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狐蹤迷影
一
柳如煙的手在帝辛掌中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疼痛的悸動——五百年修行,她觸碰過月光凝結的霜華,撫摸過千年古木的紋理,也曾與山間清泉嬉戲。但人類的體溫,如此熾熱、如此鮮活,透過麵板直抵她冰封已久的心魄,這還是第一次。
帝辛沒有鬆開手。他握得很穩,掌心因常年握劍而生著薄繭,粗糙的質感摩擦著她過於細膩的肌膚。這觸感讓她想起某些古老記憶裏,母親說過的話:“人類是溫暖的,但也最容易灼傷。”
“你冷。”帝辛忽然說,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柳如煙怔了怔,隨即莞爾:“狐妖的血本就是涼的。”
“能暖起來嗎?”
這問題問得突兀,卻又無比自然。柳如煙抬眼看他,夕陽的餘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鍍了一層金邊,那雙總是沉鬱的眼睛此刻映著霞光,竟顯出幾分罕見的柔和。
“也許。”她輕輕抽迴手,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剛才被他握過的地方,“如果我願意的話。”
帝辛沒有追問“願意”是什麽意思。他隻是看著眼前開始凋零的桃林,漫天花雨中,白衣女子亭亭而立,美得不似凡塵。但奇異的是,這美景並未讓他產生往常那種占有的**——那些被送進鹿台的貢女,他看中的是她們的美貌、年輕,或是她們背後所代表的政治意義。而眼前這個自稱狐妖的女子,她身上有種更危險、也更吸引人的東西:真實。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你是狐妖?”帝辛轉身,背靠著那口古井的青石井沿,“你不怕我降罪於你?不怕我召集巫祝,將你縛於祭台之上?”
柳如煙笑了,笑聲如風拂銀鈴:“你會嗎?”
帝辛沉默片刻:“不會。”
“為什麽?”
“因為……”帝辛抬眼,目光穿過飄落的花瓣,望向朝歌城方向那高聳的鹿台,“這朝歌城裏,人比妖更可怕。那些口口聲聲忠於殷商的大臣,那些匍匐在地的山呼萬歲的百姓,那些送來美女珍寶的諸侯——他們每個人的心裏,都藏著我看不透的算計。至少你坦率。”
柳如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女媧娘娘交代任務時曾說:“帝辛多疑而自負,你需以真誠破其心防。”她本以為需要精心設計的表演,卻不料這人類君王比她想象的更加……通透。或者說,更加孤獨。
“那如果我說,”柳如煙走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接近你,也另有目的呢?”
帝辛沒有後退:“什麽目的?”
“不能說。”柳如煙搖頭,長發隨著動作輕輕擺動,“至少現在不能說。但你可以信我一點——我對你的王位、你的天下,沒有興趣。”
“那對什麽有興趣?”
“你。”柳如煙說得直接,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進帝辛眼底,“我想知道,一個被天下人稱為‘暴君’的男人,究竟是什麽樣的。我想知道,坐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究竟是什麽樣的感覺。”
帝辛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而是一種帶著疲憊與自嘲的苦笑:“那你可能要失望了。王座之上,隻有寒冷。”
暮色漸濃,桃林裏開始升起薄霧。柳如煙抬頭看了看天色:“我該走了。”
“去哪?”帝辛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口。
柳如煙偏頭想了想:“迴山裏。或者……隨便找個地方。狐妖嘛,四海為家。”
“留下來。”帝辛說,語氣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試探,“鹿台有的是空置的宮殿。”
柳如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促狹的笑意:“你想把我關進金絲籠裏?像你收藏的那些玉器、珍寶、美人一樣?”
