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毒之事查了半個月,線索漸漸匯聚,卻指向了一個帝辛最不願麵對的方向。
費仲在第三天的審訊中就全部招供了。這位平日裏口若懸河的內侍官,在被拖進詔獄、看到刑具的瞬間就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地交代了一切——毒藥是他命人每日摻入帝辛酒中的,配方由宮中巫祝提供,而指使他的人,正是微子啟。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費仲跪在冰冷的石地上,額頭磕得砰砰響,“微臣一時糊塗,受了啟殿下的蠱惑。啟殿下說……說大王無子,百年之後王位終歸是他,隻要微臣助他登基,他許微臣太宰之位……微臣鬼迷心竅,求大王開恩!”
帝辛坐在詔獄上方的暗室裏,透過地麵的柵格看著下方的一切。他麵無表情,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扶手,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柳如煙站在他身後,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他緊繃的肩膀和微微顫抖的手指。
“微子啟。”帝辛重複這個名字,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奏報。
“大王打算如何處置?”費仲被帶下去後,柳如煙輕聲問道。
帝辛沒有迴答。他站起身,推開暗室的門,沿著昏暗的甬道向外走去。柳如煙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在火把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表麵平靜,內裏卻翻湧著足以焚毀一切的火漿。
微子啟的府邸在朝歌城西,距離王宮不遠,卻格外幽靜。府邸不大,但佈置精緻,處處透著主人的品味——庭院裏種著修竹和蘭花,廊下掛著名家字畫,連門前的石階都打磨得光滑如鏡。
帝辛沒有帶侍衛,隻身一人來到微子啟府上。柳如煙遠遠跟著,沒有靠近,但她的耳朵能清晰聽見府內的一切動靜。
微子啟正在書房裏撫琴。琴聲悠揚,曲調平和,聽不出一絲慌亂。他似乎早就知道帝辛會來,甚至提前備好了茶——兩盞,一左一右,麵對麵放著。
帝辛推門而入時,微子啟的手指正好落在最後一個音符上。琴音嫋嫋散去,書房裏陷入一片寂靜。
“大王來了。”微子啟站起身,行了一禮,神態從容,“臣備了大王喜歡的明前茶,是用淇水上遊的泉水泡的。大王嚐嚐?”
帝辛沒有坐,也沒有喝茶。他站在書房中央,目光掃過四周——書架上整齊的竹簡,牆上掛著的山水畫,案上擺著的青銅香爐。這一切都顯得那麽安詳、那麽雅緻,與“謀反”二字格格不入。
“費仲招了。”帝辛開門見山。
微子啟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了平靜:“費仲說什麽了?”
“說你指使他下毒,許他太宰之位。”
微子啟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歎了口氣:“大王信嗎?”
“孤想聽你說。”
微子啟抬起頭,看著帝辛。兄弟二人對視著,一個目光如刀,一個平靜如水。空氣彷彿凝固了,連香爐裏升起的青煙都似乎停止了飄動。
“大王想聽實話,臣就說實話。”微子啟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費仲說的是真的。下毒之事,確是臣指使。”
帝辛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白。
“但臣不是為了一己私利。”微子啟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靜,“臣是為了殷商。”
“為了殷商?”帝辛的聲音冷得像冰,“給君王下毒,是為了殷商?”
“是。”微子啟直視帝辛的眼睛,“大王登基以來,倒行逆施,民怨沸騰。建鹿台耗盡了國庫,廢祭祀得罪了巫祝,囚諸侯寒了天下人的心。比幹王叔進諫,大王不聽;箕子兄長勸誡,大王不納。再這樣下去,殷商六百年基業,就要毀在大王手裏了。”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顫抖:“臣是大王的兄長,看著大王一步步走向深淵,心如刀絞。臣勸不了大王,攔不住大王,隻能出此下策。臣想,隻要大王不在了,臣即位之後,就能撥亂反正,重振殷商。到時候,鹿台可以停建,諸侯可以釋放,祭祀可以恢複——一切都還來得及。”
“所以你就殺了孤?”帝辛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歎息,“殺了自己的弟弟,來拯救殷商?”
