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逐客令
程咬金愣了好一會兒。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愣什麼。是愣這屋裡太安靜了,還是愣剛才那人看了自己一眼就走了,還是愣炕上躺著的這位能不能活。
反正就是愣著。
外麵的雨聲好像小了一點。不是停了,是小了。從砸下來的變成潑下來的,從潑下來的變成倒下來的。
程咬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還沾著李世民的血,混著雨水,已經被沖得發白了。
他又看了看炕上的人。那張臉還是白的,但呼吸好像比剛才穩當些了。胸口一起一伏,雖然慢,但有勁兒了。
他鬆了一口氣。
這口氣一鬆,他才覺著自己累。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眼皮子直打架。
但他沒敢坐。他就那麼站著,看著炕上的人,等著。
等著那人回來。
他知道他會回來的。
那小子不管變成什麼樣,有一點不會變——他手裡的人,他得管到底。
果然。
腳步聲從外頭響起來,由遠及近。
程咬金抬起頭,往門口看去。
那人進來了。
手裡拿著一個葫蘆。
葫蘆是舊的,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少年的老物件。
那人走到程咬金麵前,把葫蘆往他懷裡一塞。
程咬金下意識接住。葫蘆還有點涼,不知道是在外頭擱著還是剛從水缸裡撈出來。
他抬起頭,想說話。
那人開口了。
“雨停了就走。”
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幾年沒說過話,嗓子眼兒裡塞著沙子。
程咬金又是一愣。
“明天中午,帶三個人來。”
“哪三個?”
“房玄齡。杜如晦。”
那人的聲音頓了頓。
“和他媳婦兒。”
說完,他轉過身,往外走。
程咬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葫蘆,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房玄齡?杜如晦?
他怎麼知道這倆人的名字?
他怎麼知道世民已經娶了媳婦兒?
他怎麼——
“哎!”程咬金追了一步,“那我呢?我幹啥去?”
那人的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
“你也來。”
“那我現在——”
“雨停了就走。”
那人說完,掀開簾子,進了隔壁。
程咬金張了張嘴,話堵在嗓子眼兒裡。
他低頭看看手裡的葫蘆,又抬頭看看那道簾子,又低頭看看葫蘆。
外頭的雨還在下。
他走不了。
程咬金站在那兒,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人家說了雨停了就走。雨沒停呢,他走什麼走?
他把葫蘆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坐著坐著,又覺得不對。
不對啊。
這小子剛才那話,怎麼聽著像是——
程咬金撓了撓頭。
他琢磨過來了。
雨停了就走。
明天中午帶人來。
這是攆他走呢。
可雨沒停啊。
雨沒停,他就走不了。
那他就隻能在這坐著。
坐著等雨停。
程咬金扭頭看了看炕上的李世民,又看了看桌上那個葫蘆,又看了看那道簾子。
簾子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忽然想笑。
這小子,攆人都攆得這麼拐彎抹角的。
要擱十幾年前,他肯定一腳踹開簾子,把那小子揪出來,罵他一句“有話直說有屁快放裝什麼悶葫蘆”。
但現在他沒動。
他就那麼坐在炕沿上,聽著外頭的雨聲。
雨確實小了。
但還能下一陣子。
程咬金伸手把葫蘆拿過來,拔開木塞,聞了聞。
一股味兒冒出來。
他愣住了。
這味兒他太熟了。
瓦崗寨,打完仗的晚上,他們幾個人圍著一堆火,一人捧著一個碗,喝的就是這個味兒。
那時候那小子話最多,一邊喝一邊吹,吹完了打仗吹女人,吹完了女人吹以後。
還說什麼以後等天下太平了,他要開個酒館,專門賣這種酒,誰來了都得先喝三碗,不喝不讓進。
程咬金罵他,說你他媽釀的酒又苦又澀,誰喝?
他就笑,笑得沒心沒肺,說你不懂,這叫有勁兒,你們這些粗人就知道甜。
後來他成親那天,喝的就是這個酒。
再後來,他媳婦兒沒了。
再再後來,他就沒了。
程咬金端著葫蘆,湊到鼻子跟前,又聞了聞。
還是那個味兒。
又苦又澀,沖鼻子,跟馬尿似的。
但他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他舉起葫蘆,對著嘴,灌了一大口。
酒順著喉嚨下去,一路燒到胃裡。
程咬金閉著眼,咂摸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葫蘆。
這小子。
攆人還給人留口酒喝。
程咬金把葫蘆塞上,放在桌上。
他靠在炕沿上,看著那盞油燈,聽著外頭的雨聲。
雨還在下。
他就這麼坐著。
坐著等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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