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大運河
飯館不大，但乾淨。
父子倆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兩盤菜、一碗湯、一壺酒。
周憶埋頭扒飯，筷子使得飛快，走了半天路，早就餓了。
周雄吃得慢。夾一筷子菜，喝一口酒，再看一眼窗外的街。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鋪子收了攤，行人少了下去。偶爾有馬車經過，輪子碾在青石板上，轆轆地響。
周憶把碗裡的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嚼著，抬起頭。
他爹正看著他。
周憶愣了一下。
“爹？”
周雄把酒碗放下。
“吃飽了？”
周憶點了點頭。
周雄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想不想去江南玩玩？”
周憶愣住了。
筷子還攥在手裡，嘴裡的飯還沒來得及咽。
江南？
他聽過這個地方。
在長安的時候，那些行商說起江南，眼睛都會亮。說什麼江南好，風景好，姑娘好，什麼都好。
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也能去。
他嚥下那口飯。
“江南？那得走多遠？”
周雄沒說話。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周憶想了想。
他不通地理，隻知道從長安出來，到洛陽，到汴州，走了這麼多天。
江南在哪兒？比汴州還遠吧？那得走到什麼時候？
他看著周雄。
“爹，咱們就兩條腿，走到江南不得走到猴年馬月去？”
周雄把酒碗放下。
他看著周憶，嘴角動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說：
“坐船。”
周憶愣了一下。
“坐船？”
周雄點了點頭。
“汴水往南，通淮水。淮水往南，通邗溝。邗溝往南，就是長江。過了長江，就是江南。”
他說得慢，一字一句，像是在教周憶認路。
周憶聽著，眼睛慢慢亮了。
“坐船就能到？”
周雄點了點頭。
“幾天就到了。”
周憶張了張嘴。
幾天？
從汴州到江南，幾天就能到？
他從來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這河是誰挖的？怎麼這麼厲害？”
周雄的手頓了一下。
就一下。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隋煬帝。”
周憶愣了一下。
隋煬帝？
他聽過這個名字。
在長安的時候，那些大人提起他，都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說他殘暴，說他昏庸，說他挖河挖死了多少人。
他眨了眨眼睛。
“就是那個……那個暴君？”
周雄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久到周憶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周雄點了點頭。
“是他。”
周憶更愣了。
他爹居然點頭了？
那個暴君？
他想了想，又問了一句。
“那他挖這條河，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周雄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那眼神，周憶看不懂。
但周雄開口了。
聲音很輕。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周憶愣住了。
這八個字，他每個字都認識。
但連在一起，他有點不明白。
罪在當代？
功在千秋？
他看著周雄。
周雄沒再解釋。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然後把碗放下。
“想不想去？”
周憶回過神來。
他看著他爹。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周憶忽然笑了。
“想！”
周雄點了點頭。
“那就去。”
他站起來，從懷裡摸出銅錢，放在桌上。
周憶也跟著站起來。
走到門口，周雄忽然停下來。
他回過頭，看著周憶。
周憶被他看得一愣。
“爹？”
周雄說：“剛才那句話，記住。”
周憶眨了眨眼睛。
“哪句？”
周雄說：“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周憶點了點頭。
“記住了。”
周雄看了他一眼。
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周憶跟上。
外頭的街上，已經黑透了。隻有幾家鋪子還亮著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落在地上。
周憶走在他爹旁邊。
走著走著，他忽然開口了。
“爹。”
“嗯？”
“那個隋煬帝，真的那麼壞嗎？”
周雄沒說話。
周憶等了一會兒。
又問：“那他挖的這條河，真的這麼好？”
周雄還是沒說話。
但他忽然伸出手，在周憶腦袋上拍了一下。
拍得很輕。
周憶抬起頭，看著他爹。
周雄沒看他。
他看著前頭的夜色。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這世上的人和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周憶愣了一下。
周雄繼續說：
“好人也會做壞事，壞人也會做好事，你慢慢就知道了。”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周憶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追上去。
走在他爹旁邊。
沒再問。
但心裡，一直轉著那八個字。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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