微子啟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低頭:“臣知道,臣罪該萬死。但臣不後悔。大王若要殺臣,臣無話可說。隻求大王……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給臣一個痛快。”
帝辛看著微子啟,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頭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光影從微子啟的臉上慢慢滑過,最終消失在牆角。
然後,帝辛轉身,頭也不迴地走了。
微子啟站在原地,看著帝辛離去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他緩緩跪下來,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肩膀無聲地顫抖。
柳如煙在府外等著。看見帝辛出來,她迎上去,卻沒有說話。帝辛的臉色蒼白得可怕,眼神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子受?”她輕聲喚他。
帝辛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天空。夕陽將天邊染成血紅色,幾縷雲彩像撕碎的綢緞,掛在西邊的山頭上。
“我該殺了他。”帝辛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謀反大罪,按律當誅九族。可他是我的兄長……從小教我讀書、帶我騎馬的兄長。”
柳如煙沒有說話,隻是默默站在他身邊。
“我五歲那年,父王要考我們兄弟的箭術。”帝辛的聲音飄忽,像是在說一個很遙遠的故事,“微子啟比我大七歲,箭術已經很好。但他故意射偏了,讓我贏了。事後我問他為什麽,他說:‘你是弟弟,哥哥應該讓著你。’”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時候我就想,等我長大了,一定要對兄長好。可是後來……後來我們長大了,一切都變了。他看我的眼神變了,我看他的眼神也變了。他是兄長,本該繼承王位,可父王偏偏選了我。從那天起,我們就不再是兄弟了,而是君臣,是……敵人。”
柳如煙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帝辛的手冰涼,和她的溫度差不多了。
“你打算怎麽處置他?”她問。
帝辛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陽落盡,暮色四合。遠處的朝歌城亮起了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像散落在人間的星辰。
“不殺。”他終於開口,聲音堅定了一些,“關起來。廢為庶人,終身監禁。”
柳如煙點了點頭:“這是最好的處理。”
“最好的?”帝辛苦笑,“也許吧。但比幹王叔不會同意,箕子不會同意,那些大臣不會同意。他們會說,謀反不誅,何以警示後人?他們會說,大王徇私,枉顧國法。”
“那就不讓他們知道。”柳如煙說,“費仲已經招了,但費仲的供詞可以改。你可以說,下毒之事是費仲一人所為,微子啟隻是失察。這樣,既能保住微子啟的命,又不至於讓朝野震動。”
帝辛看著她,眼中閃過驚訝:“你早就想好了?”
“我隻是覺得,殺了他,對你沒有好處。”柳如煙說得平靜,“他是你的兄長,殺兄之名不好聽。而且,微子啟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眾多。若殺了他,那些人或反或逃,都是禍患。不如留他一命,關在府中,既可以震懾眾人,也可以顯示你的寬仁。”
帝辛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如煙,你知道嗎,你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王後了。”
柳如煙的臉微微一熱,別過頭去:“我隻是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也好。”帝辛握緊她的手,“謝謝你。”
柳如煙沒有說話,隻是任由他握著。她的手依舊冰涼,他的手卻漸漸迴暖。兩個人的溫度在掌心交匯,分不清是誰溫暖了誰。
二
微子啟被廢為庶人、終身幽禁於府中的訊息傳出後,朝野果然震動。
比幹第一個衝進王宮,跪在摘星樓前,以頭搶地:“大王!謀反大罪,不誅何以法?微子啟是主謀,費仲是從犯,主犯不誅而從犯處死,這算什麽道理?”
帝辛站在摘星樓上,俯瞰著跪在下麵的王叔,聲音平靜:“王叔,微子啟是孤的兄長。”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比幹抬起頭,額頭上已經磕出了血,“大王若徇私枉法,何以服眾?日後若再有謀反之人,大王如何處置?”
“那王叔的意思是,讓孤殺了自己的兄長?”
比幹沉默了一瞬,隨即咬牙道:“國法無情。大王若不忍動手,老臣願代勞。”
帝辛的眼中閃過一絲寒意:“王叔倒是忠心。但這是孤的家事,不勞王叔操心。”
“家事?”比幹的聲音陡然提高,“君王無家事!大王的家事,就是國事,就是天下事!微子啟謀反,不是私怨,是國賊!國賊不除,殷商必亂!”
帝辛轉身,不再看比幹:“王叔請迴吧。此事已決,不必再議。”
比幹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夕陽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像鍍了一層血色的光。他的嘴唇在顫抖,雙手在顫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最終,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踉蹌著站起身來,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王宮。
箕子沒有像比幹那樣激烈進諫,他隻是默默地遞上了一封辭呈,說自己年事已高,體弱多病,請求告老還鄉。帝辛沒有批準,也沒有駁迴,隻是將辭呈放在案頭,積了一層薄灰。
朝中大臣們表麵上接受了帝辛的處理,但私底下議論紛紛。有人說大王仁慈,有人說大王軟弱,還有人說大王是被狐妖迷惑了心智,才會做出如此荒唐的決定。
“狐妖”的說法不知從何而起,但很快就在朝歌城中傳開了。有人說在鹿台看見過白衣女子,她的眼睛會在黑暗中發光;有人說她是千年狐精,專門來迷惑大王,禍亂殷商;甚至有人說,大王中毒就是她下的手,為的是取得大王的信任。
這些流言蜚語傳到聽雪閣時,小禾氣得直跺腳:“這些人太過分了!姑娘日夜照顧大王,幫大王解毒,他們倒好,反咬一口說是姑娘下的毒!”
