚柱前。抬轎的是四個半人高的紙人，白紙糊的身子，硃砂點的眼睛，臉分別是周老鬼、張懷安、張敬山、戲骨尊的模樣。四個在人間掀起腥風血雨的惡人，此刻在謝清寒麵前，不過是四個連自主意識都沒有的紙紮轎夫，紙糊的手腳踩著整齊的步子，肩膀微微晃動，像真的抬著千斤重的東西。
中式鬼抬轎的陰煞，在胎神元界裏，不過是謝清寒隨手捏出來的玩物。
轎簾被陰風吹開，四個身影踉蹌著從轎子裏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渾身是血的謝雲歸，肚子被悍匪的砍刀豁開，腸子拖在地上，眼睛裏滿是槐蔭村那晚的絕望，嘴裏反複唸叨著“我不該來的，我不該接這個活的”——這是在槐蔭村就被亂刀砍死的分囚。
第二個，是渾身焦黑的謝雲歸，皮肉被燒得粘在骨頭上，手裏還攥著半塊破碎的磁帶，喉嚨裏發出被烈火灼燒的嗬嗬聲——這是在落霞戲院被張敬山的火油活活燒死的分囚。
第三個，是被挖去雙眼的謝雲歸，兩個空洞的眼窩淌著黑血，雙手在身前胡亂抓著，嘴裏反複喊著“別過來，別碰我的眼睛”——這是在太平戲樓被戲骨尊挖去雙耳雙眼，煉成活屍的分囚。
第四個，是被鐵鏈鎖著的謝雲歸，渾身的骨頭都被敲碎，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隻有眼睛裏還留著無盡的恐懼——這是在鎖龍潭被周老鬼的餘黨沉了潭，永世困在水底的分囚。
四個分囚的魂體，在回魂夜被謝清寒強行從枉死之地拽了回來，他們沒有意識，沒有神智，隻會機械地重複著臨死前的動作和哀嚎，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歇。而雙生終始咒的力量，讓他們每一次重複死亡，謝雲歸的主魂就要同步承受一次一模一樣的痛苦。
砍刀豁開肚子的劇痛，烈火灼燒皮肉的焦糊感，眼窩被生生挖空的撕裂感，潭水灌進肺裏的窒息感，四重極致的痛苦同時砸在謝雲歸身上，他的身體劇烈抽搐，魂體幾乎要被撕碎，可混沌共生鎖又強行把他的魂體拚合起來，一遍又一遍，迴圈往複。
“你看，他們都回來看你了。”謝清寒俯下身，湊在他耳邊輕聲說，“億萬時空裏，還有億萬個他們，每一個都逃不掉，每一個的痛苦，最終都會回到你身上。你越痛，我就越強；你越絕望，我就越不死。”
謝雲歸的右眼死死盯著她，眼底是焚盡一切的恨意。他拚盡了魂體裏最後一絲力氣，將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執念、所有的反抗，凝聚成一道混沌刃，狠狠朝著謝清寒的眉心祖竅砸去！
這道刃，凝聚了他所有的不甘，是他被囚禁以來，最極致的一次反抗。刃身所過之處，連胎元之水都被劈成兩半，連時空都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可這道能弑神滅魔的混沌刃，落在謝清寒眉心的瞬間，就像水滴融進了大海，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掀起來，就被她的胎神祖竅盡數吞噬。
謝清寒不僅沒有半分損傷，反而笑得更開心了。她抬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眉心，眼底滿是嘲弄：“弟弟，你還是這麽天真。你以為你的反抗能傷我分毫？你忘了？你的魂，你的骨，你的恨，你的痛，你的所有執念，都是我養出來的養料。”
“你每反抗一次，我的力量就強一分；你每恨我一次，我的不死身就穩一分；你每想殺我一次，我就與你的魂體綁得更緊一分。”
她的話音剛落，至尊殿的四麵牆壁上，突然浮現出無數麵磨得發亮的青銅古鏡。中式古鏡最易招陰，最易藏鬼，而這些鏡子裏，藏著億萬時空裏的雙生囚局。
每一麵鏡子裏，都有一個謝清寒，一個謝雲歸。
有的鏡子裏，謝雲歸剛接下暗網的陰單，正背著防震箱往槐蔭村走，鏡子裏的謝清寒化作陳婆的模樣，在暗處冷冷地看著他；有的鏡子裏，謝雲歸正在落霞戲院的戲台上錄音，鏡子裏的謝清寒化作柳玉霜的魂影，在他耳邊輕輕唱著戲；有的鏡子裏，謝雲歸被釘在太平戲樓的棺材板上，鏡子裏的謝清寒正拿著刻刀，在他的骨頭上刻著胎紋。
億萬麵鏡子，億萬場陰戲，億萬個永無終結的局。
而鏡子裏的每一次痛苦，每一次掙紮，每一次絕望，都順著雙生終始咒，源源不斷地匯聚到主囚柱上的謝雲歸身上，同時也化作謝清寒的力量，讓她的混沌唯一胎愈發穩固，愈發無敵。
謝清寒抬手一揮，謝雲歸的意識瞬間被拽回了槐蔭村的那個夜晚。
濃霧彌漫的老戲台，錄音機裏的戲文，台下一百二十七雙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周老鬼崩潰的哭喊，悍匪手裏砍刀的寒光，鎖龍潭裏浮起來的白骨……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絕望，所有的瀕死體驗，在他的意識裏無限迴圈，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歇。
這是中式恐怖裏最磨人的鬼打牆，不是困在空間裏，是困在最恐怖的記憶裏，永世迴圈。
謝雲歸的意識在崩潰的邊緣反複拉扯，可謝清寒卻死死鎖住了他的清醒，讓他永遠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迴圈的痛苦，永遠逃不掉，永遠醒不來。
不知迴圈了多少次，當他的意識再次回籠時，謝清寒正捏著他的下巴，逼著他看向那片無邊無際的人皮燈海，看向那億萬麵青銅古鏡。
“回魂夜才剛剛開始，弟弟。”她的聲音像淬了毒的糖，甜膩又陰冷，“光看這些怎麽夠？我帶你去看看，我為你準備的，永遠走不出去的鎖魂井。”
她抬手，指尖輕輕一點主囚柱的地麵。
“轟隆——”
厚重的骨玉地麵轟然裂開，一股比地府最深處還要陰冷的寒氣，從裂縫裏噴湧而出，帶著井水的腥氣，和無數亡魂的嗚咽。
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緩緩從裂縫裏升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