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對於程恬的處置並無任何意見。
隨即他又問道：“恬兒，你有冇有覺得，自從咱們身份變了之後，坊裡的鄰居們，好像跟咱們生分了不少？”
他一想起剛剛自己問到小雲舒時，劉方正臉上那緊張又尷尬的微妙表情，心裡頭就微微發梗。
程恬方纔在屋內，也隱約聽到了巷口的談笑聲。
她想起剛剛被蘭果點透的思路，搖了搖頭，說道：“這事兒怪不得任何人。不過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今日雖是場意外，卻也歪打正著，郎君能與鄰裡重修舊好，是好事。”
王澈有些感慨地說道：“是啊，幸好還來得及。”
他舒了口氣，攬過程恬的肩膀，一同望向窗外飄灑的雪粒：“咱們在這長安城，有官身，有誥命，但歸根結底，也還是這坊裡的一戶普通人家。有熱心的鄰居，有需要幫助的街坊，有關心咱們、咱們也關心的人……這樣，纔像是個‘家’。”
程恬依偎在他肩頭，輕輕“嗯”了一聲。
她的郎君雖已身居五品，手握兵權，但質樸溫情從未改變。
看著窗外銀裝素裹的世界，王澈心中一片寧靜。
家宅平安，鄰裡和睦，妻子賢淑，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安心的呢？
他定了定神，想起另一樁更為震動朝野的大事，道：“今日還有一事，你可曾聽聞？鄭大人當街杖殺了衝撞儀仗、囂張跋扈的神策軍！”
接著，他將鄭懷安如何臨危不懼與神策軍對峙、如何入宮麵聖最終全身而退的經過，詳述了一遍，說到激動處，他眼中熠熠生輝。
王澈心中振奮，無比暢快：“這可真是大快人心，神策軍平日裡何等驕橫，今日卻在鄭大人麵前碰得頭破血流！娘子，你當初力主薦他出任京兆尹，我如今是心服口服，那些神策軍的跋扈氣焰，早該有人來殺一殺了，就看他接下來，如何將這長安城的風氣，好好整肅一番！”
當初程恬一力舉薦鄭大人擔任京兆尹，王澈還曾擔心他性子太直，難以周旋。
如今看來，這京兆尹一職，非鄭懷安莫屬，也隻有他，敢如此硬碰硬。
這一下，田令侃怕是要氣得跳腳了。
待王澈講述完，程恬才感歎道：“鄭大人風骨，確非常人可比，真乃國之諍臣。但郎君莫要高興得太早，鄭大人此舉，固然痛快，卻也是將自己徹底置於風口浪尖，再無轉圜餘地。”
京兆尹這個位置平均任期極短，往往不足一年。
而鄭懷安太過鋒利，傷人亦會傷己。
他今日當眾打落神策軍，田令侃絕不會善罷甘休，朝中那些與神策軍有牽連的勢力，也會視他為眼中釘，他的京兆尹之路，註定荊棘密佈，危機四伏。
王澈想到鄭懷安那番孤臣言論，眉頭皺了起來：“鄭大人自己也說，日後怕是步步荊棘，他還特意言明，為免牽連我們，以後不再來府上拜訪了。可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鄭大人……”
“自然不會。”程恬篤定道，“我們既然將他推上了這個位置，便要儘力護他周全，更要讓他的作用發揮到極致。田黨北司的好日子不多了，我會在鄭大人被貶之前，讓這一切……全都結束。”
王澈明白，她所說的了結，絕非易事。
但他看著程恬堅定的眼眸，心中被鄭懷安事蹟激起的豪情並未消退，反而愈發昂揚：“我明白，金吾衛這邊，我會傾力相助，與鄭大人互為犄角。”
話題從沉重的朝局稍稍移開，王澈想起另一件家事：“對了，娘子，關於阿泓入國子監選科之事，我近日思忖再三，又詢問了些同僚的意見，加上今日目睹鄭大人以法為刃的威勢，我以為，律學或許比算學更為適合。”
上官老將軍也對他提到，為將者不僅要知兵，也要懂法，方能治軍嚴明。
鄭懷安今日之舉，更讓王澈明白，法不僅是用於約束百姓、保護秩序，也能化為攻擊佞臣的武器。
程恬點頭道：“巧了，我近日亦多方探問，所得結論與郎君相仿。如今朝局紛繁，各方角力，鄭大人今日所為，正是依律而行，方能力抗強權。
“算學雖為理財之要，可如今國庫艱難，開源節流皆非易事，巧婦亦難為無米之炊。而文法兼通，以法為基，更能安身立命。王泓性情沉穩細緻，習法正當其宜，他將來前程，必不止於刀筆吏。”
算學固然是理財之學，不可或缺。
但觀當下朝局，朝廷受製於各方勢力，國庫空虛，賦稅艱難，吏治**，邊境不寧，此等亂局，非精於計算者能解。
更需通曉律法，明辨是非，敢於任事的實乾之才。
鄭大人今日之所以能立於不敗，所依仗的正是大唐律例。
法，乃國之重器，亦是官員立身行事、整肅綱紀的根本。
王澈覺得弟弟的前途有了清晰的方向，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他神色振奮：“好，就這麼定了。明日我便去與阿泓詳談，他近來讀書越發刻苦，也該給他定個明確的方向了，有鄭大人這般榜樣在前，想必他也會明白學法的意義！”
話音落下，夫妻二人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