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欲斷魂
貞觀元年,三月初四。
小雨。
外屋。
周憶蹲在屋簷下,看著外頭的雨。
他不知道裡屋發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今天不對勁。
早上起來,他爹就沒說話。不是那種平時的不說話,是另一種。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罩住了,眼睛看著別處,不在這個屋裡。
他不敢問。
就那麼蹲著,看雨。
他忽然覺得心裡慌。
說不清為什麼慌。
就是慌。
像是有塊石頭壓在心上,沉沉的,挪不開。
他把手伸出去,接屋簷上淌下來的雨水。一滴,兩滴,三滴。涼絲絲的,落在手心,又順著指縫流走。
裡屋光線暗。窗戶關著,隻從門簾子縫隙裡透進來一點光,落在地上,細細的一道。
周雄坐在炕沿上,手裡端著酒杯。
程咬金坐在他對麵。酒已經喝了半壺,臉喝得通紅,說話也有點大舌頭。
“熊瞎子,我跟你說……”
周雄沒說話。
程咬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沒喝。
他看著周雄。
看了好一會兒。
外頭有雨聲。細細密密,落在屋簷上,沙沙的。
程咬金忽然問了一句話。
問得很輕。
輕得不像程咬金說的話。
“熊瞎子,你打算瞞你兒子多久?”
周雄的手頓住了。
酒杯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他沒說話。
他把酒杯放下。
然後他端起酒杯,一抬手——
“嘩。”
一杯酒,全潑在程咬金臉上。
程咬金愣住了。
酒順著他的臉往下淌,淌進脖子裡,滴在衣裳上。
他張著嘴,看著周雄,半天沒反應過來。
周雄看著他。
聲音冷得像外頭的雨。
“不該管的事別管。”
程咬金張了張嘴。
他想說什麼。
但他看見周雄的眼睛——
他閉上嘴了。
那眼神。
他見過。
九年前,周雄抱著孩子走的時候,就是那個眼神。
空的。
但不是那種空。
是另一種。
像是有什麼東西,本來已經裂開了一條縫,現在又凍上了。
凍得比原來還厚。
程咬金把酒杯放下。
他坐在那兒,沒動。
酒還順著臉往下淌,他也沒擦。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聲音低了下去。
“熊瞎子,我……”
周雄沒看他。
他看著窗戶。
窗外,雨還在下。
細細密密,飄飄揚揚。
程咬金不說話了。
他就那麼坐著。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
誰也沒說話。
隻有雨聲。
沙沙沙沙。
程咬金出來了。
周憶回過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程伯伯,你臉上咋了?”
程咬金的臉濕漉漉的,順著往下淌,不知道是酒還是什麼。
程咬金沒回答。
他走到周憶旁邊,蹲下來。
周憶看著他。
程咬金也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程咬金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小子,沒事。”
周憶眨了眨眼睛。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忽然覺得,程伯伯的眼睛裡,有東西。
他說不清是什麼。
程咬金站起來。
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沒回頭。
他站了一息。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雨裡。
腳步聲遠了。
周憶蹲在屋簷下,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雨裡。
他又回過頭,看著那道門簾子。
門簾子一動不動。
裡屋沒有聲音。
他爹在裡麵。
他不知道他爹在幹什麼。
他隻知道,今天這個日子,他爹不對勁。
他突然想起他爹曾經教過他的詩。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慾斷魂。
後麵兩句,他居然想不起來了。
雨還在下。
細細密密,飄飄揚揚。
落在屋簷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的手心裡。
涼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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