“不。”帝辛搖頭,“鹿台九重宮闕,你想住哪裏就住哪裏,想出宮就出宮,無人會攔你。我隻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不想你走得太遠。”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但柳如煙聽清了,心髒某處被輕輕觸動。
五百年來,她聽過無數情話,從凡間書生到山中精怪,那些或華麗或質樸的誓言,都未曾讓她動容。但此刻這句近乎笨拙的挽留,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
女媧娘孃的敕令在耳邊迴響:“惑其心,亂其政,促其亡。”
而她正在做的,卻是讓這個本該被迷惑的君王,觸動了她的心。
“好。”柳如煙聽見自己說,“我留下。”
二
柳如煙被安置在鹿台西側的“聽雪閣”。
這名字雅緻,但宮殿本身並不算大,三間正殿帶兩間偏廂,院子裏種著幾株梅樹——此刻不是花期,隻有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費仲領她來時,臉上堆著職業性的笑容,眼底卻藏著深深的疑惑與不安。
“柳姑娘若有任何需要,盡管吩咐。”費仲躬身道,眼睛卻不敢直視她。他當然知道這女子的來曆成謎——大王親自帶迴來的,獨居一宮,不登記入冊,不安排侍從,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多謝費大人。”柳如煙微微頷首,舉止優雅得不似山野之人,“這裏很好,清靜。”
費仲退下後,柳如煙獨自在院中站了許久。鹿台高處的風比桃林裏大得多,吹得她衣袂飄飄。從這裏可以俯瞰大半個朝歌城,炊煙嫋嫋,市井喧囂隱約可聞。更遠處,淇水如帶,那片桃林已經看不真切,隻餘一抹淡淡的粉白色,像天邊的雲霞。
“人間。”她低聲自語。
五百年前,她還是一隻剛開靈智的小狐狸,躲在青丘的洞穴裏聽老祖宗講故事。老祖宗說,人間繁華,但也險惡;人類短暫的生命裏燃燒著熾烈的情感,那是長生種永遠無法真正理解的東西。
“但你要記住,”老祖宗用尾巴輕輕拍打她的頭,“我們與人類,終究不是同路。動了情的狐妖,下場都不會好。”
當時的她懵懂點頭,如今想來,那話裏滿是滄桑。
夜幕降臨,鹿台亮起燈火。那些青銅燈台裏的鯨脂燃燒時散發出特殊香氣,彌漫在宮殿的每一個角落。柳如煙推開聽雪閣的窗,看見遠處的摘星樓燈火通明——帝辛應該在那裏處理政務,或者宴請大臣。
她沒有點燈,隻是靜靜站在黑暗中,任由月光灑滿一身。
夜色漸深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不重,但沉穩有力。柳如煙沒有迴頭,她知道是誰。
“不習慣這裏的床榻?”帝辛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他沒有進來,隻是倚著門框,手裏提著一盞小巧的宮燈。
“習慣。”柳如煙轉身,“隻是睡不著。高處風大,風聲裏總夾雜著別的聲音。”
帝辛眼神微動:“什麽聲音?”
“哭聲。”柳如煙說得平靜,“很輕,很細,像是從地底傳出來的。還有……”她頓了頓,“血腥味。雖然很淡,但瞞不過狐妖的鼻子。”
帝辛沉默片刻,走進房間,將宮燈放在案幾上。燈光跳躍,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晃動著,像某種不安的巨獸。
“鹿台下麵,”他緩緩開口,“埋著七十三具屍體。”
柳如煙瞳孔微縮。
“建鹿台時,有工匠失足墜落,有監工過度勞累而死,也有……”帝辛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一些不聽話的人。比幹王叔說得對,民力已疲,但我不能停。停下來,那些諸侯就會覺得殷商虛弱,西岐的姬昌就會更加肆無忌憚。”
“所以你要用鹿台的高度,震懾天下?”柳如煙問。
“不止。”帝辛走到窗邊,與她並肩而立,“我還要用它告訴那些整日把‘天命’掛在嘴邊的人——天命若真在殷商,就該保佑這座高台永不倒塌;若倒塌了,那就說明天命已去,我認。”
柳如煙轉頭看他。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如石刻,但眼中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憤怒、不甘、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執著。
“你很恨‘天命’這個詞。”她說。
帝辛冷笑:“我恨一切無法掌控的東西。天要下雨,我要建台擋雨;河要泛濫,我要築堤攔水;人要叛亂,我要出兵鎮壓——這纔是一個君王該做的。而不是整天龜縮在神廟裏,用龜甲燒出幾道裂紋,就說是上天的旨意。”
這番話若是被朝中那些老臣聽見,怕是又要叩首痛哭“大不敬”了。但柳如煙聽著,卻覺得無比暢快。她在青丘修煉時,最討厭的就是那些墨守成規、張口閉口“天道如此”的老家夥。
“所以你改革祭祀,減少供奉,得罪了巫祝集團。”柳如煙說,這些是她來朝歌前打探到的訊息。
帝辛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的確實不少。”
“知己知彼嘛。”柳如煙眨了眨眼,“不然怎麽敢接近你這個‘暴君’?”
