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江湖夜雨
一
離開朝歌村的那天,桃花正開到第七日。
柳如煙站在門前的石階上,看著帝辛將最後一件衣裳塞進包袱。那件衣裳是玄色的,洗得發白,袖口打了兩個補丁——是趙嬤嬤臨走前縫的。她老人家去年冬天沒能熬過去,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安靜地走了。小禾哭得昏過去兩次,是柳如煙掐著她的人中才救迴來的。後來小禾嫁給了村裏一個老實巴交的鐵匠,如今肚子裏已經揣了娃,圓滾滾的,走路像隻企鵝。
“東西都帶齊了?”帝辛直起身,拍了拍包袱上的灰。
柳如煙看了一眼屋裏。茅屋不大,兩間房,一間灶房一間臥房。灶台上的鐵鍋是新買的,還沒怎麽用;臥房裏的床榻是他們自己搭的,雖然粗糙,但結實得很。牆上掛著一幅畫——是帝辛用燒焦的木棍畫的,畫的是桃林和古井,線條簡單,但很有味道。
“帶齊了。”柳如煙說。
帝辛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屋裏,沉默了一會兒。
“捨不得?”他問。
柳如煙搖了搖頭:“不是捨不得。是……”她頓了頓,找不到合適的詞。
帝辛握住她的手:“走吧。以後想迴來,還可以迴來。”
兩人鎖上門,將鑰匙放在門框上麵的縫隙裏——這是村裏的規矩,誰家出遠門,鑰匙就放在那裏,路過的人可以進去歇腳,喝口水,睡個覺。
村口的大槐樹下,幾個村民已經在等著了。打鐵的劉鐵匠摟著小禾的肩,小禾挺著肚子,眼睛紅紅的。隔壁的王嬸提了一籃子雞蛋,非讓柳如煙帶上。村東頭的張大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遞過來一包草藥,說是治跌打損傷的。
“阿煙,你一定要迴來看看我們啊。”小禾拉著柳如煙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柳如煙幫她擦了擦眼淚,笑著說:“會的。等你的娃生了,我就迴來看。”
“你說話要算數。”
“算數。”
帝辛接過王嬸的雞蛋,放進包袱裏,又拍了拍張大爺的肩膀,說了聲“保重”。張大爺老淚縱橫,拉著他的手不放:“阿受啊,你是個好後生。不管走到哪裏,都要好好的。”
帝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走出村口,沿著淇水向南。走了很遠,柳如煙迴頭看了一眼——大槐樹下,村民們還站在那裏,像一排小小的剪影。
“子受,”她說,“我們還會迴來嗎?”
帝辛沒有迴頭,隻是握緊了她的手:“會的。”
二
淇水在南邊拐了一個彎,流入一片丘陵地帶。丘陵不高,但連綿起伏,像一條條沉睡的巨獸。山上長滿了鬆樹和柏樹,鬱鬱蔥蔥的,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語。
兩人沿著河岸走了三天,第四天進入了一個小鎮。
小鎮不大,隻有一條主街,兩排店鋪。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零零散散地開著門。街上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農民,趕著牛車來買鹽巴和鐵器。
帝辛和柳如煙在一家客棧前停下。客棧不大,木質的門臉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平安客棧”四個字,字跡已經斑駁了。
“住店?”櫃台後麵的老闆抬起頭,是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臉上堆著職業性的笑。
“兩間房。”帝辛說。
老闆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他們身後——沒有隨從,沒有車馬,隻有兩個包袱。他的笑容淡了些:“一間三十文,兩間六十文。先付錢,後住店。”
帝辛從袖中摸出一串銅錢,數了六十文放在櫃台上。老闆收了錢,從牆上取下一把鑰匙遞給他:“天字三號房和四號房,樓上左拐。”
兩人上樓,找到了各自的房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扇窗戶。被子是舊的,但洗得還算幹淨。柳如煙推開窗戶,看見客棧後麵的院子裏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上掛著幾個青澀的石榴,像一個個小燈籠。
“如煙。”帝辛在隔壁房間喊她。
柳如煙走過去,看見他站在窗前,指著窗外遠處的一片建築:“你看。”
柳如煙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遠處有一座廟宇,飛簷翹角,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廟宇不大,但看起來很氣派,山門前的石獅子都有半人高。
“那是什麽廟?”她問。
帝辛搖了搖頭:“不知道。去看看?”
