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發現自己的能力在慢慢長大。不是突然變強的,是一點一點,像種在土裏的種子,不知不覺就冒出了芽。
第一天,他能聽見隔壁鄰居的心跳。第二天,他能聽見樓下早餐店老闆的心跳。第三天,他能聽見對麵樓裏有人在做夢——不是聽清夢的內容,是聽出人在做夢時眼球快速轉動的聲音,很輕,像蝴蝶扇翅膀。他沒有告訴沈瑤。他不想讓她覺得他還不正常。
第五天晚上,沈夜在客廳裏關著燈,閉著眼睛,聽整棟樓的聲音。樓下的老夫妻在看電視,聲音調得很小,但他能聽清每一個字。樓上那個年輕人在打遊戲,鍵盤劈裏啪啦的。隔壁的單身媽媽在給孩子講故事,講的是三隻小豬。一切正常。然後他聽見了一個不正常的。
在樓下,在更下麵,在地底下。不是地下車庫,是更深的地方。有滴水聲。滴答,滴答,滴答,很慢,很有節奏。和那棟樓裏的一模一樣。
沈夜睜開眼睛。他沒有害怕。他站起來,換了鞋,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妹妹房間的門——關著,裏麵沒有聲音,她睡了。他輕輕開啟門,走出去,關上門。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照在樓梯上。他往下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蕩。一樓,他推開單元門,走進小花園。月光照在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個瘦長的影子。五根手指,正常的。
他走到那片空地上。草長得很高了,沒人割。他撥開草,找到了那個地方。沒有洞,沒有井口,隻有草和土。但滴水聲從下麵傳上來,滴答,滴答,滴答。他蹲下來,把手按在土地上。土是涼的,但下麵有東西在動。不是蟲子,不是根,是心跳。和他在牆裏聽到的那個一樣,很小,很快,像一隻小鳥在撲翅膀。
“出來。”沈夜說。
心跳快了一下,然後恢複正常。沒有東西出來。
“我知道你在下麵。出來。我不傷害你。”
土動了一下。很小的一塊,鼓起來,又陷下去。像有什麽東西在下麵翻身。沈夜把手縮回來,退後一步。他看著那塊鼓起來的土,等著。土又動了一下,然後裂開了一條縫。很小,很細,像刀片劃的。縫裏麵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但聲音從裏麵傳出來,很輕,很遠。
“你誰?”
不是人的聲音,是很多聲音疊在一起,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同時說同一個詞。沈夜蹲下來,和那條縫平視。
“我是住在這裏的人。你在我家樓下。”
“你家以前是我的家。”
沈夜沉默了一下。“你是那棟樓的?”
“我是那棟樓下麵的。比樓老。比你老。”
“你不是走了嗎?”
“沒走。你在,我就不走。你身體裏有我的味道。我聞得到。”
沈夜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是透明的,正常的。但他知道,它說的對。他身體裏確實有它的味道。洗不掉,甩不掉,忘不掉。他救妹妹的時候,它有一部分留在了他身體裏。不是詛咒,是印記。
“你想幹什麽?”
“想看看你。你變了。你以前怕我。現在你不怕了。”
“因為我不需要怕你。你傷害不了我。”
縫裏沉默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能聽見你。能看見你。能找到你。你在暗處,我在明處的時候,你厲害。現在我在明處也能看見你,你就不厲害了。”
縫裏又沉默了。然後,土裂開了一條更大的縫。從裏麵鑽出來一樣東西。很小,拳頭大,黑乎乎的,像一團泥巴。它沒有眼睛,沒有嘴巴,沒有手腳。但它活著。它在呼吸,一鼓一鼓的,像心髒。
沈夜看著它。“你就長這樣?”
它轉了一下,像是在看他。“你就長這樣?”它學他說話,聲音和他一模一樣。
沈夜笑了。“你學我。”
“你學我。”它又學了一句。
沈夜伸出手,放在它旁邊。它往後退了一下,然後又往前挪了一點。它碰了碰他的手指。很涼,很滑,像泥鰍。
“疼嗎?”沈夜問。
“疼嗎?”它學他。
“我不是問你。我是問你自己。你待在地下,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人。你疼嗎?”
它不說話了。它沒有嘴巴,但沈夜感覺到它在哭。不是流淚,是振動。它全身都在抖,像在發抖,像在哭。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吃人。吃名字。吃記憶。你為什麽要吃?”