帝辛終於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雖然很淡:“那你現在覺得,我暴在何處?”
柳如煙認真想了想:“聽說你挖了勸諫大臣的眼睛?”
“他私通東夷,泄露軍情。”
“聽說你活埋了三十六名工匠?”
“他們是刺客,假扮工匠混入鹿台。”
“聽說你強納諸侯之女,不從者處死?”
帝辛沉默了。許久,他才開口:“這件事,是真的。”
柳如煙沒有接話,等待他的解釋。
“但不是因為她們不從。”帝辛的聲音低了下去,“是因為她們的父親——那些諸侯,表麵臣服,暗中卻與西岐勾結。送女兒來,是為了打探訊息,甚至行刺。我處死她們,是給那些諸侯一個警告。”
“那她們無辜嗎?”柳如煙輕聲問。
帝辛轉身,麵對著她:“在這朝歌城裏,誰是無辜的?我?你?還是那些在淇水邊議論紛紛的百姓?坐上這個位置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仁慈是君王最不該有的品質。”
這話說得冷酷,但柳如煙聽出了其中的疲憊。她忽然想起女媧娘娘說過的話:“帝辛繼位之初,也曾廣施仁政,但殷商積弊已深,諸侯尾大不掉,他的改革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最終走向了極端。”
也許,暴君不是天生的。
“我累了。”帝辛忽然說,揉了揉眉心,“今夜就到這裏吧。你早點休息。”
他轉身要走,柳如煙忽然叫住他:“子受。”
帝辛停步。
“明天,”柳如煙說,“我能去你的藏書閣看看嗎?聽說殷商收藏了天下最多的典籍,我想看看人類的曆史。”
帝辛迴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對曆史感興趣?”
“我想瞭解你長大的地方,你治理的天下。”柳如煙微笑,“既然要留下來,總不能做個一無所知的傻瓜。”
“好。”帝辛點頭,“明日我讓費仲帶你去。不過有些竹簡年代久遠,小心別弄壞了。”
“我會小心的。”
帝辛離開後,柳如煙在窗邊又站了許久。夜風吹來,帶著遠處摘星樓隱約的樂聲——應該是宴席還未結束。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這座人類王朝最核心之地的氣息:權力、**、恐懼、算計,還有……孤獨。
女媧娘娘給的任務,忽然變得沉重起來。
三
殷商藏書閣位於鹿台東側,名為“守藏室”。這名字樸實,但建築本身卻極為宏偉——三重飛簷,青瓦紅柱,門前立著兩尊青銅饕餮,威嚴猙獰。
費仲引著柳如煙來到門口,低聲道:“柳姑娘,守藏室由太史令膠鬲掌管,此人……有些古板,若言語間有冒犯,還請姑娘海涵。”
“多謝費大人提醒。”柳如煙頷首,心中卻想,一個看守書庫的老頭,能有多難應付?
推門而入,柳如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守藏室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廣闊。數十排高大的木架整齊排列,上麵堆滿了竹簡、木牘、龜甲、獸骨。陽光從高窗灑入,在飛揚的塵埃中形成道道光柱。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竹木和墨汁的氣息,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時間沉澱的味道。
“何人擅闖守藏室?”
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深處傳來。柳如煙循聲望去,看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從書架後轉出。他穿著深青色官服,腰板挺直,手中捧著一卷竹簡,眼神銳利如鷹。
“太史令大人,這位是柳姑娘,大王特許來查閱典籍。”費仲連忙上前解釋。
膠鬲的目光落在柳如煙身上,上下打量,眉頭漸漸蹙起:“女子不得入守藏室,這是祖製。費仲,你身為內侍,難道不知?”