兩人下樓,沿著街道向那座廟宇走去。小鎮不大,走了不到一刻鍾就到了。山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東嶽廟”三個字。
廟裏很安靜,隻有幾個老人在燒香。大殿裏供著東嶽大帝的神像,高大威嚴,目光如炬。柳如煙站在神像前,忽然感到一陣心悸——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暗中窺視著她。
“怎麽了?”帝辛察覺到她的異樣。
柳如煙搖了搖頭:“沒什麽。走吧。”
兩人轉身要走,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兩位施主,請留步。”
柳如煙迴頭,看見一個老道士從偏殿走出來。老道士須發皆白,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手裏拿著一柄拂塵。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但那雙眼睛格外明亮,像是兩盞燈。
“道長有什麽事?”帝辛問。
老道士走到兩人麵前,目光在柳如煙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到帝辛身上,又移迴柳如煙身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又舒展開,像是在確認什麽。
“兩位施主從哪裏來?”老道士問。
“從北邊來。”帝辛的迴答簡潔而模糊。
“往哪裏去?”
“南邊。”
老道士點了點頭,忽然笑了:“兩位施主,貧道這裏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道長請說。”
老道士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這位女施主,身上有妖氣。”
柳如煙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識地握緊了帝辛的手。帝辛感覺到她的緊張,反握住她,掌心溫熱而穩定。
“道長說笑了。”帝辛的聲音平靜如水,“她是我的妻子,普通農婦,哪來的妖氣?”
老道士搖了搖頭,目光直視柳如煙:“施主不必隱瞞。貧道修行五十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這位女施主,不是凡人。”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老道士的眼睛:“道長想怎樣?”
老道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不怎樣。貧道隻是好奇——一個狐妖,為什麽會和一個凡人在一起?”
帝辛上前一步,擋在柳如煙身前:“道長,我們無冤無仇,請你不要多管閑事。”
老道士看著帝辛,眼中閃過驚訝:“你……你知道她是狐妖?”
“知道。”帝辛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從第一天就知道。”
老道士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柳如煙以為他要動手了。但老道士沒有動手,他隻是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年輕人,”他說,“你知道妖與人相戀,是什麽下場嗎?”
“不知道。”帝辛說,“也不在乎。”
老道士看著他,眼中的驚訝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敬佩,也許是憐憫,也許隻是無奈。
“罷了。”老道士揮了揮拂塵,“貧道不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就要降妖除魔的人。你們走吧。但貧道要提醒你們一句——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貧道這麽好說話。你們要小心。”
柳如煙行了一禮:“多謝道長。”
兩人轉身,走出了東嶽廟。
迴到客棧,柳如煙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帝辛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也沒有說話。
“子受,”柳如煙終於開口,“你說,以後我們會遇到更多這樣的人嗎?”
帝辛想了想,點了點頭:“會。”
“那怎麽辦?”
帝辛看著她,微微一笑:“那就一直走。走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柳如煙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好。一直走。”
三
第二天一早,兩人離開了小鎮,繼續向南。
走了五天,進入了一片山區。山很高,路很陡,兩邊的懸崖像刀削的一樣,直上直下。穀底是一條湍急的河流,水聲轟隆,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帝辛走在前麵,一手拄著木棍,一手牽著柳如煙。柳如煙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踩著濕滑的石階,生怕一腳踩空。
“子受,我們為什麽要走這條路?”柳如煙氣喘籲籲地問。
“近。”帝辛頭也不迴地說,“翻過這座山,就是陳國。陳國地勢平坦,好走。”
“還要翻多久?”
