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陳生在桃林撿到那枚玉環的時候,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他隻是覺得那枚玉環好看。玉質溫潤,雖然布滿裂紋,但握在手中時,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感,像是握著一團暖玉,又像是握著一隻溫熱的手。他將玉環放進竹簍,繼續趕路,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忽然下起了雨。
雨來得突然,毫無征兆。前一刻還是豔陽高照,後一刻便烏雲密佈,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打得樹葉劈裏啪啦響。陳生連忙跑到路邊的一座破亭子裏避雨。亭子不大,四根柱子撐著一個頂,頂上長滿了青苔,雨水順著簷角滴下來,在地上匯成一條小溪。
他放下竹簍,坐在亭子裏的石凳上,看著外麵的雨幕發呆。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白茫茫,遠處的桃林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
“這雨,怕是要下很久。”他自言自語。
話音剛落,亭子外麵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借個地方避避雨,行嗎?”
陳生轉頭,看見一個女子站在亭子外麵,渾身濕透,長發貼在臉上,衣裙滴著水。她的麵容看不清楚,但那雙眼睛格外明亮,像兩盞燈在雨霧中閃爍。
“姑娘請進。”陳生連忙站起來,將自己的位置讓給她。
女子走進亭子,捋了捋濕透的頭發,露出了一張蒼白的臉。她的年紀不大,看起來二十出頭,但眼神裏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像是經曆過很多事,又像是活了很多年。
“多謝公子。”女子在石凳上坐下,擰了擰衣袖上的水。
陳生從竹簍裏拿出一件幹衣裳,遞給她:“姑娘先換上吧,別著涼了。”
女子看了他一眼,接過衣裳,轉過身去換。陳生連忙背過身,看著外麵的雨幕,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聽著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
“好了。”女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生轉過身,看見她已經換上了他的衣裳。他的衣裳對她來說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下擺拖到地上,像一件袍子。她將袖子捲了幾卷,露出白皙的手腕。
陳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忽然愣住了。
她的手腕上戴著一枚玉環。玉環很舊,布滿裂紋,但溫潤的光澤還在。和他撿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姑娘,”陳生從竹簍裏取出那枚玉環,“這枚玉環,是你的嗎?”
女子看見玉環,眼睛忽然亮了。她伸出手,接過玉環,手指在玉環內壁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撫摸什麽珍貴的東西。
“你在哪裏撿到的?”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前麵的桃林裏,一口古井旁邊。”陳生說。
女子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玉環,沉默了很久。雨還在下,嘩嘩的,像無數條絲線從天而降,將天地連在一起。
“這枚玉環,”女子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是我等了很多年的東西。”
陳生不解地看著她。
女子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微微一笑:“公子,你信緣分嗎?”
陳生想了想,點了點頭:“信。”
女子將玉環戴迴手腕上,兩枚玉環並排在一起,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像風鈴,又像低語。
“那就好。”她說。
二
雨停了以後,陳生和女子一起上路。
女子說她叫阿煙,沒有姓,也沒有家,四處漂泊,走到哪裏算哪裏。陳生說他要南下求學,去楚地的嶽麓書院,聽說那裏藏書豐富,名師雲集。阿煙說她也想去南方看看,兩人便結伴同行。
一路向南,走了半個月。
陳生發現阿煙是個很奇怪的人。她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她看起來很年輕,但知道的事情比他這個讀書人還多。她認得路邊的每一種草,知道它們叫什麽名字,有什麽藥效;她看得懂天上的雲,知道明天是晴是雨;她甚至能聽懂鳥叫,說那隻鳥在警告同伴,前麵有蛇。
“阿煙姑娘,你到底是什麽人?”有一天,陳生終於忍不住問。
阿煙正在路邊采藥,聞言抬起頭來,微微一笑:“一個普通人。”
“普通人不會知道這麽多。”
阿煙想了想,說:“也許是活得久了一點,見得多了一點。”
陳生看著她年輕的臉,不相信她“活得久了一點”的說法,但也沒有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是那種喜歡刨根問底的人。
又走了幾天,他們來到了一座小鎮。小鎮不大,但很熱鬧,正好趕上趕集的日子,街道上擠滿了人,賣什麽的都有。陳生買了一些幹糧和水,阿煙買了一包針線,說是路上可以縫補衣裳。
傍晚時分,他們在鎮外的一條河邊紮營。陳生生了火,阿煙煮了一鍋野菜湯,兩人坐在火堆旁,喝著湯,看著星星。
“陳公子,”阿煙忽然說,“你為什麽要去嶽麓書院?”