“這……”費仲額頭冒汗,“是大王親自準許的。”
“大王準許?”膠鬲冷哼一聲,“大王近年來越來越不守祖製了。築高台,蓄女樂,如今連守藏室都要讓女子玷汙?迴去告訴大王,若要強闖,就先罷了老臣的官!”
氣氛頓時僵住。
柳如煙卻笑了。她緩步上前,對膠鬲盈盈一禮:“太史令大人息怒。小女子雖為女流,但也知殷商守藏室乃天下典籍匯聚之地,心生嚮往,才鬥膽請大王準許一觀。若大人覺得不妥,小女子這就離去。”
她態度謙恭,舉止優雅,膠鬲的臉色稍緩,但依然搖頭:“規矩就是規矩。姑娘請迴吧。”
柳如煙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目光掃過膠鬲手中的竹簡,忽然開口:“大人手中所持,可是記載成湯伐桀的《商頌》?”
膠鬲一怔:“你如何得知?”
“竹簡末端有硃砂標記‘頌三’,而《商頌》共五篇,第三篇正是《殷武》,記述成湯功績。”柳如煙微笑,“小女子曾聽遊方士人吟誦過片段:‘撻彼殷武,奮發荊楚。深入其阻,裒荊之旅。’寫得真是氣勢磅礴。”
膠鬲眼中閃過驚訝之色。這女子不僅能認出竹簡標記,還能背誦其中文句,顯然不是普通閨閣女子。
“你還讀過什麽?”膠鬲的語氣緩和了些。
“零星讀過一些。”柳如煙謙遜道,“《夏書》的《禹貢》,《商書》的《盤庚》,還有周地的《豳風》——‘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寫農事艱辛,很是生動。”
膠鬲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轉身:“隨我來。”
費仲鬆了口氣,連忙示意柳如煙跟上。
膠鬲帶著柳如煙穿過一排排書架,最終停在一處相對整潔的區域。這裏的竹簡擺放得格外整齊,每一卷都係著不同顏色的絲帶。
“這裏收藏的是曆代史官記錄的君王言行,從成湯到武丁,再到今上。”膠鬲的聲音裏帶著自豪,“殷商六百年,每一任大王的功過是非,都記錄在此。姑娘既然對曆史感興趣,可以看看這些——但不可帶走,不可損毀,不可隨意塗抹。”
“小女子明白,多謝大人。”柳如煙真心實意地行禮。
膠鬲點點頭,又看了她一眼,終究沒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柳如煙獨自留在書架間。她輕輕撫摸那些竹簡,指尖能感受到竹片的紋理和刻字的凹痕。這些簡牘記錄著人類王朝的興衰,記錄著那些早已化為塵土的君王將相。而她,一個本應超脫紅塵的狐妖,卻因一紙神諭捲入其中。
她抽出一卷係著玄色絲帶的竹簡——這是現任君王專用的顏色。展開,上麵是工整的契文:
“帝辛元年春,王即位,告於太廟,誓曰:‘予小子受,嗣守先王之緒,夙夜祗懼,若涉淵冰。’”
字跡端正,記錄著年輕君王最初的誓言。柳如煙可以想象,那時的子受,應該還懷抱著勵精圖治的雄心。
繼續往下看:
“三年,東夷叛,王親征,大破之,俘其酋長三人,獻於亳社。”
“五年,大旱,王減膳撤樂,禱於桑林,三日,雨。”
“七年,擴建殷都,築新宮,有臣諫曰勞民,王曰:‘宮室不壯,何以威四方?’”
記錄的筆調逐漸變化,從最初的讚許,到後來的中性記述,再到隱隱的批評。柳如煙一卷卷看下去,彷彿親眼見證了一個理想主義的君王如何一步步走向孤絕。
最後一卷是去年的記錄:
“帝辛九年,築鹿台,高九丈九尺,費財巨萬,民夫死者眾。比幹諫,王怒,曰:‘天命在予,汝何知焉?’”
