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怕啊。
神策軍勢大，又有北司撐腰，這些商賈哪敢得罪，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還有少數人，則藉著金錢關係，真正和神策軍打成了一片，換取了不少好處。
像孫掌櫃這樣被逼到絕路，敢來報官的，怕是獨一份了。
鄭懷安眼中精光一閃，追問道：“你可知大概數目？被借貸或勒索的，都是哪些人？”
孫掌櫃想了想，低聲道：“數目……怕是不少。光是西市做綢緞、香料、珠寶生意的幾家大鋪子，被‘借’走的錢，加起來恐怕不下十萬貫……不不不，小人胡說的，大人莫要當真。”
鄭懷安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神策軍這幫蠹蟲，竟然已經猖狂到瞭如此地步！
他原以為，神策軍隻是跋扈，隻是欺壓平民，卻冇想到，他們利用手中的權勢，向富商巨賈賒欠勒索，巧取豪奪。
這背後涉及的金額，將是何等龐大？
不，這不僅僅是幾筆欠款的問題，這是一個龐大的掠奪體係！
鄭懷安不得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對孫掌櫃道：“孫掌櫃，你且放心回去等候訊息，你的案子本官管定了，欠你的錢，一分一厘，都必須追回！
“不僅是你，所有被神策軍不法侵害的商戶百姓，若有冤屈，皆可來京兆府申訴！本官在此承諾，絕不縱容，一查到底！本官倒要看看，這大唐法紀，還管不管得了這長安城！”
孫掌櫃十分激動，千恩萬謝地走了。
但他心裡卻仍是七上八下，不知這位鄭府尹的承諾，最後究竟能兌現幾分。
待孫掌櫃離去，法曹參軍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道：“府尹，此事還需慎重啊。神策軍欠債不還，確有不妥，但畢竟隻是‘借貸’，且有借據保人，屬於民間錢債糾紛。
“神策軍自有其法外特權，以往此類事情，多是調解，或是不了了之，若真要強硬追討，隻怕會激起更大風波。您想想，為幾千貫錢與神策軍撕破臉，不值得啊。”
這位參軍是京兆府老人，深知神策軍跋扈難纏。
在他看來，為了一個商賈的債務，去捅神策軍這個馬蜂窩，實在是不智之舉。
尤其是鄭府尹纔剛剛得罪過神策軍，不想著修複關係，怎麼反倒要往死裡得罪。
鄭懷安看了他一眼，目光愈發冰冷銳利：“參軍此言差矣，此非簡單的錢債糾紛，神策軍倚仗權勢，強借豪奪，長期不還，此乃倚勢欺民，敗壞軍紀，侵蝕國本。
“倘若放任不管，今日他們敢借三千貫不還，明日就敢借三萬貫、三十萬貫，長此以往，軍紀何在，朝廷威信何在，百姓對朝廷的信任又何在？！”
“這……”司錄參軍麵露難色。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勸道：“此事還是請府尹再斟酌斟酌，依卑職看，不如就依孫掌櫃所言，讓神策軍還上一半，或是由府衙出麵調解一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鄭懷安一聽，拍桌而起：“此風若長，長安商賈人人自危，誰還敢在此經商，長此以往，長安商業必將凋敝！此乃關乎國計民生之大事，豈是能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遮掩的？
“本官身為京兆尹，職責便是保境安民，維護法紀，無論是誰，隻要觸犯律法，欺壓良善，京兆府必依法嚴懲，絕不姑息！神策軍身為天子親軍，更應遵紀守法，為天下表率，豈能成為法外之徒！”
司錄參軍臉色愕然，閉上了嘴。
在場其他官吏也紛紛低下了頭。
鄭懷安再次拿起那幾份借據，神情變得更加凝重。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意中，觸碰到了神策軍乃至其背後北司宦官集團，一個極其敏感的命門。
田黨奢靡的生活、龐大的關係網，都需要钜額的金錢來維持。他們的錢，從何而來？除了貪汙受賄之外，恐怕很大一部分，便是來自於對這些商賈富戶的巧取豪奪、敲詐勒索。
若是能查清這些債務的來龍去脈，以此為突破口，將神策軍這些見不得光的斂財手段公之於眾，那對神策軍的聲譽和勢力，都將會是沉重的打擊。
鄭懷安下令道：“立刻去調閱京兆府及長安、萬年兩縣，近三年來的所有民間借貸糾紛、債務訴訟卷宗，尤其是涉及神策軍，以及各勳貴府邸的，凡有訴狀及證據者，一律登記造冊！本官要知道，這長安城中到底有多少像孫掌櫃這樣的苦主，這神策軍又到底欠了多少債！”
“是！”堂下書吏不敢怠慢，連忙領命而去。
一旁的法曹參軍見狀，臉色微變，勸道：“府尹，三思啊！”
鄭懷安斷然揮手：“不必多言，立刻去辦。若有阻攔，或是卷宗遺失，本官唯你是問！”
參軍見他態度堅決，知道再勸無用，隻得暗歎一聲，躬身領命而去。
與此同時，他心中暗暗猜測，這鄭府尹怕是馬上就要大禍臨頭。
鄭懷安知道，孫掌櫃的案子或許隻是冰山一角。
神策軍這些年在長安城肆意妄為，所積欠的債務，恐怕是一個驚人的數字。而且這背後，或許還隱藏著更駭人的黑幕。
查，會引火燒身。
但不查，則愧對頭上這頂烏紗，愧對天下百姓。
很快，幾名書吏抱著厚厚幾大摞卷宗，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卷宗堆放在公案之上，如同幾座小山。
鄭懷安隨手拿起最上麵一卷，展開一看，是一起神策軍士卒強搶民女、勒索錢財的舊案，因苦主撤訴，不了了之。
他又拿起一卷，是某酒肆老闆狀告神策軍軍官飲酒不付，還打砸店鋪的案子，雙方鬨得不可開交，還在矛盾中致人傷殘，最後卻以“私下和解”結案。
他一卷卷翻下去，臉色越來越陰沉，心中的怒火，也越來越熾烈。
卷宗之中，密密麻麻，記錄著神策軍軍士各種巧取豪奪、欺行霸市、借貸不還、傷人毀物的惡行。許多案子，最後都不了了之，或是苦主撤訴，或是官府調解，或是拖延不辦。
這哪裡是卷宗！
鄭懷安看不下去，“啪”地一聲合上卷宗，目光掃過周圍神色各異的屬官。
“傳本官令！即日起，京兆府受理所有涉及神策軍軍士不法行為的案件，無論錢債、鬥毆、侵奪，一律依《大唐律》嚴查到底！
“涉案軍士，無論官職高低，一律傳喚到案，敢有抗命不尊者，以蔑視公堂、對抗朝廷論處！”
他決定，就從這“借債”入手，一層層剝開神策軍的光鮮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