帝辛抬頭看了看山頂,又看了看天色:“天黑前應該能到。”
兩人繼續往上爬。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影子從西邊移到東邊。帝辛的腿開始發軟,柳如煙的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但他們沒有停——在這荒山野嶺,停下來就意味著露宿野外,而山裏的夜晚,冷得能凍死人。
太陽落山前,他們終於翻過了山頂。
站在山頂上,眼前豁然開朗。山的那一邊是一片平原,一望無際,像一塊巨大的綠色地毯。平原上點綴著星星點點的村莊,炊煙嫋嫋,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安詳。
“到了。”帝辛說,聲音裏帶著疲憊和釋然。
柳如煙看著那片平原,忽然笑了:“子受,你說,我們會在那裏住下來嗎?”
帝辛想了想:“也許會。也許不會。”
“為什麽?”
帝辛看著她,微微一笑:“因為我想多看看。以前坐在王座上,以為天下就是那一小片。現在才知道,天下很大,大到一輩子都走不完。”
柳如煙握住他的手:“那我就陪你走。走到走不動為止。”
兩人在山頂坐了一會兒,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沉入地平線,天邊的雲彩從金色變成紅色,從紅色變成紫色,最後變成深藍色。第一顆星亮了起來,冷清而遙遠。
“如煙,”帝辛忽然說,“你還記得嗎?在摘星樓上,我們也看過這樣的星星。”
柳如煙點了點頭:“記得。那時候你說,站在摘星樓上,你可以忘記自己是大王。”
帝辛笑了:“現在不用站在摘星樓上,我也能忘記自己是大王。”
“為什麽?”
“因為……”帝辛想了想,“因為我現在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沒有王位、沒有江山、沒有臣民的普通人。普通人看星星,就是看星星,不需要想那麽多。”
柳如煙靠在他肩上,看著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子受,”她輕聲說,“你喜歡現在的生活嗎?”
帝辛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喜歡。雖然苦,雖然累,但每一天都是真實的。不像以前,坐在王座上,看似擁有一切,其實什麽都沒有。”
柳如煙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四
他們在陳國的一個小村莊裏住了下來。
村莊不大,隻有二十來戶人家,四麵都是農田。村口有一條小河,河水清澈見底,能看到魚兒在水中遊來遊去。村民們種水稻、養蠶、織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簡單而平靜。
帝辛和柳如煙在村西頭租了一間小院子。院子不大,但很整潔,院子裏有一棵棗樹,秋天的時候結滿了紅棗,甜得發膩。帝辛在院子裏開了一塊菜地,種了青菜、蘿卜和蔥。柳如煙養了幾隻雞,每天早上都能聽到公雞打鳴的聲音。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平淡得像水。
但柳如煙覺得,這種平淡,比任何轟轟烈烈都更讓她安心。
每天清晨,她和帝辛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飯,一起去田裏幹活。帝辛負責重活——挑水、劈柴、翻地;她負責輕活——拔草、澆水、喂雞。中午迴家做飯,午睡一會兒,下午繼續幹活。傍晚,兩人坐在院子裏的棗樹下,喝著茶,聊著天,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如煙,”有一天傍晚,帝辛忽然說,“你說,我們這樣能過多久?”
柳如煙正在縫補一件舊衣裳,聞言抬起頭來:“你又問這個問題了。”
帝辛笑了:“因為我怕。怕有一天,這一切都會消失。”
柳如煙放下針線,看著他:“子受,你變了。”
“變了?”
“以前你什麽都不怕。現在你什麽都怕。”
帝辛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也許是吧。以前我什麽都沒有,所以不怕失去。現在我有了你,有了這個家,有了這些……這些平凡的日子。我怕失去它們。”
柳如煙握住他的手:“你不會失去的。隻要我在,這些東西就在。”
帝辛看著她,眼眶微紅:“如煙,謝謝你。”
柳如煙笑了,笑容溫暖而明亮:“謝我什麽?”
“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柳如煙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不用謝。這也是我的家。”
兩人靜靜地坐著,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入地平線,天邊的雲彩從金色變成紅色,從紅色變成紫色。
棗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唱歌。
五
秋天來了。
院子裏的棗樹結滿了紅棗,紅彤彤的,像一顆顆小小的寶石。帝辛爬上樹,用竹竿打棗,柳如煙在樹下用布兜接著。棗子劈裏啪啦地落下來,像下了一場紅色的雨。
“夠了夠了!”柳如煙喊道,“太多了,吃不完!”