短短數語,卻透出驚心動魄的衝突。
柳如煙合上竹簡,沉默良久。
“看出什麽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柳如煙轉身,看見帝辛不知何時站在書架那頭,正靜靜看著她。
“看出一個君王的孤獨。”柳如煙如實迴答。
帝辛走近,接過她手中的竹簡,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膠鬲這個老頑固,倒是記得詳細。可惜,他隻記了我想讓他記的。”
柳如煙挑眉:“什麽意思?”
“意思是,”帝辛將竹簡放迴原處,“史官記錄的,永遠隻是君王願意展示的一麵。真正的算計、交易、不得已,都藏在那些沒有文字的地方。”
他轉身,目光掃過層層書架:“就像這些竹簡,看起來堆滿了真相,其實都是精心篩選過的謊言。成湯伐桀,真的是因為桀無道?也許隻是因為成湯更強大。盤庚遷都,真的是為了避水患?也許隻是為了削弱舊貴族的勢力。曆史,從來都是勝利者書寫的。”
這番話若是被膠鬲聽見,怕是要氣得吐血。但柳如煙聽著,卻覺得無比清醒。她在青丘五百年,見過太多族群爭鬥、權力更迭,深知所謂的“正義”往往隻是勝利者的裝飾。
“那你希望後世如何記載你?”柳如煙問。
帝辛看著她,眼神深邃:“我不在乎。百年之後,我已成枯骨,他們愛怎麽寫就怎麽寫。暴君也好,昏君也罷,都與我無關了。”
“真的不在乎?”柳如煙追問,“那你為什麽還要做這些事?建鹿台,改祭祀,對抗諸侯——如果不在乎身後名,又何必如此執著?”
帝辛沉默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因為我還活著。隻要活著一天,我就要按照自己的意願統治這個天下。至於後人怎麽看……”他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就讓他們去爭論吧。”
柳如煙心中震動。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男人,不是在自暴自棄,而是在以一種極端的方式,對抗著某種無形的枷鎖——傳統的枷鎖,天命的枷鎖,甚至曆史的枷鎖。
“我該走了。”帝辛看了看窗外天色,“午後有朝會,西岐的使者到了。”
“姬昌的人?”柳如煙敏銳地問。
“不,姬昌還在稱病。”帝辛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來的是他的長子伯邑考,說是代父朝貢,實則是來打探虛實。”
“你要小心。”柳如煙脫口而出。
帝辛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暖意:“放心,朝堂之上,他們還不敢造次。”
他離開後,柳如煙繼續在守藏室翻閱。但心思已經不在竹簡上了。伯邑考……這個名字她在青丘時就聽說過,西岐的世子,以仁孝聞名,據說才華橫溢,精通音律。
女媧娘孃的密令裏,關於西岐的部分語焉不詳,隻說“天命將移”。但柳如煙知道,這所謂的“天命轉移”,必然伴隨著血腥與動蕩。
而她,正處在風暴的中心。
四
午後,柳如煙迴到聽雪閣時,發現院子裏多了兩個人。
一個是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樸素的麻布衣裙,正拿著掃帚清掃落葉。另一個是三十歲左右的婦人,麵容和善,正在擦拭廊下的欄杆。
看見柳如煙,兩人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跪地行禮:“見過柳姑娘。”
“你們是?”柳如煙問。
“奴婢小禾,是費大人派來伺候姑孃的。”少女怯生生地說,聲音細細的。
“老身趙氏,曾在宮中侍奉過先王妃嬪。”婦人接話,語氣不卑不亢,“費大人說姑娘這裏缺人手,讓老身來照應。”
柳如煙明白了。帝辛雖然準她自由出入,但終究不能讓她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子在鹿**居,派兩個人來,既是照顧,也是監視。
“起來吧。”柳如煙點頭,“我這裏沒什麽規矩,你們做好分內事就好。”
“謝姑娘。”兩人起身。
小禾偷偷抬眼打量柳如煙,眼中滿是好奇。趙氏則要沉穩得多,隻是恭敬地垂手而立。
“姑娘可要用膳?”趙氏問,“廚房備了午膳,老身去取來。”
“好,有勞了。”
趙氏退下後,小禾還在偷偷看柳如煙。柳如煙覺得有趣,便問她:“你多大了?怎麽進宮來的?”
