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沒有等到第二天。他等到了當天晚上。
下午五點,天還沒黑,他就站在了樓梯口。池晚靠在三樓的牆上,手裏端著一杯水,看著他。
“你又要上去?”她問。
“嗯。”
“天快黑了。”
“我知道。”
“天黑之後,四樓不是四樓。”池晚喝了一口水,“它會變成別的地方。走廊會變長,門會變多,你走過的路會不一樣。你可能會迷路。”
沈夜看著樓梯上方。四樓的燈亮著,正常的白熾燈,發出嗡嗡的聲音。一切正常。但他知道,到了晚上,它會變的。
“我天黑之前下來。”他說。
池晚沒有說話。她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沈夜聽見過門後她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太小,聽不清。他沒有去猜,抬腳走上樓梯。
二樓拐角處,那個老太太不在。菜籃子放在地上,裏麵裝著幾把青菜,葉子已經蔫了。人不知道去哪了。沈夜從菜籃子旁邊經過的時候,聽見一個聲音,從樓上傳來。不是四樓,是五樓。有人在拖東西,很重的東西,在地板上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停下來聽了一會兒,聲音停了。然後從六樓傳來,同樣的聲音。不是一個人在拖,是很多人在拖。從六樓到五樓,從五樓到四樓,越來越近。
沈夜加快腳步,走上四樓。
走廊裏空蕩蕩的。燈光全亮著,沒有閃。地磚幹幹淨淨,反著光。盡頭的鏡子還在,從天花板到地板,占了整麵牆。他走到鏡子前麵,鏡子裏映著走廊,映著燈光,映著地磚。還有他。他在鏡子裏,臉色蒼白,眼睛下麵的青色陰影很深。他盯著鏡子裏的自己,鏡子裏的自己也盯著他。他皺眉,鏡子裏的皺眉。他眨眼,鏡子裏的眨眼。一切正常。他鬆了一口氣。
在他轉身的一瞬間,鏡子裏的他張了張嘴,說了兩個字。沒有聲音,但他讀出了唇形。“別走。”
沈夜沒有回頭。他往前走,走過401、402、403。門都關著,門上的號碼牌在燈光下反著光。他走到404門前。門是深棕色的,門把手是銅色的。門縫下麵什麽都沒有。沒有頭發,沒有紙條,沒有黑暗。隻有一條細細的縫,透出裏麵的光。不是白天的光,不是日光燈的光。是紅色的光,很暗,像燭火,像血。
沈夜蹲下來,從門縫往裏看。紅色的光在晃動,像有什麽東西在火苗前麵走來走去。他看見了影子。不是一個人的影子,是很多人的。在紅色的光裏,它們走來走去,來來往往,像在趕集,像在聚會。有一個影子停在了門縫前麵,擋住了光。那個影子很大,占據了整個門縫。它彎下腰,像是在從門縫往外看。沈夜看見了它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太大了,太亮了,像兩顆燈泡,在紅色的光裏發出昏黃的光。它看著他。
沈夜沒有動。他蹲在門口,和那隻眼睛對視。那隻眼睛眨了一下。眼皮從左右兩邊往中間合,像拉窗簾一樣。然後它笑了。他看不見它的嘴,但他知道它在笑。因為它的眼睛彎了,彎成兩道月牙。
沈夜站起來,退後一步。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把鑰匙——池晚給他的,404的鑰匙。他把它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鎖發出很響的“哢噠”聲。門沒有開。他又轉了一下。還是沒開。他又轉了一下。鑰匙在鎖孔裏轉不動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他用力擰,鑰匙彎了。他把鑰匙拔出來,鑰匙頭上有一個齒斷了,留在鎖孔裏。
沈夜看著手裏彎掉的鑰匙,把它放進口袋裏。他沒有再試。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他聽見身後門開了。不是砰的一聲,是慢慢的、緩緩的、像有人從裏麵一點一點拉開的。門軸在轉,發出很尖的吱呀聲。他沒有回頭。他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很重。
“沈夜。”
他停下來。不是妹妹的聲音。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年輕的,溫柔的,不是池晚。
“沈夜,你回頭看看我。”
他沒有回頭。他繼續往前走。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他的,是別人的。很輕,很快,像在跑。越來越近,近得他感覺到一陣風從身後撲來,吹得他頭發豎起來。
他沒有回頭。他走到樓梯口,往下走。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他走下三級台階,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失望。“你不好奇嗎?我長什麽樣?”
沈夜沒有回答。他繼續往下走。二樓拐角處,那個老太太站在菜籃子旁邊,手裏拿著一把青菜,正在往籃子裏放。她看了他一眼。
“跑下來的?”