趙嬤嬤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給柳如煙倒了杯茶,眼神裏有些擔憂。
柳如煙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麵色如常:“隨他們去吧。流言止於智者。”
“可是——”
“小禾,”柳如煙打斷她,“幫我找幾卷書來,上次在守藏室沒看完的《殷本紀》,我想繼續看。”
小禾跺了跺腳,不情不願地去了。
趙嬤嬤看著柳如煙,欲言又止。柳如煙察覺到她的目光,微笑道:“嬤嬤有話直說。”
趙嬤嬤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姑娘,老身在宮中幾十年,見過太多風浪。流言不可怕,可怕的是流言背後的推手。有人故意散佈這些話,是想借刀殺人。”
柳如煙的笑容淡了些:“嬤嬤覺得是誰?”
“老身不敢妄斷。”趙嬤嬤搖頭,“但姑娘要小心。這宮裏頭,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柳如煙點了點頭:“多謝嬤嬤提醒。”
趙嬤嬤退下後,柳如煙獨自坐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那枚玉環。流言的事她並不意外——微子啟被幽禁,費仲被處死,朝中勢力洗牌,自然會有人把矛頭指向她這個“來曆不明的女子”。讓她在意的,是流言的內容。
“狐妖”。
這些人歪打正著,居然猜中了她的身份。雖然他們隻是隨口一說,但若有人順藤摸瓜查下去,未必不能查出什麽。
更重要的是,女媧娘娘那邊,已經很久沒有訊息了。
自從上次神念傳音之後,女媧娘娘就像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聯係過她。柳如煙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也許娘娘在等她自己完成任務,也許……娘娘已經對她失望了。
“勿忘使命。”那個黑衣探子留下的紙條,她還記得。
但那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了。這半個月裏,再沒有黑衣探子出現,也沒有任何來自女媧娘孃的指示。一切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麵,暗流湧動,卻不見波瀾。
三
伯邑考來聽雪閣拜訪時,柳如煙正在院子裏曬太陽。
暮春的陽光溫暖而不灼熱,照在身上懶洋洋的。她靠在藤椅上,手裏拿著一卷竹簡,卻沒有在看,隻是閉著眼睛假寐。小禾在旁邊繡花,一針一線,認真得很。
“柳姑娘好雅興。”伯邑考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溫和如春風。
柳如煙睜開眼睛,看見伯邑考站在門外,手裏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他穿著淡青色的長衫,腰間係著白色的絛帶,整個人看起來幹淨清爽,像山間的一株青竹。
“世子怎麽來了?”柳如煙坐起身,示意小禾去搬椅子。
“路過,順便來看看姑娘。”伯邑考走進院子,將食盒放在石桌上,“西岐帶來的蜂蜜,姑娘嚐嚐。用溫水衝服,可以養顏。”
柳如煙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伯邑考:“世子太客氣了。我一個無名女子,當不起。”
“當得起。”伯邑考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溫和地看著她,“姑娘救了大王,也救了朝歌城。若大王不在了,朝歌必亂,到時候遭殃的還是百姓。就衝這一點,考就該謝姑娘。”
柳如煙微微一笑:“世子言重了。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伯邑考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這世上,能分清‘該做’和‘不該做’的人,已經不多了。”
柳如煙沒有接話,隻是讓小禾去泡茶。不一會兒,茶來了,是普通的茶葉,但水質很好,是趙嬤嬤每天清晨從淇水上遊打來的活水。
伯邑考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讚道:“好水。淇水的水質,比西岐的渭水好多了。”
“世子思鄉了?”柳如煙問。
伯邑考的笑容淡了些:“說不想是假的。但考身負使命,不能因私廢公。”
“使命?”柳如煙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什麽使命?”
伯邑考看著她,目光清澈而坦然:“考來朝歌,表麵上是代父朝貢,實則是為了向大王證明,西岐沒有異心。父親年事已高,身體每況愈下,隻盼著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天下太平。考若能化解殷商與西岐之間的猜忌,讓天下百姓免受戰亂之苦,便是死也值了。”
這番話情真意切,連小禾都紅了眼眶。但柳如煙聽著,卻總覺得哪裏不對。
“世子高義。”她淡淡地說,“隻是天下之事,往往身不由己。世子想化解猜忌,可猜忌一旦種下,就很難拔除了。”
伯邑考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姑娘說得對。但考還是想試試。哪怕隻有一線希望,也不能放棄。”
他站起身,對柳如煙行了一禮:“多謝姑孃的茶。考告辭了。”
“世子慢走。”
伯邑考離開後,柳如煙坐在院子裏,久久沒有說話。小禾收拾茶具時,不小心打翻了一個杯子,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裏格外刺耳。
“姑娘,世子真是個好人。”小禾一邊收拾碎片一邊說,“可惜被困在朝歌,迴不了家。”
柳如煙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伯邑考離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好人?也許是。但好人未必能做好事,更未必能在這個亂世中活下去。
她想起帝辛說過的話:“伯邑考太聰明,太得人心。”這樣的人,要麽成為一代明君,要麽死無葬身之地。沒有第三條路。
當天夜裏,柳如煙又收到了紙條。
這次不是黑衣探子留下的,而是用一支小箭射入聽雪閣的窗欞。箭矢入木三分,力道精準,顯然射箭之人武藝高強。
柳如煙拔下箭矢,取下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三日後,城南桃林,見。”
沒有落款,但柳如煙知道是誰。那種獨特的法力波動,瞞不過她的感知。
女媧娘孃的人,終於來了。
她將紙條在燭火上燒成灰燼,看著灰燼在火焰中飛舞,像黑色的蝴蝶。
三日後,城南桃林。她該去嗎?