“奴婢十六了。”小禾小聲迴答,“家裏原是淇水邊的農戶,去年大水衝了田地,爹孃就把我送進宮了……說是好歹有口飯吃。”
柳如煙心中一軟。人類短暫的生命裏,總是充斥著這樣的不得已。
“在宮裏過得可好?”
“還、還好。”小禾低下頭,“就是有時想家……”
正說著,趙氏端著食盒迴來了。簡單的三菜一湯:一碟醃菜,一碟蒸魚,一碟時蔬,還有一碗粟米飯。比起鹿台其他宮殿的奢華,這飯菜實在樸素。
“姑娘恕罪。”趙氏解釋道,“費大人說姑娘喜好清淡,所以……”
“這樣很好。”柳如煙微笑。她本就不需要人類的食物,偶爾吃些,也隻是為了不惹人懷疑。
用膳時,柳如煙狀似隨意地問:“趙嬤嬤在宮中多年,可聽說過西岐的伯邑考世子?”
趙氏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聽說過一些。世子仁孝,精通音律,曾製‘琴瑟和鳴’之曲,在諸侯間傳為美談。”
“哦?”柳如煙夾起一片青菜,“那他與大王關係如何?”
這話問得直白,趙氏明顯猶豫了。她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老身不敢妄議。隻是聽說……世子每次來朝歌,都會去拜訪比幹王叔、箕子殿下,卻很少單獨麵見大王。”
柳如煙明白了。伯邑考這是在經營人脈,為西岐鋪路。
“那大王對此……”她繼續試探。
趙氏這次堅決地搖頭:“老身真的不知了。姑娘若想知道,不如……不如直接問大王。”
柳如煙笑了:“嬤嬤說得是。”
用過午膳,柳如煙說想休息,讓兩人退下。她獨自坐在窗前,看著院中那幾株梅樹,心中思緒紛飛。
女媧娘孃的命令是明確的:惑君,亂政,促亡。
但真正接觸帝辛後,她發現這個任務遠比想象中複雜。帝辛不是那種會被美色輕易迷惑的昏君,他有自己的抱負、自己的堅持,甚至……自己的痛苦。
而且,她開始懷疑,加速殷商的滅亡,真的是正確的嗎?西岐的姬昌被傳為“聖人”,但權力更迭從來都伴隨著流血。殷商若亡,朝歌城這數十萬百姓,又將麵臨怎樣的命運?
五百年的修行讓她看透了很多事:沒有永恆的王朝,也沒有完美的君主。殷商固然積弊已深,但西岐就一定更好嗎?
“你在困惑。”
一個聲音忽然在腦海中響起。柳如煙渾身一震——這是女媧娘孃的神念傳音!
她連忙起身,跪地行禮:“娘娘。”
“如煙,你動搖了。”女媧的聲音溫和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宮讓你接近帝辛,是為了加速天命轉移,不是讓你同情他。”
“弟子不敢。”柳如煙低頭,“隻是……隻是覺得帝辛並非傳言中那般不堪。”
“那又如何?”女媧歎息,“殷商氣數已盡,這是天道。帝辛縱然有千般無奈,萬般苦衷,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你若不完成使命,不僅會受天譴,青丘一族也會受牽連。”
柳如煙心中一凜:“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女媧的聲音漸弱,“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的任務。必要時……可以用些手段。”
神念消散,柳如煙仍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手段。什麽手段?魅惑?離間?還是……更直接的傷害?
她想起帝辛握住她的手時的溫度,想起他說“王座之上,隻有寒冷”時的疲憊,想起他在守藏室裏說“我不在乎身後名”時的決絕。
五百年了,她第一次覺得,做一個冷眼旁觀的執行者,原來這麽難。
五
傍晚時分,鹿台傳來訊息:大王賜宴瓊華殿,請柳姑娘赴宴。
柳如煙換了身衣裳——還是素白,但衣襟和袖口繡了銀色的雲紋,更顯雅緻。趙嬤嬤為她梳了個簡單的發髻,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姑娘真美。”小禾在一旁讚歎,眼睛亮晶晶的。
柳如煙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這張臉她用了五百年,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不知為何,今日鏡中人眼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緒。
瓊華殿是鹿台主要宴客之所,比摘星樓更大,也更奢華。殿內立著十二根蟠龍金柱,地上鋪著來自南方的織錦地毯,四壁懸掛著明珠和玉璧,燈火通明時,整個宮殿流光溢彩。
柳如煙到時,宴席已經擺開。正中主位空著——帝辛還未到。左右兩側分坐著十幾位大臣,柳如煙大多不認識,隻認出了微子啟和箕子,還有早晨剛見過的太史令膠鬲。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帝辛左下首,這個位置通常是最受寵的妃嬪或貴客所坐。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加掩飾的鄙夷。
“這位就是柳姑娘?”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官員開口,語氣不善,“不知姑娘出身何地?父兄任何職?”