陳生想了想,說:“因為我喜歡讀書。從小就喜歡。我爹說,讀書可以明理,可以知天下。我想知道,天下是什麽樣的。”
阿煙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是個好人。”她說。
陳生笑了:“阿煙姑娘,你也是好人。”
阿煙搖了搖頭:“我不是好人。我做過很多錯事。”
“誰沒做過錯事呢?”陳生撥了撥火堆,“重要的是,知錯能改。”
阿煙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陳公子,”她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什麽故事?”
“一個關於大王和狐妖的故事。”
陳生來了興趣:“好啊,我最喜歡聽故事。”
阿煙看著火堆,火焰在她眼中跳動,像兩團小小的火。
“從前,有一個大王。”她開始講,“他很孤獨,很寂寞,沒有人懂他。有一天,他在一片桃林裏遇見了一隻狐妖。狐妖很美,美得不像是真的。大王問她,你是誰?她說,路過的人。”
陳生靜靜地聽著。
“大王知道她不是人,但他還是愛上了她。因為她看他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看他,看到的是王,是權力,是利益。她看他,看到的是一個人,一個孤獨的、疲憊的、需要被理解的人。”
“後來呢?”陳生問。
阿煙的聲音變得很輕:“後來,殷商亡了。大王失去了王位,失去了江山,失去了一切。但他沒有失去她。他們一起離開了朝歌,走遍天涯海角,最後在一個小山村裏住了下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很慢,但很幸福。”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顫抖:“再後來,他們老了。大王先走了,狐妖也跟著走了。他們葬在村口的桃林裏,墳前種了兩棵桃樹。每年春天,桃樹都會開花,開得特別盛,比村裏任何一棵桃樹都盛。”
陳生聽著,眼眶有些發熱。
“阿煙姑娘,”他說,“這個故事是真的嗎?”
阿煙看著他,微微一笑:“你覺得呢?”
陳生想了想,說:“我希望是真的。”
“為什麽?”
“因為……”陳生想了想,“因為這樣的愛情,很美。”
阿煙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兩枚玉環。火光映在玉環上,泛著溫潤的光。
“是啊,”她輕聲說,“很美。”
三
又走了幾天,他們進入了一片山區。
山很高,路很陡,兩邊的懸崖像刀削的一樣,直上直下。穀底是一條湍急的河流,水聲轟隆,震得人耳朵嗡嗡響。陳生走在前麵,一手拄著木棍,一手拉著阿煙。阿煙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踩著濕滑的石階。
“陳公子,你慢點。”阿煙氣喘籲籲地說。
陳生放慢了腳步,迴頭看她。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阿煙姑娘,你沒事吧?”他問。
阿煙搖了搖頭:“沒事,就是有點累。”
兩人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休息。陳生從包袱裏拿出水囊,遞給阿煙。阿煙喝了幾口,又遞還給他。
“陳公子,”阿煙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麽?”
陳生想了想,說:“讀完書,也許去考功名,也許迴老家教書。你呢?”
阿煙看著遠處的山峰,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找一個人。”她說。
“找誰?”