去了,就要麵對自己的使命;不去,就是公然違抗女媧娘孃的命令。
無論選哪條路,都是深淵。
四
第二天一早,帝辛派人來請柳如煙去摘星樓用早膳。
柳如煙到的時候,帝辛正在看一份奏報。他的眉頭緊鎖,手指敲擊桌麵的節奏比平時快了許多——這是他不耐煩時的習慣動作。
“出什麽事了?”柳如煙在他對麵坐下。
帝辛將奏報推到她麵前:“你自己看。”
柳如煙展開竹簡,快速掃了一遍。奏報是西線的邊將送來的,說西岐最近調動頻繁,雖然沒有明確的軍事行動,但邊界的駐軍明顯增加了。更可疑的是,西岐派出了多支商隊,名義上是去巴蜀貿易,實際上卻繞道經過殷商邊境,似乎在勘察地形。
“姬昌要動手了。”柳如煙放下奏報。
帝辛冷笑:“他一直想動手,隻是缺一個藉口。現在微子啟的事傳出去了,西岐那邊一定覺得殷商內亂,有機可乘。”
“你打算怎麽辦?”
“調兵。”帝辛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增派兩萬大軍駐守西線,再命崇侯虎嚴密監視西岐的一舉一動。姬昌若敢輕舉妄動,就讓他知道殷商的厲害。”
柳如煙也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些標注著城池、關隘、河流的線條和符號。殷商的疆域遼闊,從東邊的海濱到西邊的崤山,從北邊的燕山到南邊的長江,幅員萬裏,看似固若金湯。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那些代表諸侯封地的標記密密麻麻,遍佈整個疆域。真正由殷商直接控製的“王畿”,不過是以朝歌為中心的方圓千裏。
“你有多少兵力?”柳如煙問。
帝辛指著地圖上幾個重點標注的位置:“王畿之內,常備軍約十萬。加上各諸侯國的軍隊,總兵力可達三十萬。但諸侯的軍隊……”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柳如煙明白他的意思。諸侯的軍隊,名義上歸殷商調遣,實際上各懷心思。若真打起來,能調動的恐怕連一半都不到。
“西岐呢?”
“西岐本身兵力不多,約五萬。”帝辛的手指在地圖上西岐的位置點了點,“但姬昌這些年在諸侯中經營,有不少盟友。若他登高一呼,響應者眾。加上巴蜀、犬戎等部族也可能趁機起事,到時候……”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柳如煙沉默了。她雖然不懂軍事,但也看得出來,殷商的處境並不樂觀。表麵上的強大,掩蓋不了內部的虛弱。
“子受,”她輕聲說,“你有沒有想過,和西岐和談?”
帝辛猛地轉頭看著她,眼中閃過怒意:“和談?向一個諸侯低頭?”
“不是低頭,是權宜之計。”柳如煙迎上他的目光,“殷商現在需要時間,需要休養生息。如果和西岐開戰,無論勝負,都會元氣大傷。到時候,其他諸侯趁虛而入,纔是真正的災難。”
帝辛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他在房間裏來迴走了幾步,似乎在壓抑著什麽。
“你知道姬昌要什麽嗎?”他停下腳步,聲音低沉,“他要的不是和平,是天下。我和他和談,他隻會覺得我軟弱,隻會更加囂張。”
“那你有把握打贏他嗎?”
帝辛沉默了。
柳如煙走到他麵前,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子受,我不是要你認輸。我隻是覺得,戰爭是最後的選擇。在開戰之前,應該把所有的路都試一遍。”
帝辛低頭看著她,眼中的怒意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疲憊和無奈。
“你說得對。”他歎了口氣,“但我不能示弱。一旦示弱,那些觀望的諸侯就會倒向西岐。到時候,不戰而敗。”
“所以既要示強,又要示好。”柳如煙說,“一方麵增兵西線,顯示實力;另一方麵派人去西岐,表達和談的意願。讓天下人看到,殷商不是不敢打,而是不想打。這樣,就算將來真的開戰,也是西岐先動的手,殷商師出有名。”
帝辛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如煙,你真的是個狐狸精。這些算計,連我都自愧不如。”
柳如煙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我隻是旁觀者清罷了。”
“旁觀者?”帝辛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拉近,“你現在還是旁觀者嗎?”