“走下來的。”
“走下來的比跑下來的強。跑下來的,會把東西帶下去。”她指了指他身後。沈夜回頭看了一眼。樓梯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但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跟在他後麵,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它在你影子裏。”老太太說。
沈夜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在樓梯間的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牆上。牆上的影子,比他高,比他瘦,頭部的形狀不像人。像一顆拉長的、變形的、有棱角的東西。他盯著影子看了三秒,影子動了一下。他沒有動。影子動了。
沈夜轉身繼續往下走。老太太在身後說了一句話。“你妹妹第一次上四樓,也是跑下來的。她把東西帶下來了。從那以後,她就再也甩不掉它了。”
沈夜停下來。“什麽東西?”
老太太沒有回答。他回頭看,她不見了。菜籃子還在地上,裏麵的青菜散了一地。
沈夜回到三樓,走到自己房間門口。他沒有開門,先看了一眼門縫。門縫下麵塞著一張紙條。他彎腰撿起來。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和之前不一樣。“它在你後麵。別回頭。”他攥著紙條,開啟門,走進去,關上門,把防盜鏈掛上,把椅子頂在門後麵。他坐在床邊,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裏。六張了。六個字跡,六個不同的“人”。他開始覺得,這棟樓裏的“它們”,比他想的多得多。
晚上,沈夜沒有關燈。他把床頭燈開到最亮,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門鎖好,把防盜鏈掛上,把椅子頂在門後麵。他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片水漬在燈光下看起來很普通。他等著。十一點。十一點半。十一點五十。十二點。
什麽都沒有。沒有腳步聲,沒有敲門聲,沒有滴水聲。沒有影子,沒有臉,沒有聲音。他鬆了一口氣。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手印在燈光下像一塊胎記。他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牆裏,不是從門外,不是從窗戶。是從他自己身體裏傳來的。在胸口,在心髒旁邊,在肋骨之間。
“你帶著我回來了。”
沈夜低頭看自己的胸口。衣服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心跳,是另一種搏動,更慢,更沉,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翻身。他解開釦子,低頭看。麵板上,那塊青色的手印變了。不再是手掌的形狀,是臉的形狀。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模糊的,但能看出來。像有人在他麵板下麵,貼著臉往外看。
沈夜用手指碰了碰。那一瞬間,他聽見一個聲音,從胸口傳來,悶悶的,像隔著水。
“你摸到我了。”
沈夜把手縮回來。他把釦子扣上,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下巴。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它變了。它不再是水漬了。它變成了一張臉。和前天晚上一樣——太白了,太白太瘦太長了,五官擠在一起,像被揉過的紙。但它不是在看天花板了。它在看他。從天花板上,俯視著他。
沈夜和它對視了三秒。然後他閉上眼睛。他聽見一個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你帶了東西回來。它很喜歡你。”
沈夜沒有回答。他把自己縮排被子裏,蜷成一團。被子很薄,擋不住任何東西。但他需要它。
第二天早上,沈夜被手機鬧鍾叫醒。他睜開眼,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照進來。他拿起手機,有一條新訊息。不是池晚,不是房東,是論壇的私信通知。他點開——“尋找1994”回複了。
“你是沈瑤的哥哥?我是她姐姐的朋友。她姐姐叫林薇,十年前失蹤在城西路81號。沈瑤三年前去找她,也失蹤了。我有一些東西想給你看。能見麵嗎?”
沈夜盯著螢幕,打了一行字。“能。什麽時候?”
對方回複很快。“今天下午。城西路81號對麵的咖啡館。你知道那家嗎?”
“知道。”
“三點。我穿白色的衣服。”
沈夜把手機放進口袋裏,去衛生間洗臉。鏡子裏的自己眼睛下麵的青色陰影更深了。他伸手碰了碰,不疼。他低頭看胸口,解開釦子。那塊臉的印記還在,比昨晚更清晰了。眼睛、鼻子、嘴巴,都能看清。它在笑。
沈夜扣上釦子,穿上外套,出門。
下午三點,沈夜坐在咖啡館裏。窗戶正對著城西路81號,他住的這棟樓。陽光照在樓的外牆上,照出牆皮脫落的斑駁,照出窗戶上的灰塵,照出四樓那扇永遠關著的窗。一個女人走進來,穿著白色的衣服,三十多歲,短發,看起來很瘦,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她看見沈夜,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你是沈夜?”
“是。”
“我叫林雪。林薇是我姐姐。”
沈夜看著她。她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和沈夜一樣。不是熬夜熬的,是那種長時間的、慢性的、滲進骨頭裏的疲憊。
“你姐姐失蹤十年了?”沈夜問。
“十年零三個月。”林雪的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她住在那棟樓裏。404。”
沈夜的手指緊了一下。“404?”