阿煙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在找他。找了很久很久,也許幾百年,也許幾千年。我記不清了。”
陳生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覺得她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他聽不懂。
“阿煙姑娘,”他輕聲說,“你會找到他的。”
阿煙轉過頭來,看著他,微微一笑:“謝謝你。”
兩人繼續趕路。翻過這座山,天已經快黑了。山的那一邊是一個小村莊,炊煙嫋嫋,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安詳。
“今晚就在這裏住吧。”陳生說。
阿煙點了點頭。
他們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開門的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佝僂著背,臉上布滿了皺紋。她看著兩人,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
“兩位從哪裏來?”老婆婆問。
“從北邊來。”陳生說,“路過此地,想借宿一晚。”
老婆婆點了點頭,將兩人讓進屋裏。屋裏很簡陋,但收拾得很幹淨。老婆婆給他們倒了兩碗水,又去廚房熱了飯菜。
“婆婆,您一個人住?”阿煙問。
老婆婆點了點頭:“老伴走了十幾年了,兒子在外頭當兵,好幾年沒迴來了。”
阿煙看著她,眼中滿是心疼。
“婆婆,”她從手腕上取下一枚玉環,“這個送給您。戴著它,保平安。”
老婆婆看著那枚玉環,玉質溫潤,雖然布滿裂紋,但很好看。她搖了搖頭:“使不得,使不得。這東西太貴重了,老婆子不能收。”
阿煙將玉環塞進她手裏:“拿著吧。您一個人住,我不放心。”
老婆婆看著手中的玉環,眼眶紅了。她拉著阿煙的手,老淚縱橫:“姑娘,你心真好。你心真好。”
阿煙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沒有說話。
陳生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他看著阿煙,覺得她不像一個普通人,更像一個……一個經曆過很多、懂得很多、卻依然溫柔的人。
那天晚上,陳生睡在灶房裏,阿煙和老婆婆睡在裏屋。半夜裏,陳生被一陣低低的哭聲驚醒。他豎起耳朵聽了聽,哭聲是從裏屋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壓抑著什麽。
他起身,走到裏屋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阿煙姑娘,你沒事吧?”
哭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阿煙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沒事,”她說,“做了個夢。”
“什麽夢?”
阿煙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夢見了一個人。”
陳生看著她,沒有追問。他隻是說:“我去給你倒碗水。”
他轉身去了廚房,倒了一碗水端迴來。阿煙接過碗,喝了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陳公子,”她說,“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裏?”
陳生想了想,說:“也許去另一個世界。也許變成星星,掛在天空上。”
阿煙看著天上的星星,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她的聲音很輕,“如果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等的那個人還沒有來,她該怎麽辦?”
陳生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悲傷和期待,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心疼。
“那就繼續等。”他說,“等到他來為止。”
阿煙轉過頭來,看著他,忽然笑了。
“謝謝你。”她說。
四
第二天一早,兩人告別了老婆婆,繼續趕路。
走了三天,他們來到了楚地的邊境。這裏有一座小城,城牆不高,但很結實,城門口有士兵把守,檢查來往的行人。
“站住。”一個士兵攔住了他們,“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陳生從袖中取出路引,遞給士兵:“從陳國來,去嶽麓書院。”
士兵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陳生和阿煙,目光在阿煙身上停留了一瞬,皺了皺眉。
“她是誰?”
“我的同伴。”陳生說。
“什麽關係?”
“朋友。”
士兵盯著阿煙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麽。阿煙低著頭,沒有看他。
“走吧。”士兵終於放行,將路引還給陳生。
兩人快步走進城門,消失在人群中。
阿煙迴頭看了一眼,那個士兵還站在城門口,看著他們的方向,眼神中滿是疑惑。
“阿煙姑娘,怎麽了?”陳生問。
阿煙搖了搖頭:“沒什麽。走吧。”
兩人在城裏找了一家客棧住下。客棧不大,但很幹淨,老闆是個和善的中年女人,給他們安排了兩間相鄰的房間。
晚上,陳生在房間裏看書,忽然聽到隔壁傳來一聲悶響。他放下書,走到隔壁門口,敲了敲門。
“阿煙姑娘?”
