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恬正漫無邊際地想著這些家常瑣事，兩個丫鬟終於發現了她。
鬆蘿連忙拉著蘭果站起身：“娘子醒啦？您看這雨，下得真大，今年的第一場春雨呢！”
蘭果小聲問道：“娘子是被雷驚醒了，還是我們說話聲太大了？可要再回榻上歇歇？”
“無妨，也該醒了。”程恬望著簷外的雨幕，含笑道，“好雨知時節，是個好兆頭。”
鬆蘿介麵道：“娘子，方纔我們還在說呢，這幾盆花熬過了冬天，就等著這場春雨好發芽呢，您說要不要把這幾盆搬到陽光多些的地方？還有這盆，是不是該修剪一下枯枝了？”
她們圍著程恬，嘰嘰喳喳地說起了花草的打理。
程恬耐著性子，一一幫著拿主意，哪裡該修剪，哪裡該換盆，說得頭頭是道。
她在侯府時不受寵，閨中寂寞，也常以侍弄花草打發時光，於此道倒也頗為精通。
她伸出手，接了幾滴冰涼的雨水，道：“這幾盆花，就先擺在這兒吧，通風，也能淋著點雨氣。等天晴了，咱們去花市看看，有冇有什麼應季的花草，再添置些。這院子，是該多點生氣。”
“是，娘子。”兩個丫鬟歡快地應了。
應付完兩個興致勃勃的“小花匠”，程恬才問道：“今日外頭可有什麼新鮮事兒傳來？”
鬆蘿和蘭果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鬆蘿細細說道：“近來的大事兒，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樁。春闈馬上就要開了，各州府的舉子們都快把長安城的客棧住滿了，滿街都是讀書人，高談闊論，熱鬨得很。
“再有就是東宮選妃，各家都暗地裡使勁呢，聽說宮裡最近召見了好幾撥命婦。長安城裡傳得沸沸揚揚，都在猜誰家的女兒能飛上枝頭。
“還有就是鄭府尹那邊，還在緊盯著神策軍還錢的事，聽說又追回了好幾筆，長安城的商賈都快把鄭府尹當財神爺拜了！”
程恬聽著，微微頷首。
這些訊息，她自然知曉，春闈是朝廷掄才大典，太子選妃關乎東宮勢力消長，鄭懷安追債則進一步打擊了神策軍氣焰，也鞏固了他的官聲。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蘭果眼珠溜溜一轉，笑嘻嘻地補充道：“還有一件頂頂重要的大事，娘子您可彆忘啦！”
“哦？何事？”程恬問。
蘭果故意拖長了語調，促狹地說道：“那就是——咱們晉陽縣君的常平米行，定在明日，吉時開張！這可是咱們家頭一樁正經生意，是不是天大的事？”
鬆蘿也抿著嘴笑，道：“鄧婆這兩日腳不沾地地準備著呢，說是萬事俱備，隻等明日吉時，揭牌開市。”
程恬被她們逗笑了，伸手虛點了點二人的額頭，故意板起臉道：“好你們兩個丫頭，如今也敢打趣起我來了，明日開張，有你們忙的，到時候可彆叫苦！”
鬆蘿和蘭果異口同聲：“纔不會呢，我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她們是程恬從侯府帶出來的，自家娘子有產業開張，她們也覺得與有榮焉。
看著她們無比雀躍的模樣，程恬心中也充滿了期待。
米行開張，不僅僅是一樁生意，更是她“常平”理唸的實踐。
不過，此刻聽著這淅淅瀝瀝、彷彿無窮無儘的春雨聲，她的心中卻是十分平靜。
春雷滾滾，春雨瀟瀟，萬物復甦，生機萌動。
該來的總會來，該做的，隻管去做便是。
這春日的第一場雨，來得急，去得也快。
小雨淅淅瀝瀝，不疾不徐，下到日頭偏西，天色將暮時分，便漸漸收了勢，最終隻餘屋簷流水，滴滴答答。
天空被雨水洗過，格外澄澈明淨，西邊雲層縫隙裡，甚至透出了幾縷金色的霞光。
程恬原本想著雨勢不小，是否該遣阿福給王澈送把傘去，但看著天色漸漸放晴，她也就懶了心思，揮手作罷。
她坐在院裡，拿一把小剪，修剪起那幾盆花草，剪去枯黃的敗葉，再修整雜亂的枝條，一派閒適悠然。
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王澈回來了，手裡還拎著幾個用油紙和草繩捆紮的包裹。
程恬放下剪刀，抬頭望去，隨口問道：“回來了，這是拿的什麼？”
王澈將東西遞給鬆蘿，笑道：“同僚間的一些土儀，說是老家特產，分了我一些。還有兩包是今日在衙門，彆的營的兄弟送的，說是恭賀咱們米行明日開張的賀禮，我實在推辭不過，便收下了。都是些吃食土產，不值什麼，你看著處置便是。”
自他升任五品郎將，俸祿比從前豐厚了不少，每月領了餉，依舊是悉數交給程恬，自己隻留些必要的零用，家中用度開銷皆由她來安排，這早已成為夫妻間的默契。
偶爾有些同僚間的應酬往來，或彆人送的點心土儀，程恬也由著他從不插手，隻囑咐禮尚往來，莫要失了分寸便是。
程恬點點頭，讓丫鬟拿到廚房去收拾，看晚上要不要添個菜。
王澈走到程恬身邊，看了看她修剪過的花草。
他於此道知之甚少，何況現在花盆裡都是些枝枝葉葉，連個花苞也無，更是無從辨認了。
他也就冇開口聊這個，而是走到水盆邊，一邊淨手，一邊問道：“明日米行開張，諸事可都齊備了？要不要我叫幾個弟兄過去幫襯，以防有人滋事？”
長安城東西兩市魚龍混雜，開鋪做生意，也不是容易的事。
他擔心明日人多，或有紛擾。
程恬遞給他一塊乾淨的帕子，搖了搖頭：“不必如此興師動眾，一切如常便好。有我這‘縣君’的名頭在，尋常的潑皮無賴，隻要不是失心瘋，總該掂量掂量。況且，鄧婆也打點好了行會那邊，麵上還算過得去。”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退一步說，即便明日真有人趁亂占便宜，或是偷搶些許，那便由他去吧。若非走投無路，誰願行此宵小之事，咱們開這米行，本就有常平濟困之意，若真能救急，也算冇白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