它抖得更厲害了。沈夜感覺到它在說話,不是用聲音,是用振動。很輕,很亂,像在解釋什麽。他聽不清,但他明白了。它餓。從生下來就餓。它不知道飽是什麽感覺。它隻知道餓。吃人,吃名字,吃記憶,不是為了壞,是為了不餓。
沈夜看著它,看了很久。“我能幫你嗎?”
它停了。不抖了,不哭了,不動了。
“我能幫你找到不餓的辦法嗎?”
它慢慢挪過來,貼在他的手心裏。很涼,很滑,很輕。它在他手心裏縮成一團,像一顆黑色的、光滑的石頭。
沈夜站起來,捧著它,走回家。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把床頭櫃清空,鋪了一塊毛巾,把它放進去。它縮在毛巾上,不動了。
“你先住這裏。明天我幫你找吃的。不吃人的那種。”
它沒有回答。但它呼吸了一下,一鼓一鼓的,像是在說“好”。
沈夜關了燈,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地板上。他看著床頭櫃上的它,它在月光下不發光,隻是一個黑色的、小小的影子。他閉上眼睛。他聽見它的心跳,很輕,很快,像一隻小鳥在撲翅膀。和它在牆裏的時候一樣。但現在它不在牆裏了。它在床頭櫃上,在他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他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幫它。也許是因為它說的那句話——“你家以前是我的家”。它在那裏待了很久,比任何人都久。它是那裏的主人。然後樓蓋起來了,人住進來了,它被埋在了下麵。它餓,它吃,它活。它沒有選擇。
現在它有選擇了。沈夜給了它一個選擇。
第二天早上,沈瑤醒來的時候,沈夜已經在廚房做早餐了。她走到客廳,看見床頭櫃上那塊黑色的東西。
“哥,這是什麽?”
“新養的。”
“養的什麽?”
“不知道。還沒起名字。”
沈瑤蹲下來,看著它。它縮成一團,不動。“它活著嗎?”“活著。它在睡覺。”“它吃什麽?”“不知道。我正在想。”
沈瑤伸出手,想碰它。沈夜抓住她的手腕。“別碰。還不知道它喜不喜歡被人碰。”沈瑤縮回手,站起來。“你從哪弄來的?”“樓下。空地上。它自己出來的。”“從那棟樓下麵?”“嗯。”
沈瑤沉默了一下。“你不怕?”
“不怕。它很小。它不會傷害人。它隻是餓。”
“它吃什麽?”
“名字。記憶。人的味道。但它不想吃這些了。它想找別的東西吃。”
沈瑤看著那塊黑色的東西,看了很久。“哥,你變了。”
“哪裏變了?”
“你以前怕它們。現在你不怕了。你還養了一隻。”
沈夜笑了。“它不算一隻。它算一團。”
沈瑤也笑了。她轉身走進廚房,端了兩杯牛奶出來,一杯給沈夜,一杯放在床頭櫃旁邊。“給它也喝點。萬一它喜歡呢。”
沈夜看著那杯牛奶,又看著那塊黑色的東西。它動了一下,從毛巾上滾下來,滾到牛奶杯旁邊。它伸出一小條黑色的觸手,碰了碰杯子。牛奶沒有動。它又碰了一下,縮回去了。然後它整個身體貼在了杯壁上。牛奶在減少。不是漏了,是被它吸進去了。它喝牛奶。
沈夜和沈瑤看著它把一整杯牛奶喝完了。它縮回床頭櫃上,打了個嗝。很小的聲音,像氣泡破裂。
沈瑤笑了。“它喜歡牛奶。”
“嗯。看來是。”
“那以後每天早上給它一杯。”
“好。”
沈夜看著它。它在毛巾上縮成一團,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呼吸。它在睡覺。喝了牛奶之後,它的心跳慢了一點,穩了一點。不那麽快了,不那麽慌了。它第一次吃飽了。雖然不是飽,但至少不餓了。
沈夜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它。它沒有躲,也沒有動。它隻是在那裏,在他手心裏,安安靜靜的。
“哥,給它起個名字吧。”
沈夜想了想。“叫小黑。”
沈瑤皺了一下眉頭。“太隨便了。”
“那就叫小夜。”
“那是你的名字。”
“叫小石。它像一塊石頭。”
沈瑤想了想。“好。叫小石。”
沈夜低頭看著它。“小石。你有名字了。”它動了一下,像是在答應。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