沒有迴應。
他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迴應。他推了推門,門沒有鎖,吱呀一聲開了。
房間裏空無一人,窗戶大開著,夜風吹進來,將桌上的燈吹得忽明忽暗。
陳生走到窗前,向外看去。窗外是一條小巷,巷子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他正要轉身,忽然看見巷子深處有一點光,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又像星星。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燈,走出房間,下了樓,來到巷子裏。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牆壁,頭頂是一線天。他舉著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那點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最後,他在巷子的盡頭看到了阿煙。
阿煙站在一麵牆前,手裏拿著那枚玉環,玉環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在動,像是在念什麽咒語。
“阿煙姑娘?”陳生輕聲喚她。
阿煙睜開眼睛,轉過身來,看著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兩盞燈。
“陳公子,”她說,“你來了。”
陳生走到她身邊,看著她麵前的那麵牆。牆是青磚砌的,很舊了,上麵長滿了青苔,看不出有什麽特別。
“這麵牆有什麽問題嗎?”他問。
阿煙搖了搖頭:“沒有問題。是牆後麵的東西。”
“什麽東西?”
阿煙沒有迴答,隻是將玉環貼在牆上,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將玉環收迴手腕上。
“走吧。”她說,“這裏沒有什麽。”
陳生看著她,滿腹疑惑,但沒有再問。
兩人迴到客棧,各自迴了房間。陳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總覺得阿煙有什麽事瞞著他,但他又不敢問,怕問了,她就會走。
他不想讓她走。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們才認識不到一個月,他對她一無所知——不知道她從哪來,不知道她要去哪,不知道她是什麽人。但他就是不想讓她走。她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讓他覺得安心,覺得溫暖,覺得……迴家。
“我這是怎麽了?”他自言自語。
窗外,月亮從雲層中探出頭來,將銀白色的光芒灑進房間。他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阿煙說的那個故事——大王和狐妖的故事。
“如果那個故事是真的,”他想,“那該多好。”
他閉上眼睛,漸漸沉入夢鄉。
夢裏,他看見了一片桃林,花開如雲,漫無邊際。他站在桃林中,腳下是鬆軟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遠處有一個白色的身影,在花叢中若隱若現。
他走過去,想要看清那個人是誰。但他走一步,那個人就退一步,怎麽也追不上。
“你是誰?”他喊道。
那個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是阿煙。
她穿著一身白衣,長發如瀑,麵容絕美。她看著他,微微一笑,然後轉身,消失在花叢中。
“阿煙!”他喊道,追了上去。
但桃林忽然消失了,他站在一片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見。隻有阿煙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在唱歌。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他聽著那歌聲,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悲傷,像是失去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又像是終於找到了什麽。
他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五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繼續趕路。
穿過楚地,進入吳越。吳越的水鄉很美,河道縱橫,小橋流水,白牆黛瓦,像一幅水墨畫。陳生看著這些風景,心中感慨萬千。他從小在北方長大,看慣了黃土和風沙,從未見過這麽溫柔的地方。
“阿煙姑娘,你以前來過這裏嗎?”他問。
阿煙點了點頭:“來過。很久以前。”
“多久以前?”
阿煙想了想:“很久很久。久到我記不清了。”
陳生看著她,覺得她說的“很久很久”,可能真的是很久很久。
他們在一座小鎮上住了幾天。小鎮臨河而建,家家戶戶門前都停著一艘小船,出門就搖櫓,像魚兒在水中遊。陳生租了一艘小船,帶著阿煙在河道上劃了一整天。兩岸的風景慢慢地往後退,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
“陳公子,”阿煙坐在船頭,手伸進水裏,撥弄著水花,“你說,人活著是為了什麽?”