柳如煙的臉微微發熱,別過頭去:“大王自重。”
帝辛低笑一聲,鬆開手,退後一步:“好,不自重。那你說,派誰去西岐合適?”
柳如煙想了想:“伯邑考。”
帝辛的笑容凝固了:“你瘋了?讓他迴去,等於縱虎歸山。”
“不是讓他迴去,是讓他帶信迴去。”柳如煙解釋道,“伯邑考是西岐世子,他的話姬昌會信。讓他修書一封,告訴姬昌,殷商願意和談,條件是西岐停止擴軍、遣返商隊。這樣,既給了姬昌一個台階,又試探了他的反應。如果姬昌接受,那最好;如果拒絕,那殷商師出有名。”
帝辛沉思了片刻,緩緩點頭:“可以一試。但伯邑考的信,必須經過我的審核。”
“當然。”
“還有,”帝辛看著她,眼神意味深長,“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關心朝政了?”
柳如煙一怔,隨即笑了笑:“可能是……待久了,自然就關心了。”
帝辛沒有再追問,隻是握了握她的手,轉身去處理政務了。
柳如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她告訴自己,提出和談的建議,是為了避免戰爭,減少傷亡。但她心裏清楚,這未必是全部的原因。
女媧娘娘要她“惑亂殷商,加速其亡”。而她在做的,卻是幫助帝辛穩定局勢、化解危機。如果殷商真的和西岐和談成功,天下太平,那她的使命就徹底失敗了。
可她就是忍不住。每次看到帝辛皺眉,她就想幫他撫平;每次聽到他歎氣,她就想為他分憂。這種感覺像毒藥,一點點滲入她的骨髓,讓她無法自拔。
“勿忘使命。”紙條上的四個字又在腦海中浮現。
柳如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雜念壓下去。
還有兩天。兩天後,城南桃林。她必須在那之前,想清楚自己要什麽。
五
伯邑考的書信很快就寫好了。
信寫得很短,但情真意切。伯邑考在信中告訴父親,大王已經知道了下毒之事,但寬宏大量,沒有遷怒西岐。大王願意和談,隻要西岐停止擴軍、遣返商隊,雙方就可以化幹戈為玉帛。他還說自己在朝歌一切安好,請父親不必掛念。
帝辛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信的內容沒有任何問題,伯邑考甚至沒有提到微子啟和費仲的事,隻是單純地陳述事實、表達善意。
“這封信,可以送。”帝辛將竹簡遞還給伯邑考,“但孤有一個條件。”
“大王請說。”伯邑考躬身。
“你留在朝歌,不能迴西岐。”帝辛看著他的眼睛,“信可以送,人不能走。”
伯邑考的表情沒有變化,似乎早就料到會這樣:“考明白。考會留在朝歌,等父親的迴信。”
帝辛點了點頭:“世子深明大義,孤很欣慰。去吧。”
伯邑考告退後,柳如煙從屏風後轉出來。她看著伯邑考離去的方向,眉頭微蹙。
“怎麽了?”帝辛問。
“沒什麽。”柳如煙搖頭,“隻是覺得……伯邑考太配合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帝辛冷笑:“當然奇怪。他這麽配合,說明西岐早有準備。我增兵也好,和談也罷,都在姬昌的算計之中。這封信送迴去,姬昌要麽答應和談,爭取時間;要麽拒絕和談,把責任推到我頭上。無論哪種結果,他都立於不敗之地。”
“那你還——”
“我不是不知道,是不得不做。”帝辛打斷她,“如煙,你說得對,殷商需要時間。我也需要時間。這封信,就是用來爭取時間的。姬昌想拖,我也想拖。就看誰拖得更久,誰準備得更充分。”
柳如煙明白了。這不是和談,是拖延戰術。雙方都在爭取時間,都在暗中準備。所謂的和平,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子受,”她輕聲說,“如果有一天,戰爭真的來了,你會怕嗎?”
帝辛看著她,眼神深邃:“怕?我從小就在打仗,早就不知道怕是什麽了。我隻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隻是不想看到這朝歌城變成廢墟,不想看到那些百姓流離失所。”
柳如煙握住他的手:“那就不要讓戰爭發生。”
帝辛苦笑:“有時候,不是你不想,就能避免的。”
兩人沉默著,窗外傳來遠處市集的喧囂聲,和著風聲,像一首蒼涼的歌。
那天夜裏,柳如煙失眠了。
她躺在聽雪閣的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和蟲鳴,腦海中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明天,就是去桃林的日子了。
去,還是不去?