帝辛從樹上跳下來,滿頭滿臉都是棗葉,笑著說:“吃不完就曬幹,冬天煮粥喝。”
兩人將棗子撿進籃子裏,抬到院子裏晾曬。陽光很好,棗子在陽光下閃著光,空氣中彌漫著甜甜的棗香。
“子受,”柳如煙忽然說,“我想去鎮上買點東西。”
“買什麽?”
“布料。你的衣裳都破了,我想給你做件新的。”
帝辛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袖口磨破了,肘部也打了補丁,確實該換了。他點了點頭:“好,我陪你去。”
兩人換了身幹淨衣裳,鎖上門,沿著村口的小路向鎮上走去。
鎮子不大,但比他們住的那個村莊熱鬧多了。街道上人來人往,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帝辛和柳如煙走進一家布店,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胖胖的,笑起來很和善。
“兩位想看什麽布?”老闆熱情地招呼。
柳如煙在布匹間轉了一圈,挑了一匹玄色的麻布和一匹白色的細棉布。
“玄色給你做衣裳,白色給我做。”她說。
帝辛看了看那匹玄色麻布,忽然笑了:“玄色。我以前最喜歡穿玄色。”
柳如煙知道他在想什麽。玄色是殷商王室的顏色,帝辛的王袍就是玄色的。她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
老闆沒有注意到兩人的異樣,隻顧著量布、算賬:“一共一百二十文。”
帝辛付了錢,抱著布匹走出布店。兩人又在街上逛了一會兒,買了一斤鹽、一包茶葉、幾根蠟燭,然後往迴走。
走到村口時,天已經快黑了。夕陽將天邊染成紅色,晚霞像一幅巨大的油畫,掛在西邊的天空上。
“如煙,”帝辛忽然停下腳步,看著天邊的晚霞,“你說,我們以後就住在這裏,不走了,好不好?”
柳如煙看著他,看著他被晚霞映紅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種平靜而滿足的光芒,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溫暖。
“好。”她說,“不走了。”
帝辛笑了,笑容像晚霞一樣燦爛。
兩人牽著手,走進村子,走進他們的家。
六
冬天又來了。
陳國的冬天比朝歌冷得多。北風呼嘯,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河水結冰了,田裏的莊稼也收了,整個村莊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而沉寂。
帝辛和柳如煙坐在屋裏,生了一盆炭火,烤著紅薯。紅薯的香味在屋裏彌漫,溫暖而甜蜜。
“如煙,”帝辛撥了撥炭火,“你說,我們在這裏住了多久了?”
柳如煙想了想:“快一年了。”
“一年。”帝辛重複了一遍,像是有些感慨,“時間過得真快。”
柳如煙看著他,忽然說:“子受,你的頭發白了。”
帝辛一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鬢角確實白了幾根,雖然不多,但在黑色的頭發中格外顯眼。
“老了。”他笑了。
柳如煙搖了搖頭:“不是老了。是操心操的。”
帝辛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疼痛。她的頭發是在救他的時候白的,用五百年的修為換他一條命。他知道,她從來沒有後悔過,但他還是心疼。
“如煙,”他輕聲說,“你的頭發也白了。”
柳如煙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笑了:“沒事。白了就白了。反正你也不嫌棄。”
帝辛握住她的手:“不嫌棄。永遠不嫌棄。”
兩人默默地坐著,聽著窗外風雪的聲音。炭火劈裏啪啦地響著,紅薯的香味越來越濃。
“子受,”柳如煙忽然說,“我想小禾了。”
帝辛看著她,沒有說話。
“不知道她的娃生了沒有。”柳如煙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思念,“不知道趙嬤嬤的墳有沒有人掃。”
帝辛握緊她的手:“等春天來了,我們迴去看看。”
柳如煙抬起頭,看著他:“真的?”