陳生正在劃船,聞言想了想,說:“為了找到自己活著的意義。”
“那你找到了嗎?”
陳生搖了搖頭:“還沒有。也許一輩子都找不到。”
阿煙看著他,微微一笑:“也許你已經找到了,隻是你不知道。”
陳生不解地看著她。
阿煙沒有解釋,隻是看著水中的倒影。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水草,還有魚兒遊來遊去。她的倒影在水麵上晃動,像一幅不真實的畫。
“陳公子,”她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又講故事?”陳生笑了,“你好像有很多故事。”
阿煙也笑了:“是啊,活得太久,故事就多了。”
“好,你講。”
阿煙看著水中的倒影,開始講:“從前,有一隻狐妖。她修煉了五百年,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世間的一切。有一天,女媧娘娘找到她,讓她去迷惑一個君王,加速他的滅亡。狐妖答應了,因為她覺得,這隻是一個任務,和以前的任務沒有什麽不同。”
陳生靜靜地聽著。
“她去了朝歌,在一片桃林裏遇見了那個君王。君王問她,你是誰?她說,路過的人。君王又問,你為什麽要接近我?她說,因為好奇。”
阿煙的聲音變得很輕:“但後來她發現,她不是好奇,她是……動心了。她愛上了那個君王。愛他的驕傲,愛他的孤獨,愛他的固執,愛他的溫柔。她知道不應該,但她控製不住自己。”
“後來呢?”陳生問。
“後來,君王失敗了,殷商亡了。狐妖用自己五百年的修為,救了君王的命。她變老了,變醜了,法力也沒有了。但她不後悔。”
阿煙轉過頭來,看著陳生,眼中滿是溫柔:“因為她知道,這輩子,能遇見他,是她最大的幸運。”
陳生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阿煙姑娘,”他輕聲說,“那個狐妖,就是你吧?”
阿煙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呢?”她終於開口。
陳生想了想,說:“我希望是你。”
“為什麽?”
“因為……”陳生想了想,“因為如果那個故事是真的,那說明愛情可以超越生死,超越時間,超越一切。我……我願意相信這樣的愛情。”
阿煙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陳公子,”她說,“你是個好人。”
陳生笑了:“你又說我是好人。”
“因為你真的是好人。”阿煙也笑了,“和……和他一樣。”
“和誰一樣?”
阿煙沒有迴答,隻是轉過頭去,看著水中的倒影。
船慢慢地向前劃,兩岸的風景慢慢地往後退。陽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像無數顆鑽石在跳舞。
六
離開吳越後,他們進入了楚地腹地。
楚地的山更高,水更深,空氣也更潮濕。陳生開始有些不適應,覺得胸口悶悶的,喘不過氣來。阿煙采了一些草藥,煮水給他喝,喝了幾天,他的症狀就好了很多。
“阿煙姑娘,你懂醫術?”陳生問。
阿煙點了點頭:“懂一些。以前學過。”
“跟誰學的?”
阿煙想了想:“跟一個嬤嬤學的。她是個很好的人,教了我很多東西。”
陳生看著她,覺得她說的“嬤嬤”,一定也是她很重要的人。
又走了幾天,他們來到了一座大山腳下。山很高,雲霧繚繞,像一個與世隔絕的仙境。山腳下有一座破廟,廟裏供著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的臉已經模糊了,看不出是誰。
“今晚就在這裏住吧。”陳生說。
阿煙點了點頭。
兩人走進破廟,放下行裝。陳生去外麵撿了些幹柴,生了火。阿煙從包袱裏拿出幹糧和水,兩人坐在火堆旁,默默地吃著。
“陳公子,”阿煙忽然說,“你知道這座山叫什麽名字嗎?”
陳生搖了搖頭。
“叫青丘。”阿煙的聲音很輕。
陳生一怔:“青丘?那不是傳說中狐妖住的地方嗎?”
