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親閱的訊息,迅速傳遍了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對於許多關注朝局,尤其是關注南衙北司權力消長的人來說,陛下這一舉動背後的深意,實在引人揣測。
長安城外。
今日是皇帝親閱諸軍的日子,北苑大校場,早已被連夜清掃而出。
旌旗蔽空,甲冑曜日,諸衛兵馬依序列陣,肅然無聲,唯有北風捲動大旆,獵獵作響。
王澈天冇亮就醒了,早早肅立於清遊隊陣前。
他有些緊張,嗬出一口白霧,不禁回頭掃視身後三百名全部頂盔貫甲,手持清遊旗與白澤旗的精銳,心中激盪難以形容。
他還清楚地記得,數月前神策軍是如何用一場拙劣的陰謀表演,生生搶走金吾衛的長安城巡防大權,又在千秋節趾高氣揚地搶走護衛帝駕之權。
那一日,神策軍士卒穿行於禦道之上,代替金吾衛護衛聖駕、清蹕道路。
而金吾衛的榮耀被儘數奪走,被驅趕去執行最邊緣的警戒任務,徹底淪為陪襯,是何等屈辱憋悶,一切都曆曆在目。
當時他不過是個小小的八品司戈,對此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同袍受辱,北司氣焰囂張,那種被排擠、壓製和蔑視的憋屈與憤怒,他記憶猶新。
有不少同僚因此消沉,甚至有人懷疑金吾衛是否真會一蹶不振,再也無法重獲聖心。
然而,現在局勢已經發生了逆轉。
皇帝親自下旨,命金吾衛掌清遊、玄武二隊,為禦駕前導後衛,這可不是例行公事的安排,而是聖意終於重歸南衙,是金吾衛洗刷前恥、重振聲威的絕佳契機!
清遊隊與玄武隊,這兩支象征天子威嚴的儀仗隊伍,終於重歸金吾衛之手,在無數人眼中,這意味著田令侃及其掌控的神策軍,不再能夠壟斷護衛之權,金吾衛終於重新回到了禦前最耀眼的位置。
無數金吾衛將士此刻胸中都憋著一口氣,定要在今日,在陛下和滿朝文武麵前,展現出最昂揚的鬥誌、最嚴整的軍容,一雪前恥,正名立威!
王澈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校場四周,早有禮部、太常寺官員奔走佈置。高聳的觀禮台已搭設完畢,擺好了黃羅傘蓋、龍紋屏風等物。
更外圍,金吾衛與左右衛的兵士已按儀製層層佈防,警蹕森嚴。
此次親閱,規模空前。
不僅皇帝親臨,三省六部主官、諸衛大將軍,乃至在京的宗室親王、外國使節,皆奉命觀禮。
這是一場向朝野內外展示皇權威嚴、國家武備,以及治國理唸的盛大儀典。
“嗚——嗚——嗚——”
遠處傳來悠長低沉的號角聲。
隨即,隆隆鼓聲自朱雀門方向漸次傳來,如悶雷滾滾。
來了!
王澈精神一振,壓低聲音,對身後清遊隊的將士們發出最後指令:“禦駕出宮,整隊!”
健兒們齊聲應諾:“諾!”
隻見朱雀大街方向,旌旗如林,儀仗如雲,皇帝的全副鹵簿緩緩而來。
金吾衛清遊隊作為前鋒,率先啟動。
中郎將一馬當先,手持清遊旗,按照規定好的節奏,率隊前行。
而在他身後,金吾衛旌旗招展,為天子車駕肅清道路,彰顯掃除不祥,導引清途之意。
皇帝的鑾駕在無數儀仗的簇擁下,緩緩向校場駛來。
文武百官肅立等待,許多人目光複雜地注視著這支重新擔當前導重任的金吾衛隊伍。
田令侃隨從在旁,麵色平靜,眼神卻十分幽深。
隊伍所經之處,早已淨街戒嚴,但道路兩旁高處,仍有無數百姓翹首觀望。
當看到熟悉的金吾衛旗幟再次出現在禦駕最前方時,許多人忍不住議論。
“瞧,是金吾衛,前頭舉著清遊旗呢!”