“真的。”帝辛點頭,“我也想看看小禾的娃,想給趙嬤嬤上柱香。”
柳如煙的眼淚湧了出來,她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子受,你真好。”
帝辛笑了:“不是我好,是這個世界好。雖然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也有好的地方。”
“比如?”
“比如你。”帝辛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
柳如煙破涕為笑,伸手打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帝辛哈哈大笑,笑聲在屋裏迴蕩,溫暖而明亮。
七
春天來了。
桃林的桃花又開了,但這一次,柳如煙沒有去看。她和帝辛收拾了行裝,沿著來時的路,向北走。
他們要迴朝歌村看看。
一路走走停停,用了半個月纔到。村口的大槐樹還在,樹下的大石頭還在,但村子裏的麵孔變了不少。劉鐵匠的鬍子長了一些,小禾的娃已經會走路了,是個男孩,虎頭虎腦的,像他爹。
“阿煙!阿受!”小禾看見他們,眼淚嘩地就下來了,抱著柳如煙不肯鬆手,“你們總算迴來了!我以為你們不迴來了!”
柳如煙拍著她的背,笑著說:“說了會迴來的,怎麽能食言?”
小禾擦了擦眼淚,拉著柳如煙的手,把她拉到屋裏:“快來看看我的娃。叫鐵蛋,皮得很,整天爬高上低的。”
鐵蛋站在地上,手裏拿著一個木偶,歪著頭看著柳如煙,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牙。
柳如煙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鐵蛋,叫姑姑。”
鐵蛋張了張嘴,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咕咕。”
柳如煙笑了,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偶——是她自己縫的,裏麵塞了棉花,縫了兩顆黑豆做眼睛——遞給鐵蛋:“給,姑姑送你的。”
鐵蛋接過布偶,抱在懷裏,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小禾看著柳如煙,眼眶又紅了:“阿煙,你瘦了。”
柳如煙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我覺得挺好的。”
“你在外麵吃苦了吧?”小禾拉著她坐下,“這次迴來就別走了。村裏有房子,你們住下。鐵匠說了,可以幫阿受找個活幹。”
柳如煙搖了搖頭:“小禾,我們住幾天就走。”
“為什麽?”小禾急了,“外麵有什麽好的?”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小禾,你不懂。我們……我們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
小禾看著她,眼中滿是不解和心疼。但她沒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那你們多住幾天。住一個月,不,住兩個月。”
柳如煙笑了:“好,多住幾天。”
八
在朝歌村住了七天,帝辛和柳如煙又上路了。
這次他們沒有明確的方向,隻是漫無目的地走。走過淇水,走過桃林,走過他們曾經走過的每一條路。有時候在一個地方住幾天,有時候住幾個月。遇到好人,他們就多待一會兒;遇到壞人,他們就連夜離開。
他們見過很多人。
見過一個被丈夫拋棄的女人,獨自帶著三個孩子,靠賣豆腐為生。柳如煙幫她照顧了幾天孩子,帝辛幫她修好了漏雨的屋頂。臨走時,女人塞給他們一包豆腐幹,哭著說:“你們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見過一個瞎眼的老乞丐,坐在路邊拉二胡,曲子很悲,聽得人想哭。帝辛給了他幾文錢,老乞丐拉著他的手不放,說:“年輕人,你身上有帝王之氣。”帝辛笑了,說:“您老看錯了,我隻是個普通人。”老乞丐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見過一群山賊,攔路搶劫。帝辛雖然不再是王,但武藝還在,三拳兩腳就將山賊打跑了。被救的商人千恩萬謝,非要給他們銀子。帝辛不要,商人急了,說:“那你們要什麽?”帝辛想了想,說:“要一壺酒。”商人連忙從車上搬下一壇好酒,塞進他手裏。
見過一個即將臨盆的孕婦,倒在路邊,身邊沒有一個人。柳如煙幫她接了生,母子平安。孕婦的丈夫趕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恩人!恩人!”帝辛扶起他,說:“別這樣。好好照顧你妻子和孩子。”
他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見了很多很多的人。
柳如煙發現,帝辛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君王了。他變得平和了,變得柔軟了,變得……更像一個人了。他會因為一朵花開而微笑,會因為一隻鳥叫而駐足,會因為一個孩子的笑臉而開心一整天。
“子受,”有一天,柳如煙問他,“你快樂嗎?”
