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再次直麵
大業十一年。
聚賢莊。
周雄站在門口，看著那道門。
門是木頭做的，新的，還散發著鬆木的清香。門上貼著一副對聯，墨跡還沒幹透——有人剛貼上去的。
“聚天下英雄。”
“結四海兄弟。”
周雄看著那十個字，咧嘴笑了。
三年了。
從大業八年那場山路上救了單雄信，到今天站在聚賢莊門口，整整三年。
三年裡，他跟著單雄信走過山東，走過河南，走過河北。見過官軍剿匪，見過流民造反，見過易子而食，見過人吃人。打過仗，殺過人，也救過人——救得比殺的多。
三年裡，他把那身戰術背心拆了，夾層裡的東西一樣一樣藏起來。急救包早就用空了，他又自己上山採藥，學著配那些他本來就會配的葯。指虎一直帶在身上，見血無數，綠林裡傳開了——說單二哥身邊有個小子，手上套個鐵傢夥，出拳又快又黑，跟熊掌呼臉似的，打得人找不著北。
“熊瞎子”這個綽號，就是這麼來的。
周雄第一次聽見這個綽號的時候，愣了半天，然後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熊瞎子。
行。夠貼切。
周雄站在聚賢莊門口，嘴裡叼著根草莖，翹著腳等單雄信出來接他。
單二哥說了，今天是好日子，要給他引薦幾個人。
周雄問是誰。
單雄信笑了笑，沒說。
周雄也沒追問。
但他心裡門兒清。
這日子口，這地界兒，要見的是誰——他比單雄信還清楚。
秦瓊。
程咬金。
徐世績。
還有那些以後要一起喝酒一起打仗一起吹牛的兄弟們。
周雄叼著草莖，嘴角往上翹。
他知道這些人。
知道他們的名字，知道他們的脾氣，知道他們以後會經歷什麼。
但他現在不能說出來。
說出來，誰信啊？
他隻能等著，等著單雄信一個一個給他介紹，然後裝出一副“久仰久仰”的樣子。
想想還挺有意思的。
聚賢莊裡頭傳來人聲，吵吵嚷嚷的，像是在喝酒。有人在劃拳，有人在罵娘，有人笑得跟打雷似的。
周雄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他知道裡頭那些人是誰。
知道他們會說什麼話，喝多少酒，劃什麼拳。
知道以後幾十年的事。
但他現在就站在這兒，等著走進去，等著認識他們。
這感覺挺怪的。
門開了。
單雄信站在門口，沖他招手。
“進來。”
周雄把草莖一吐，抬腳往裡走。
走進那道門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眼前有點花。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晃。
他揉了揉眼睛。
沒在意。
繼續往裡走。
院子裡擺著幾張桌子，坐著十幾個人。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單雄信指著那幾個人，一個一個給他介紹——
“這個是徐世績，字懋功，以後你叫他徐大哥就行。”
“這個是秦瓊，秦叔寶，山東來的，跟咱們是一路的。”
“這個是程咬金，外號混世魔王，你別看他傻，打起仗來不要命——”
周雄看著那些臉。
秦瓊沖他抱拳，目光沉穩。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一個趔趄，然後哈哈大笑。
周雄也笑了。
他知道這個人。
知道這個一巴掌能拍死人的莽漢，以後會是他過命的兄弟。
知道這個笑起來跟打雷似的傻子，在某年會抱著一個昏迷的人，敲開他家的門。
知道——
眼前忽然一黑。
武德九年。
六月初九。
周雄睜開眼睛。
他躺在炕上，眼前是那間住了九年的破屋。
房梁是黑的，被油煙熏了九年，黑得發亮。
他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眼神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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