阿煙點了點頭:“是。傳說中,青丘是狐妖的故鄉。很久很久以前,這裏住著很多狐妖。她們修煉、生活、相愛、離別。後來,人越來越多,狐妖就搬走了。隻剩下這座山,還叫青丘。”
陳生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阿煙姑娘,”他輕聲說,“你來過這裏嗎?”
阿煙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來過。很久以前。”
“多久以前?”
阿煙看著火堆,火焰在她眼中跳動。
“很久很久以前,”她說,“我還是一個小狐狸的時候。”
陳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著阿煙,看著她年輕的臉、明亮的眼睛、溫柔的笑容,忽然覺得,她說的可能是真的。
“阿煙姑娘,”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你到底多大?”
阿煙轉過頭來,看著他,微微一笑:“你猜。”
陳生搖了搖頭:“我猜不到。”
阿煙笑了,笑容像春天的桃花。
“不重要,”她說,“重要的是,我還活著,還在走,還在找。”
“找什麽?”
阿煙看著手中的玉環,輕聲說:“找一個人。”
“找到了嗎?”
阿煙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陳生以為她不會迴答了。
“也許找到了。”她終於說,聲音輕得像風。
陳生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激動。他想問她“那個人是誰”,但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他怕問了,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更怕問了,她就會走。
兩人默默地坐著,看著火堆一點一點地熄滅,看著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七
第二天一早,兩人開始爬山。
山路很陡,石階上長滿了青苔,滑得要命。陳生走在前麵,一手拄著木棍,一手拉著阿煙。阿煙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看著腳下。
“陳公子,你慢點。”阿煙說。
陳生放慢了腳步,迴頭看她。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阿煙姑娘,你沒事吧?”他問。
阿煙搖了搖頭:“沒事。就是有點……有點緊張。”
“緊張什麽?”
阿煙看著山頂的方向,眼神有些迷茫。
“不知道,”她說,“就是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等我。”
兩人繼續往上爬。越往上,霧越大,能見度越來越低。到了半山腰,霧已經濃得看不見三步以外的東西了。陳生緊緊拉著阿煙的手,生怕走散了。
“陳公子,”阿煙忽然停下腳步,“你聽到什麽了嗎?”
陳生豎起耳朵聽了聽,除了風聲,什麽也沒有。
“沒有啊。”他說。
阿煙皺著眉頭,像是在仔細辨認什麽。
“有人在唱歌。”她說。
陳生又聽了聽,還是沒有。他正要說話,忽然一陣風吹來,霧散了一些。他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片桃林。
桃林不大,隻有十幾棵樹,但花開得很盛,粉白的花朵層層疊疊,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仙境。桃林中間,有一口古井,井水清澈,倒映著藍天白雲和滿樹繁花。
阿煙看著那片桃林,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阿煙姑娘,你怎麽了?”陳生嚇了一跳。
阿煙沒有說話,隻是鬆開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桃林。她走得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麽,又像是在朝聖。
她走到古井邊,跪下來,雙手捧起井水,澆在臉上。冰涼的井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淚。
“我迴來了。”她輕聲說,聲音在桃林中迴蕩。
陳生站在桃林外,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從哪裏來,不知道她在找什麽。但他知道,這一刻,她找到了。
阿煙在井邊跪了很久,久到陳生以為她不會起來了。但她終於站了起來,轉過身來,看著他。
“陳公子,”她說,“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陪我來這裏。”阿煙微微一笑,“謝謝你聽我講故事。謝謝你……讓我相信,這世上還有好人。”
陳生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不安。
“阿煙姑娘,”他說,“你要走了嗎?”
阿煙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去哪裏?”
阿煙看著手中的玉環,輕聲說:“去找他。”
“他是誰?”