去了,就要麵對女媧娘孃的人,就要重新麵對自己的使命。不去,就是徹底與女媧娘娘決裂,後果不堪設想。
五百年了。她從一個懵懂的小狐狸,修煉到可以化為人形,可以出入人間,可以參與天命的棋局。這一切,都是女媧娘娘給的。如果沒有女媧娘娘,她可能還在青丘的洞穴裏,和那些普通的狐狸一樣,生老病死,化為塵土。
可是,五百年修行的意義是什麽?隻是為了做一顆棋子,任人擺布嗎?
她想起帝辛說過的話:“我不在乎身後名,隻要活著一天,我就要按照自己的意願統治這個天下。”
按照自己的意願活著。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厚重的陰霾。
是的,按照自己的意願活著。她不願意做棋子,不願意欺騙帝辛,不願意用感情作為武器。她想要的東西很簡單——留在那個男人身邊,看著他笑,聽著他歎氣,在他疲憊的時候給他一個肩膀。
可她是狐妖。他是君王。他們的相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謊言。
“如煙。”一個聲音忽然在窗外響起,輕柔如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柳如煙猛地坐起身,法力湧動,瞬間就感知到了窗外之人的氣息——不是人,是妖。而且是道行遠在她之上的大妖。
“別緊張。”窗外之人輕笑一聲,“我是來接你的。娘娘要見你。”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起身推門。月光下,一個穿著紅色衣裙的女子站在院中,容貌妖豔,眼波流轉間帶著天然的魅惑。她的身後,拖著一條毛茸茸的紅色尾巴,在月光下輕輕搖晃。
“紅玉?”柳如煙認出了她。紅玉是女媧娘娘座下的青丘使者,道行八百年,在狐妖中地位極高。
“好久不見,如煙。”紅玉微笑,“你變了不少。”
柳如煙沒有說話,隻是跟著紅玉走出了聽雪閣。兩人沒有走正門,而是直接躍上屋頂,在月光下飛掠而過。朝歌城的萬家燈火在腳下流淌,像一條光河。
紅玉的速度很快,柳如煙全力追趕才勉強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越過城牆,越過淇水,最終落在了城南的桃林中。
桃林已經過了花期,滿樹綠葉,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那口古井還在,井水依舊清澈,倒映著天上的月亮。
但井邊多了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她們,穿著素色的長裙,長發披散,不戴任何首飾。她的身影看起來很普通,但柳如煙一看到她,就感到一股龐大的壓力撲麵而來,幾乎讓她跪倒在地。
這不是女媧娘娘——女媧娘孃的真身不會降臨人間。但這個人,是女媧娘孃的化身,承載著女媧的神念和法力。
“如煙來了。”那人轉過身來,麵容普通,但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是裝著整個星空。
柳如煙跪下,額頭觸地:“弟子柳如煙,拜見娘娘。”
女媧的化身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起來:“不必多禮。本宮這次來,是想聽聽你的想法。”
柳如煙站起身,低著頭,不敢直視。
“你在朝歌的這些日子,過得如何?”女媧的聲音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
“迴娘娘,一切都好。”
“都好?”女媧輕笑一聲,“本宮聽說,你幫帝辛解了毒,還幫他出謀劃策,穩定朝局。這些事,和你本來的任務,似乎不太一樣。”
柳如煙的心沉了下去。她早就料到女媧會知道這些事,但真正麵對時,還是感到一陣恐懼。
“娘娘明鑒。”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抬起頭,“弟子確實幫了帝辛。但弟子認為,這並不違背娘孃的旨意。”
“哦?”女媧挑眉,“說說看。”
“帝辛中毒,若弟子不救,他就會死。他一死,微子啟即位,殷商反而可能穩定下來。因為微子啟會恢複舊製,安撫諸侯,殷商的國祚反而會延長。這不是娘娘想要的結果。”
女媧沒有說話,示意她繼續。
“所以弟子救帝辛,不是為了幫他,而是為了……讓殷商繼續混亂下去。”柳如煙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她還是說了下去,“帝辛活著,就會繼續改革,繼續得罪舊貴族和巫祝,繼續與諸侯對立。這樣,殷商的矛盾隻會越來越深,滅亡的速度隻會越來越快。”
女媧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柳如煙以為自己會被看穿。
“你說得有道理。”女媧終於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愛上了帝辛,會怎樣?”
柳如煙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蒼白。
“弟子……弟子不敢。”
“不敢?”女媧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如煙,你修煉五百年,應該知道,妖與人相戀,是什麽下場。更何況,他是殷商之王,是註定要亡國之君。你若真心悅他,是要和他一起墜入深淵嗎?”