柳如煙微微一笑:“小女子山野之人,無父無兄,讓大人見笑了。”
“山野之人?”另一名官員嗤笑,“那如何能入鹿台,坐此尊位?大王莫不是被……”
“被什麽?”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帝辛大步走入,玄色王袍在燈火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目光掃過剛才說話的官員,那人立刻噤聲,低頭不敢再言。
“柳姑娘是孤的客人。”帝辛在主位坐下,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諸位有意見?”
“臣等不敢。”眾人齊聲道。
帝辛不再理會,轉向柳如煙:“坐。”
柳如煙依言坐下,感受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如芒在背。但她神情自若,甚至端起酒爵,輕輕抿了一口。
酒過三巡,氣氛稍微緩和。微子啟笑著說了幾個笑話,樂師奏起舒緩的樂曲,侍女們穿梭添酒佈菜。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西岐世子伯邑考到——”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帝辛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麵上卻不動聲色:“宣。”
伯邑考走進來時,柳如煙第一次理解了什麽叫“君子如玉”。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身著月白色深衣,腰係玉帶,頭戴青玉冠。麵容清俊,眉目溫和,行走間步履從容,自帶一種儒雅氣度。與帝辛的銳利威嚴不同,伯邑考給人的感覺如春風拂麵,溫暖而不刺眼。
“西岐伯邑考,拜見大王。”他行禮,動作標準而優雅。
“世子免禮。”帝辛抬手,“坐。”
伯邑考的位置被安排在右側首位,正對著柳如煙。他坐下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複平靜。
“世子代父朝貢,一路辛苦。”帝辛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西伯侯身體可好些了?”
“謝大王關懷。”伯邑考恭敬迴答,“父親年事已高,又染風寒,實在無法長途跋涉,特命考代其朝見,還望大王恕罪。”
“無妨。”帝辛把玩著手中的玉杯,“西伯侯是國之重臣,保重身體要緊。隻是……”他頓了頓,“孤聽說西岐近年來風調雨順,百姓安樂,不知是否屬實?”
這話問得微妙。風調雨順本是好事,但從帝辛口中問出,卻暗藏機鋒——你西岐過得這麽好,是不是有什麽秘密?
伯邑考從容應對:“托大王洪福,西岐近年確無大災。父親常教導考,為政者當以民為本,輕徭薄賦,方能得民心。西岐小有所成,也是效仿大王的仁政。”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誇了西岐,又捧了帝辛,還暗示“以民為本”的理念。柳如煙暗中讚歎,這伯邑考果然不是簡單人物。
“仁政……”帝辛重複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世子說得對。隻是這仁政,有時也需要雷霆手段。比如對那些心懷不軌的諸侯,對那些陽奉陰違的臣子——世子認為,該如何處置?”