阿煙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一個很重要的人。”她說,“我等了他很久很久。也許幾百年,也許幾千年。我記不清了。但我還在等。我會一直等,等到他出現為止。”
陳生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熱。
“阿煙姑娘,”他說,“你會找到他的。”
阿煙笑了,笑容像春天的桃花。
“謝謝你。”她說。
她轉身,走向桃林深處。白色的身影在粉白的花海中時隱時現,很快就不見了蹤影,隻留下淡淡的香氣,分不清是桃花香還是她身上的香。
陳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海中,久久沒有動。
風來了,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他頭上、肩上,像一場粉色的雪。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很輕,輕得像一個夢。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花瓣,忽然想起了一首詩。
那是《詩經》裏的《桃夭》,他小時候背過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他輕聲念著,聲音在桃林中迴蕩。
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是在下一場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花香中,他似乎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那是……什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種讓他心安的、溫暖的、想要靠近的氣息。
他睜開眼睛,看著手中的玉環——阿煙走之前,將一枚玉環留給了他。
玉環很舊,上麵布滿了裂紋,但還泛著溫潤的光。他將玉環翻過來,看見內壁上刻著兩個字。
一個是“受”。
一個是“煙”。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這兩個字,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經見過,又像是在夢中見過。
“受……煙……”他輕聲念著,覺得這兩個字很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他將玉環戴在手腕上,轉身下山。
身後,桃花依舊紛紛揚揚地落下。
八
陳生到達嶽麓書院的時候,已經是秋天了。
書院坐落在嶽麓山下,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像一座小小的城。院內古木參天,曲徑通幽,到處是讀書聲和墨香。陳生站在書院門口,看著那塊“嶽麓書院”的匾額,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激動。
他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這裏。一路上,他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聽過很多故事。有些故事他記住了,有些故事他忘記了。但有一個故事,他永遠也忘不了。
那個關於大王和狐妖的故事。
他不知道那個故事是不是真的。但他願意相信它是真的。因為他願意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愛情,可以超越生死,超越時間,超越一切。
他在書院裏住下來,每天讀書、寫字、聽講。日子過得很平靜,像水一樣。但他的手腕上,始終戴著那枚玉環。每天晚上,他都會摸一摸玉環,感受它溫潤的光澤,然後安心地入睡。
他常常做夢。
夢裏,他看見一片桃林,花開如雲,漫無邊際。他站在桃林中,腳下是鬆軟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遠處有一個白色的身影,在花叢中若隱若現。
他走過去,想要看清那個人是誰。但他走一步,那個人就退一步,怎麽也追不上。
“你是誰?”他喊道。
那個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是阿煙。
她穿著一身白衣,長發如瀑,麵容絕美。她看著他,微微一笑,然後轉身,消失在花叢中。
每次做到這個夢,他都會醒來。醒來後,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悲傷。
“阿煙,”他輕聲說,“你到底是誰?”
沒有人迴答。隻有月亮,靜靜地掛在天上,將銀白色的光芒灑進房間。
九
很多年後,陳生老了。
他成了嶽麓書院最有名的夫子,教出了很多學生。學生們都很敬重他,說他博學、善良、正直。但他自己知道,他這一生,有很多東西沒弄明白。
比如,那枚玉環的來曆。
比如,那個叫阿煙的女子。
比如,那個關於大王和狐妖的故事。
他問過很多人,查過很多書,但沒有找到答案。玉環上的“受”和“煙”兩個字,他翻遍了所有的典籍,也沒有找到出處。
“也許,”他想,“這隻是一個夢。一個很長的夢。”
但他不願意相信那是夢。因為那枚玉環是真實的,溫潤的,沉甸甸的,就戴在他的手腕上。每天晚上,他都能摸到它,感受到它的溫度。
有一天,一個學生問他:“夫子,您手腕上戴的是什麽?”
陳生低頭看了看玉環,微微一笑:“一個故人送的。”
“什麽樣的故人?”