柳如煙跪了下來,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麵:“弟子不敢動情。弟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完成任務。”
女媧沉默了很久。夜風吹過桃林,樹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細碎的低語。
“好。”女媧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一絲疲憊,“本宮信你。但你要記住,天命的輪盤已經轉動,沒有人可以停下來。殷商必亡,這是定數。你若執意要逆天而行,本宮也保不了你。”
“弟子明白。”
“還有一件事。”女媧的聲音變得嚴肅,“西岐那邊,已經有人在行動了。姬昌得到了天道眷顧,他的次子姬發,更是不世出的英才。殷商的滅亡,隻是時間問題。你留在帝辛身邊,可以幫他,但不能改變結局。明白嗎?”
柳如煙咬了咬牙:“弟子明白。”
“去吧。”女媧揮了揮手,“記住你的身份。下次見麵,本宮希望聽到好訊息。”
柳如煙叩首,起身,轉身離去。走出桃林時,她迴頭看了一眼,女媧的化身已經不見了,隻有紅玉還站在井邊,對她笑了笑。
“如煙,”紅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憐憫,“別太為難自己。五百年的修行,不是為了把自己逼瘋的。”
柳如煙沒有迴答,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迴到聽雪閣時,天已經快亮了。東方的天際泛著魚肚白,朝歌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柳如煙坐在窗前,看著天邊一點點亮起來,心中卻一片黑暗。
她騙了女媧娘娘。她對帝辛,早已不是“不敢動情”,而是情根深種,無法自拔。
她也騙了自己。她以為自己可以控製,可以在使命和感情之間找到平衡。但現在她知道了,這兩者根本無法共存。
要麽背叛女媧,要麽背叛帝辛。沒有第三條路。
窗外,晨光終於驅散了黑暗,朝歌城在晨曦中蘇醒。遠處的淇水依舊流淌,帶著那抹洗不掉的淡紅,奔向遠方。
柳如煙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無聲地滴在案上那枚玉環上。
玉環溫潤依舊,像帝辛掌心的溫度。
六
接下來的日子,表麵平靜,暗地裏卻波濤洶湧。
帝辛採納了柳如煙的建議,增兵西線,同時放出和談的風聲。訊息傳到西岐,姬昌的反應出人意料地溫和——他迴了一封措辭恭敬的信,感謝大王的寬宏大量,並表示願意和談。但同時,西岐的擴軍並沒有停止,商隊的活動反而更加頻繁了。
帝辛看完迴信,冷笑一聲:“老狐狸。表麵上答應和談,暗地裏繼續備戰。他想拖,我偏不讓他拖。”
“你打算怎麽辦?”柳如煙問。
“派人去西岐,當麵談。”帝辛的眼神銳利,“讓伯邑考去。”
柳如煙一怔:“你之前說不放他走。”
“此一時彼一時。”帝辛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現在和談的訊息已經放出去了,天下人都在看。若我扣著伯邑考不放,就顯得我沒有誠意。不如大大方方放他迴去,讓天下人看看,殷商是真心要和談。”
“你不怕他迴去就不迴來了?”
“怕。”帝辛坦然道,“但我賭他不敢。伯邑考這個人,最重名聲。他若食言而逃,天下人會怎麽看他?西岐會怎麽看他?他不會為了自己的自由,毀掉西岐的聲譽。”
柳如煙想了想,不得不承認帝辛說得有道理。伯邑考確實是這樣的人——他把名聲和道義看得比生命還重。
“而且,”帝辛補充道,“我還有一個條件。伯邑考迴西岐可以,但他的家人要留在朝歌。”
“家人?”
“他的妻子和幼子。”帝辛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世子迴去談判,家眷留在朝歌,合情合理。這樣,就算他想跑,也要掂量掂量。”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你真狠。”
“為君者,不狠不行。”帝辛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如煙,你要記住,在這朝堂之上,仁慈是最奢侈的東西。我可以對百姓仁慈,對功臣仁慈,但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柳如煙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伯邑考接到訊息時,正在府中撫琴。他的手指在琴絃上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彈奏,曲調依舊平和,沒有一絲波瀾。
“大王仁慈。”他對傳旨的使者說,“考謝恩。”
使者走後,伯邑考的手指停在琴絃上,久久沒有動。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照出他清瘦的輪廓和微微顫抖的睫毛。
“父親,”他低聲自語,“你這一步棋,走得真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王宮。鹿台高聳入雲,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像一根刺入天空的利劍。
“大王啊大王,”他輕聲說,“你放我迴去,是真心想和談,還是另有所圖?不管怎樣,這一局,我們都要走到底了。”
他轉身,對門外的侍從說:“收拾行裝,三日後,迴西岐。”
訊息傳到聽雪閣時,柳如煙正在看書。她放下竹簡,沉默了很久。
伯邑考要走了。這個溫潤如玉的君子,終於要迴到他的西岐,迴到屬於他的戰場。她知道,這一別,再見時可能就是敵人了。
那天傍晚,柳如煙在花園裏遇見了伯邑考。
世子站在荷塘邊,看著水中的錦鯉,神情安詳。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對柳如煙微微一笑。
“柳姑娘。”
“世子。”柳如煙走到他身邊,也看著水中的錦鯉,“聽說你要迴西岐了。”
“是。”伯邑考點頭,“大王恩準,考感激不盡。”
“你迴去後,還會來嗎?”