問題陡然尖銳起來。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伯邑考的迴答。
伯邑考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考年幼識淺,不敢妄議國政。但父親常說,治國如烹小鮮,火候要恰到好處。過柔則失威,過剛則易折。大王英明,自有聖斷。”
又是一次完美的迴避。
帝辛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大笑:“好一個‘治國如烹小鮮’!西伯侯果然有大智慧。來,世子,孤敬你一杯。”
“考不敢。”伯邑考舉杯,“祝大王萬壽,殷商永昌。”
兩人對飲,表麵和諧,暗流洶湧。
宴席繼續進行。伯邑考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恰到好處,既不失禮,也不落人話柄。他帶來了一份特別的禮物——一把七絃琴。
“此琴名為‘鳳鳴’,是考親手所製。”伯邑考讓隨從呈上琴,“願為大王奏一曲,以助雅興。”
帝辛點頭:“準。”
伯邑考淨手焚香,端坐琴前。手指輕撫,琴音流淌而出。
柳如煙不通音律,但也能聽出這琴曲的不凡。初時如清泉石上流,溫潤平和;漸而如鬆濤陣陣,開闊遼遠;再而如鳳鳴九天,高亢清越。一曲終了,餘音繞梁,殿內久久無人說話。
“好曲。”帝辛第一個開口,鼓掌,“世子琴藝,果然名不虛傳。”
“大王過獎。”伯邑考謙遜道。
“隻是……”帝辛話鋒一轉,“這曲中似有憂思。世子可是有心事?”
伯邑考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大王明鑒。考離家日久,思念父親,故而曲中難免帶些情緒。”
“孝心可嘉。”帝辛點頭,不再追問。
宴席散時,已是深夜。大臣們陸續告退,伯邑考也行禮離去。柳如煙正要走,帝辛卻叫住了她。
“留一下。”
柳如煙停下腳步。很快,殿內隻剩下他們兩人,還有遠遠站著的侍衛。
帝辛走到伯邑考剛才彈琴的位置,手指劃過琴絃,發出幾個零散的音符。
“你覺得伯邑考如何?”他問,背對著柳如煙。
“深不可測。”柳如煙如實迴答,“表麵溫潤如玉,實則心有丘壑。他的琴音裏,藏著野心。”
帝辛轉身,眼中閃過讚許:“你聽出來了?”
“我不是聽出來的,是感覺出來的。”柳如煙走近,“狐妖對情緒很敏感。他彈琴時,表麵平靜,但內心深處有強烈的渴望——對權力的渴望。”
帝辛笑了,這次是真的笑:“都說狐妖惑人,我看你倒是能看透人心。”
“那你打算怎麽對他?”柳如煙問。
帝辛的手指停在琴絃上,眼神漸冷:“伯邑考不能留。他太聰明,太得人心。若放他迴西岐,必成心腹大患。”
柳如煙心中一驚:“你要殺他?”
“不。”帝辛搖頭,“現在殺他,會激怒西岐,也會讓其他諸侯寒心。我要留他在朝歌,名為輔政,實為軟禁。至於西伯侯姬昌……”他眼中寒光一閃,“既然病了,就好好養病吧。”
柳如煙看著帝辛,忽然覺得背脊發涼。這就是君王——談笑間決定他人生死,算計中佈局天下棋局。而她,不過是這棋局中一枚意外的棋子。
“你怕了?”帝辛察覺她的沉默。
“有一點。”柳如煙坦言,“權力的遊戲,比我想象的更殘酷。”
帝辛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那就離開。現在還來得及。”
柳如煙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我說不呢?”
兩人對視,殿內燭火跳躍,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交織在一起,像兩個糾纏的靈魂。
許久,帝辛伸手,輕撫她的臉頰:“那就陪我一起,墜入這深淵吧。”
他的手指溫熱,動作輕柔,但柳如煙卻感到一種近乎疼痛的悸動。女媧娘孃的警告在耳邊迴響,但此刻,她不想聽。
“好。”她聽見自己說。
窗外,夜色深沉。朝歌城的萬家燈火漸次熄滅,隻有鹿台依舊明亮,像黑暗中的孤島,又像即將燃盡的燭火,在風中搖曳。
而遠在千裏之外的西岐,姬昌放下手中的龜甲,看著上麵的裂紋,深深歎了口氣。
“考兒有難。”他對身邊的次子姬發說,“傳令下去,加快準備。”
“父親,大哥他……”姬發年輕的臉龐上滿是擔憂。
姬昌搖頭,眼神蒼涼而堅定:“這是他的命,也是西岐的劫。但我們別無選擇——殷商不仁,天命已移。這一戰,避不開了。”
夜風吹過西岐的原野,帶著早春的寒意。而更遠的東方,朝歌城外的淇水,又在月色下泛起淡淡的紅色。
像預兆,像警示,又像這個王朝流不盡的血。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