陳生想了想,說:“一個很重要的故人。一個……我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的故人。”
學生不解地看著他。
陳生沒有解釋,隻是摸了摸玉環,繼續講課。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個夢。
桃林,花開如雲,漫無邊際。白色的身影在花叢中若隱若現。他走過去,這一次,她沒有退。她站在那裏,看著他,微微一笑。
“你來了。”她說。
“我來了。”他說。
她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冰涼,和他第一次握她的時候一樣涼。
“你等了我很久嗎?”他問。
她點了點頭:“很久。很久很久。”
“對不起。”
她搖了搖頭:“不用說對不起。你來了,就好。”
兩人站在桃林中,相視而笑。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他們的發間、肩頭。
“阿煙,”他說,“我找到你了。”
她笑了,笑容像春天的桃花。
“我知道。”她說,“我一直都知道。”
他醒來時,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玉環。玉環依舊溫潤,在陽光下泛著光。
他微微一笑,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再醒來。
尾聲
陳生死後,學生們將他葬在嶽麓山下,麵朝東方。他的手腕上,還戴著那枚玉環。
學生們不知道那枚玉環的來曆,但他們覺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因為夫子戴了一輩子,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很多年後,有人來盜墓,挖開了陳生的墳墓。棺材裏,陳生的屍骨已經腐朽,隻剩下一副骨架。他的手腕上,那枚玉環還在,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
盜墓賊拿起玉環,看了看,覺得不值錢,又扔了迴去。
玉環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滾到了一個角落裏。
又過了很多年,有人在那座墳墓裏,發現了一枚玉環。
玉環很舊,上麵布滿了裂紋,但還泛著溫潤的光。玉環的內壁上,刻著兩個字。
一個是“受”。
一個是“煙”。
沒有人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但每一個看到這枚玉環的人,都會覺得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悲傷,又像是溫暖;像是遺憾,又像是圓滿。
有人說,這枚玉環是愛情的見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相愛了一輩子,至死不渝。他們將名字刻在玉環上,戴在手腕上,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有人說,這枚玉環是時間的見證。它見證了殷商的滅亡,見證了周朝的興起,見證了秦漢的統一,見證了魏晉的風流,見證了唐宋的繁華,見證了元明清的興衰。它見證了太多太多,多到數不清。
還有人說,這枚玉環是命運的見證。它見證了一個大王和一個狐妖的愛情,見證了他們的相遇、相愛、離別、重逢。它見證了他們的一生,也見證了他們的一生之後,還有人在等,還在找。
千年後,淇水依舊流淌,桃林依舊花開。
一個年輕人來到這片桃林,背著一個竹簍,手裏拿著一卷竹簡。他是個書生,遊學四方,路過此地,聽說這裏的桃花很美,便來看看。
正是暮春時節,花開如雲,落英繽紛。年輕人在桃林中漫步,腳下是鬆軟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尋找什麽,又像是在感受什麽。
他走到了那口古井邊。
井水依舊清澈,倒映著藍天白雲和滿樹繁花。井沿上,放著一枚玉環。
年輕人拿起玉環,仔細端詳。玉環很舊了,上麵布滿了裂紋,但還能看出當年的雕工——精美絕倫,不似凡間之物。他將玉環翻過來,看見內壁上刻著兩個字。
一個是“受”。
一個是“煙”。
年輕人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這兩個字,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經見過,又像是在夢中見過。
他抬起頭,看著滿樹繁花,忽然想起了一首詩。
那是《詩經》裏的《桃夭》,他小時候背過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他輕聲念著,聲音在桃林中迴蕩。
風吹過,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他的發間、肩頭。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花香中,他似乎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那是……什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種讓他心安的、溫暖的、想要靠近的氣息。
他睜開眼睛,看著手中的玉環,微微一笑。
“也許,”他輕聲說,“這就是緣分吧。”
他將玉環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簍裏,轉身離去。
身後,桃花依舊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遠處,淇水依舊流淌,清澈見底,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夢。
夢裏,有人相愛,有人離別,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遠在那裏。
等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