伯邑考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也許不會了。”
柳如煙轉頭看著他:“為什麽?”
伯邑考也轉過頭來,目光清澈而坦然:“姑娘是聰明人,應該知道。這次和談,不過是大王和父親之間的博弈。無論結果如何,考都不會再迴朝歌了。要麽,西岐臣服,考留在西岐侍奉父親;要麽……”
他沒有說下去,但柳如煙明白他的意思。要麽,西岐反了,伯邑考作為西岐世子,自然不會再踏入敵國的都城。
“世子,”柳如煙輕聲說,“你恨大王嗎?”
伯邑考搖頭:“不恨。大王是君王,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殷商。正如父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西岐。各為其主,談不上恨。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可惜。”伯邑考抬頭看著天空,夕陽將他的側臉染成金色,“可惜天下不能兩全。若大王能少一些猜忌,父親能少一些野心,也許……也許我們可以做朋友。”
柳如煙沉默了。她看著伯邑考,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可憐。他有才華,有抱負,有仁心,卻生在了這個亂世,生在了與帝辛對立的陣營。他不是壞人,帝辛也不是。但命運的洪流將他們推向了對立麵,沒有人可以逃脫。
“世子保重。”柳如煙說,轉身離去。
“柳姑娘。”伯邑考叫住她。
柳如煙停下腳步。
“姑娘也保重。”伯邑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溫和依舊,“朝歌城雖繁華,但高處不勝寒。姑娘若有機會,不妨去西岐看看。那裏的山水,比朝歌更適合……修行之人。”
柳如煙渾身一震,猛地轉頭。但伯邑考已經轉身,背對著她,繼續看水中的錦鯉了。
他看出了什麽?他知道她的身份嗎?還是隻是隨口一說?
柳如煙站在原地,心跳如鼓。她想問清楚,但最終還是忍住了。轉身,快步離去。
迴到聽雪閣時,天已經黑了。小禾在門口等著,手裏端著一碗湯:“姑娘,趙嬤嬤熬的銀耳湯,趁熱喝吧。”
柳如煙接過碗,喝了一口。湯很甜,甜得有些發膩。
“小禾,”她忽然問,“如果有一個人,你知道和他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但還是捨不得離開,你會怎麽辦?”
小禾愣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那就不離開唄。沒有好結果又怎樣?能在一起一天,就開心一天。”
柳如煙看著她天真無邪的臉,忽然笑了:“你說得對。能在一起一天,就開心一天。”
她喝完湯,走進房間,在窗前坐下。案上那枚玉環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拿起來,輕輕戴在手腕上。
玉環有些大,在她纖細的手腕上晃來晃去,但柳如煙覺得很安心。這是帝辛送她的第一件禮物,也許,也是最後一件。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得整個朝歌城一片銀白。遠處,鹿台的燈火依舊明亮,帝辛應該還在處理政務。
柳如煙看著那個方向,輕聲說:“子受,我不走了。不管結局如何,我都不走了。”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淇水的水聲,和著鹿台簷角的玉鈴聲,像一首溫柔的歌。
而在千裏之外的西岐,伯邑考跪在父親麵前,額頭觸地:“父親,兒子迴來了。”
姬昌扶起他,看著兒子的臉,老淚縱橫:“迴來就好,迴來就好。”
“父親,”伯邑考抬起頭,眼神堅定,“大王要和談,這是機會。我們可以爭取時間,積蓄力量。等時機成熟——”
“不。”姬昌搖頭,打斷了他,“沒有時間了。帝辛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和談隻是幌子,他也在備戰。這一戰,避不開了。”
伯邑考沉默了。
“考兒,”姬昌握住他的手,“你恨父親嗎?把你送入虎口,讓你在朝歌擔驚受怕。”
伯邑考搖頭:“兒子不恨。兒子知道,父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西岐,為了天下。”
姬昌點點頭,鬆開他的手,轉身看著牆上的地圖。地圖上,殷商的疆域依舊遼闊,但代表西岐的那塊,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
“帝辛啊帝辛,”姬昌輕聲說,“你是個能幹的君王,可惜生不逢時。這個天下,已經容不下你了。”
窗外,西岐的原野上,春風正勁。而東方,朝歌城外的淇水,紅色越來越深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