帝辛正在河邊洗臉,聞言抬起頭來,水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在陽光下閃著光。
“快樂。”他說,聲音平靜而滿足。
柳如煙在他身邊坐下,看著河水中兩人的倒影。她的頭發還是花白的,他的鬢角也白了幾根。但兩人的臉上都帶著笑,那種發自內心的、沒有任何偽裝的、真實的笑。
“如煙,”帝辛忽然說,“你知道嗎,我以前覺得,快樂是很遙遠的東西。要擁有天下,要萬人之上,要所有人都聽我的,我才會快樂。”
“現在呢?”
“現在我知道了。”帝辛握住她的手,“快樂很簡單。有你在身邊,有一碗熱飯吃,有一間不漏雨的屋子住,就夠了。”
柳如煙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子受,”她輕聲說,“我也是。”
九
很多年後,有人在一座偏遠的小山村裏,見過一對老夫妻。
老夫妻很老了,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了皺紋。但他們的眼睛很亮,像年輕人一樣亮。老爺爺走路有點瘸,老奶奶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老爺爺會講故事,老奶奶會唱歌。每天傍晚,村裏的小孩都會跑到他們家,聽老爺爺講故事,聽老奶奶唱歌。
老爺爺講的故事,都是關於一個大王和一個狐妖的。大王很勇敢,狐妖很美麗。他們相愛了,但天下不容他們。最後,他們離開了王宮,走遍天涯海角,最後在一個小山村裏住了下來。
老奶奶唱的歌,都是關於桃花的。她唱“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聲音清澈空靈,像山間的清泉。每次她唱歌的時候,村裏的桃花就會開得特別盛,特別美。
有人說,那對老夫妻就是帝辛和柳如煙。
有人說,他們活了很多很多年,比普通人長得多。因為狐妖的壽命很長,她用她的壽命,分給了那個男人一半。
有人說,他們最後一起走了,在一個桃花盛開的春天。村民們去他們家時,隻看到兩件衣服——一件玄色的,一件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上。
衣服旁邊,放著一枚玉環。
玉環很舊了,上麵布滿了裂紋,但還泛著溫潤的光。
玉環的內壁上,刻著兩個字。
一個是“受”。
一個是“煙”。
尾聲
千年後。
淇水依舊流淌,桃林依舊花開。
一個年輕人來到這片桃林,背著一個竹簍,手裏拿著一卷竹簡。他是個書生,遊學四方,路過此地,聽說這裏的桃花很美,便來看看。
正是暮春時節,花開如雲,落英繽紛。年輕人在桃林中漫步,腳下是鬆軟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尋找什麽,又像是在感受什麽。
他走到了那口古井邊。
井水依舊清澈,倒映著藍天白雲和滿樹繁花。井沿上,放著一枚玉環。
年輕人拿起玉環,仔細端詳。玉環很舊了,上麵布滿了裂紋,但還能看出當年的雕工——精美絕倫,不似凡間之物。他將玉環翻過來,看見內壁上刻著兩個字。
一個字是“受”。
一個字是“煙”。
年輕人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這兩個字,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悲傷,又像是溫暖;像是遺憾,又像是圓滿。
他抬起頭,看著滿樹繁花,忽然想起了一首詩。
那是《詩經》裏的《桃夭》,他小時候背過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他輕聲念著,聲音在桃林中迴蕩。
風吹過,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他的發間、肩頭。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花香中,他似乎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那是……什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種讓他心安的、溫暖的、想要靠近的氣息。
他睜開眼睛,看著手中的玉環,微微一笑。
“也許,”他輕聲說,“這就是緣分吧。”
他將玉環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簍裏,轉身離去。
身後,桃花依舊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遠處,淇水依舊流淌,清澈見底,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夢。
夢裏,有人相愛,有人離別,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遠在那裏。
等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