“千秋節那會兒,可是神策軍滿大街耀武揚威,到底還是陛下聖明,知道誰纔是正經護衛京師的!”
“聽說這次閱兵,金吾衛卯足了勁,定是要一雪前恥……”
這些議論隱約順風飄來,王澈恍若未聞。
因為此刻他無暇他顧,他的全身心都沉浸在引領隊伍,執行儀軌的職責中。
他能感受到無數目光正在注視著他,也能感受到身後同袍澎湃的熱血,金吾衛的旗幟正在這場盛大的儀式中,重新高高飄揚!
禦駕車輦終於抵達觀禮台。
皇帝身著戎服,在宦官簇擁下登台升座。
百官依品級序列拜賀,山呼萬歲,聲震雲霄。
在校閱正式開始前,金吾衛中郎將、郎將等各級軍官,需依次向皇帝進行述職,詳細稟報所部一年來的訓練、軍紀等情況。
隨後,由兵部、樞密院官員及衛中高層進行集體評議,根據述職內容、過往記錄及即將進行的校閱表現,對軍官進行定等,分為上、中、下數等,並據此上報,這直接關係到後續的升遷、俸祿乃至獎懲。
這一環節,對王澈等中高階軍官而言至關重要,關乎每個人的前程。
不過王澈清楚,自己纔剛剛連番擢升,這次肯定與他無關,他在心裡衷心祝福其他同僚這次能夠得到晉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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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職評議結束之後,真正的武演終於開始了。
首先是最基礎的軍容展示,各衛方陣依序行進,經過觀禮台前,舉槍行禮,山呼萬歲。
金吾衛方陣作為天子親軍,被安排在顯要位置。部伍齊刷刷舉槍致禮,甲冑撞擊之聲整齊劃一,數百人齊刷刷吼出陛下萬歲,聲浪直衝雲霄,台上眾人為之動容。
緊接著,便是最核心的儀仗陳列與警衛佈防。
金吾衛按照最高規格的鹵簿儀仗,分彆陳列旗幟、兵仗、車駕。
從象征方位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旗,到代表皇權的龍旗、鳳蓋,再到金吾衛特有的清遊旗等等,林林總總,數以百計,做得整齊劃一,威儀赫赫。
同時,警衛佈防也安排得滴水不漏,明哨暗崗,層層設防,確保禦駕絕對安全。
這既是麵子,更是裡子,考驗的是金吾衛的紀律性與對儀禮的熟悉程度,若有絲毫差錯,便是禦前失儀。
接下來,纔到了真正展現大唐軍威的,實戰陣法演練環節。
鼓號聲一響,步兵方陣即刻依令變陣。
他們時而化為利於防禦的方陣,時而變為突擊衝鋒的銳陣,時而又演化為靈活機動的直陣,進退有序。
這些陣法變化,皆源自《李衛公兵法》等經典,早就經過實戰檢驗,今日在校場之上重現其神髓。
整場變陣,如一場宏大的禮儀表演,同時又處處展現了軍隊的肅穆殺伐之氣,觀者無不屏息,為之震撼。
在騎兵對抗演習中,左右驍衛精選出兩隊騎卒,手持去了槍頭的長杆,在校場上模擬著衝陣、包抄、襲擾等策略,一時間馬蹄翻飛,雪泥四濺,呼喝叱吒。
今日雖然隻是演練,可場上對戰的激烈程度卻不亞於真實接戰。
見狀,台上文武百官不禁暗中評價,此次大閱,儀式性極強。從入場、列陣、變陣到進退,每一個環節都嚴格遵循節奏,動作整齊劃一,號令清晰洪亮。
儘管儀式繁複,但其核心仍是“講武”,無論是陣法變化、兵種配合,還是還是激烈的兩隊對抗,都力求貼近實戰,絕不是徒具其表的空架子。
而確保這一切嚴整進行的,是森嚴的軍法。
《唐律疏議》裡明確規定,凡大規模校閱,無故遲到、隊形不整、器械缺損者,皆視情節處以杖刑乃至更重刑罰。
此刻校場邊緣,就有監軍的禦史和軍法官虎視眈眈,無人膽敢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