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雷雨夜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
雨下得像天漏了，黑沉沉的雲層低低壓著屋脊，彷彿一伸手就能掬起一把濕漉漉的鉛灰。
程咬金這輩子打過無數仗，見過無數死人，但從沒像今晚這樣慌過。
馬在雨裡狂奔，蹄子踩進泥坑裡濺起一人高的泥漿。他顧不上。
他懷裡抱著一個人，那個人渾身滾燙，嘴角還在往外滲血，血混著雨水淌了他一胳膊。
“世民！世民你撐住！”
懷裡的人沒應他。
程咬金把那人往懷裡緊了緊，雙腿猛夾馬腹。馬吃痛，跑得更瘋了。
他不敢往城裡去。太子的人肯定在城門守著，就等著補一刀。他隻能往城外跑，往那些他也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跑。
跑哪兒算哪兒。跑不動了算。
雨越下越大，大得他快睜不開眼了。
馬突然慢下來，打著響鼻，怎麼踢都不走了。程咬金抬頭一看——眼前黑乎乎一片，也不知道是林子還是山。他罵了一聲娘，翻身下馬，抱著世民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往哪兒走。就是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子，抬起頭——
雨幕裡，前麵有一戶人家。
孤零零的一戶，在這荒郊野外，像個蹲著的黑影。
程咬金想都沒想，抱著世民就沖了過去。
門是木頭的，舊得發黑。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沒撞開。他騰出一隻手，砸門。
“開門！開門！”
雨聲把他的喊聲吞掉一半。
他又砸。
“開門！有人沒有！”
門裡沒動靜。
他又砸了一下，這回用了全力，門板被他砸得直晃。
門開了。
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開，把天地照得雪亮。
程咬金看見了門裡的人。
看清了那張臉。
他張著嘴，雨水順著臉淌進嘴裡，他都沒覺著。
雷聲滾遠了，天地又黑下來，隻剩雨還在下。
門裡的人沒說話。他看了看程咬金，又看了看程咬金懷裡那個昏迷的人。
然後他把門關上了。
“咣”的一聲。
程咬金站在門外，雨水順著臉往下淌，他愣在那兒，一動不動。
一息。
兩息。
三息。
他忽然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李世民，又抬頭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門。
“哎——！”
他把李世民輕輕放在地上，扶著牆站起來，掄起拳頭就往門上砸。
“開門！開門！”
沒人應。
他又砸。
“開門！”
還是沒人應。
門裡一片死寂，隻有雨聲。
程咬金砸了十幾下，手砸得生疼，那扇破門卻紋絲不動。
他往後退了一步，雨水糊了一臉，他也顧不上擦。
他盯著那扇門，胸膛劇烈起伏著。
然後他扯著嗓子吼了出來——
“熊瞎子！”
雷聲滾過，他的吼聲壓過了雷。
“我知道是你！”
雨潑下來，他不管。
“快他孃的給老子把門開啟！”
他吼完，站在雨裡，大口喘著氣。
雨還在下。
門裡還是沒有動靜。
他就那麼站著，等著。
等著那扇門開。
等著那個混蛋出來。
等著給他一拳。
也等著——他不知道等著什麼。
門沒開。
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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