“嗯。她搬進去之前,不知道那間房有問題。住了三天,給我打電話。說房間裏有聲音,每天晚上都有。她以為是老鼠,以為是水管。後來聲音越來越清楚。不是老鼠,不是水管。是有人在說話。”
“說什麽?”
林雪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咖啡杯。“說,‘歡迎入住。’”
沈夜的背脊一陣發涼。他聽過這句話。從搬進來的第一天晚上,就聽過。
“後來呢?”
“後來她不再給我打電話了。發訊息,越來越少。最後一條訊息是‘別來找我’。”林雪抬起頭,眼眶紅了,“我來了。找了十年。沒找到她。”
“沈瑤是我妹妹。她三年前來找你姐姐,也失蹤了。”
“我知道。”林雪從包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是沈瑤留給我的。她來江城之前,給我發了一封郵件。我列印出來了。”
沈夜開啟信封,抽出裏麵的紙。紙已經皺了,邊角捲曲。上麵是妹妹的筆跡——他認得,從小看到大。
“林雪姐,我去江城找你姐姐。我知道她在哪。在那棟樓裏。我要把她帶出來。如果我回不來,告訴我哥,別來找我。讓他好好活著。——沈瑤”
沈夜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裏。他想起妹妹最後一次給他打電話。“哥,我去江城一趟,找個朋友。”她騙了他。她不是來找朋友。她來找一個失蹤了七年的人。
“她為什麽要來找你姐姐?”沈夜問。
“因為她們是網友。在一個靈異論壇上認識的。你妹妹對怪談很感興趣,我姐姐也是。她們聊了很久。我姐姐失蹤之後,你妹妹一直在查這件事。她說她找到了線索,說她知道我姐姐在哪。她要去帶她回來。”林雪看著沈夜,“她和你很像。不怕。”
沈夜低下頭。他想起妹妹小時候,什麽都不怕。敢抓蟲子,敢爬樹,敢在黑暗的樓道裏一個人上下樓。他比她大兩歲,但他纔是那個膽小的人。她總是說:“哥,你別怕,有我呢。”三年前,她失蹤了。他找了她三年。現在他知道了。她在這棟樓裏。在四樓。在404。和他隻隔了幾層樓板,幾扇門,幾段樓梯。
但他找不到她。他隻能聽見她的聲音,在夜裏,從牆壁裏,從天花板裏,從地板裏,從四麵八方傳來。
“哥,你來了。”
沈夜站起來。“謝謝你的資訊。”他轉身要走。
“沈夜。”林雪叫住他。他回頭。她坐在那裏,瘦削的身體在白色的衣服裏顯得更瘦了。“別上去。你妹妹說的對。別來找她。好好活著。”
沈夜沒有回答。他走出咖啡館,穿過馬路,走進城西路81號。他沒有回頭。他知道,有人在看他。從四樓的窗戶裏,從404的窗簾後麵。她在看他。他走進樓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回蕩。他走到三樓,沒有進房間,繼續往上走。四樓。走廊裏的燈光在閃,一下一下的,很快。他走到404門前,站住了。門縫下麵塞著一束頭發。黑色的,很長,和昨天一樣。他蹲下來,伸出手,碰了那束頭發。頭發很涼,很滑,像絲綢。它動了一下,像蛇一樣,纏上了他的手指。
沈夜沒有縮手。他看著頭發一圈一圈地纏上來,纏住他的食指、中指、無名指,纏得很緊。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門裏麵傳來。不是妹妹的聲音,是另一個聲音,更輕,更遠。
“你妹妹在等你。進來吧。”
沈夜把手縮回來。頭發從手指上滑落,掉在地上,像死去的蛇。他站起來,退後一步。他沒有開門。他轉身走了。身後,門慢慢開啟了一條縫。紅色的光從門縫裏漏出來,照在走廊的地磚上,像一攤血。沈夜沒有回頭。他走下樓梯,腳步很快。四樓、三樓、二樓、一樓。他沒有停。
回到房間,他關上門,把防盜鏈掛上,把椅子頂在門後麵。他坐在床邊,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一圈紅色的印子,被頭發勒過的痕跡。他伸手碰了碰,疼。不是幻覺,是真的。他開啟手機,給“尋找1994”發了一條訊息。“我碰了404門縫裏伸出來的頭發。它會纏人。”傳送之後,他盯著螢幕。過了幾分鍾,回複來了。“別碰任何東西。它們會記住你的觸感。下次,它們會主動來找你。”
沈夜把手機放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片水漬在日光燈下看起來很普通。但他知道,到了晚上,它會變的。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妹妹的臉。她最後一次笑的樣子,她最後一次叫“哥哥”的樣子,她最後一次牽他手的樣子。三年前,她失蹤了。現在他知道了。她在這棟樓裏。在四樓。在404。他離她很近。但他找不到她。他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裏,涼涼的。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