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開始下的。不是那種溫柔的春雨,是砸下來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沈夜被雷聲吵醒,睜開眼睛,房間裏很暗。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月光被烏雲遮住了,什麽都看不見。他聽見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啪啪啪的,很急。他聽見風穿過窗戶縫隙的聲音,嗚嗚的,像在哭。他聽見小石的心跳,很快,很亂。它在害怕。
沈夜坐起來,開啟床頭燈。小石從毯子上滾下來,滾到他手邊,貼著他的手指。它在發抖,全身都在抖,觸手伸出來,纏住了他的手指。很緊,像怕他消失。
“小石,怎麽了?”它沒有說話,但它心跳很快,快得像要炸開。沈夜閉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他聽見了。不是聲音,是感覺。它感覺到了那棟樓。在暴雨裏,在風中,在雷電中。它感覺到了那棟樓在哭。不是人的哭,是建築的哭。雨水滲進裂縫,風灌進窗戶,雷聲震動著牆壁。它疼。那棟樓已經不在了,但它的記憶還在。在小石的身體裏,在那顆黑色的、光滑的、一鼓一鼓的心髒裏。
沈夜睜開眼睛,把小石捧在手心裏,放在胸口。“那棟樓不在了。拆了。現在是公園。有樹,有花,有草。你去看過的。你記得嗎?”小石的心跳慢了一點,但還在抖。它記得。它記得那棟樓,記得下麵的黑暗,記得一百年的孤獨。雨太大了,它想起來了。
沈瑤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哥,小石怎麽了?”“它怕打雷。”“它也怕打雷?”“它不是怕打雷。它是怕雨。雨讓它想起那棟樓。”
沈瑤走過來,蹲下來,看著沈夜手心裏的小石。它在抖,觸手纏著沈夜的手指,纏得很緊。沈瑤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它。“小石,別怕。雨停了就沒事了。明天太陽出來,我們去公園。你記得公園嗎?有銀杏樹,有長椅,有你喜歡的陽光。”小石的心跳又慢了一點。它聽見了。它記得。
雨下了一整夜。沈夜沒有睡,他坐在沙發上,手心裏捧著小石。沈瑤也沒有睡,她靠在他肩膀上,看著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流成一條一條的水痕。風在吹,雷在響,但小石不抖了。它貼著他的手心,聽著他的心跳,慢慢地,睡著了。沈夜低頭看著它,它在月光下不發光,隻是一個黑色的、小小的影子。但它活著。它在呼吸。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雲散了,月亮露出來了,月光照在地板上,照在三個人身上。沈瑤閉上眼睛,睡著了。沈夜沒有睡,他聽著妹妹的呼吸,聽著小石的心跳,聽著窗外雨滴從樹葉上滑落的聲音。一切都在慢慢安靜下來。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臉上,暖洋洋的。沈夜睜開眼睛,小石還在他手心裏,縮成一團,不動了。它在睡覺,心跳很慢,很穩。它不害怕了。沈瑤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雨停了。”“嗯。”“今天還去公園嗎?”“去。小石需要陽光。”
他們吃了早餐,換了衣服,出了門。沈瑤背著帆布包,裏麵裝著牛奶、水果、麵包。沈夜把小石放在口袋裏,它貼著他的腿,一鼓一鼓的,像呼吸。陽光很好,風很暖,地上還有積水,踩上去啪啪響。公園裏人不多,地上濕漉漉的,樹葉上掛著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們走到銀杏樹下,坐在長椅上。沈夜從口袋裏拿出小石,放在手心裏。它伸了個懶腰——觸手從身體裏伸出來,向四麵八方張開,像一朵花。它在吸收陽光。沈瑤從帆布包裏拿出牛奶,倒在瓶蓋裏,放在長椅上。小石從沈夜手心裏滾下來,滾到瓶蓋旁邊,貼在邊上,開始喝。喝完之後,它滾到地上,貼在濕漉漉的泥土上,不動了。它在感覺。感覺這片土地,感覺這棵樹的根,感覺雨後泥土的味道。
“哥,它還在想那棟樓嗎?”“也許。但它也在想別的東西。在想陽光,在想牛奶,在想我們。”
沈瑤低下頭,看著小石。它在泥土上縮成一團,一鼓一鼓的,像呼吸。“哥,它以後會長多大?”“不知道。”“它會變成那棟樓那麽大嗎?”“不知道。”“你會把它送走嗎?”“不會。它是家人。”
沈瑤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在下麵學的。”“騙人。”“真的。”沈瑤笑了。她靠在沈夜肩膀上,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小石從泥土上滾回來,滾到沈夜腳邊,貼著他的鞋。它在聞。聞他的味道,聞妹妹的味道,聞家的味道。它記住了。它會一直記住。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