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開始變了。不是心理上的，是身體上的。
第一天早上，他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瞳孔變大了。不是那種正常的、在黑暗裏會放大的大，是永遠那麽大，占了眼球的三分之二。眼白隻剩下一圈，細細的，像月牙。他盯著鏡子裏的自己，鏡子裏的他也盯著他。他眨眼，鏡子裏的眨眼。一切正常。但那雙眼睛不正常。太黑了，太深了，像兩個洞，和妹妹的眼睛一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臉是涼的，比以前涼。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頭裏往外冒的涼，和妹妹的麵板一樣的溫度。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變細了，變長了，指甲變黑了。不是塗的指甲油，是從裏麵長出來的黑，像淤血，像壞死。他用指甲劃了一下手背，不疼。又劃了一下，還是不疼。他用力劃了一下，皮破了，血流出來。血是紅色的，正常。他鬆了一口氣。至少血還是紅的。
他洗了臉，換了身衣服，走出房間。走廊裏的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地磚反著光。他走到池晚門前，敲了三下。門開了。池晚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水，看著他，愣了一下。
“你的眼睛——”
“我知道。”
“你下去了？”
“嗯。救了陳奶奶的女兒。”
“你把她帶上來了？”
“嗯。”
池晚沉默了一下。“你變了。”
“我知道。”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手指很暖，暖得他麵板發疼。他已經不習慣溫暖了。
“你的臉是涼的。”
“我知道。”
“你還要下去嗎？”
“嗯。”
“什麽時候？”
“等我準備好。”
池晚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回房間，從抽屜裏拿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是一麵鏡子，巴掌大，用布包著。
“這個給你。你下去的時候帶著。如果你忘了自己長什麽樣，就拿出來看看。”
沈夜接過鏡子，放進口袋裏。和石頭、牙齒、頭發、鑰匙、紙條放在一起。口袋更重了，但他不覺得重。
“池晚，如果我回不來——”
“你會回來的。”
“萬一回不來呢？”
池晚看著他。“那我下去找你。”
她關上了門。沈夜站在走廊裏，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他看著手裏的鏡子，掀開布，鏡子裏映出他的臉。眼睛很黑，瞳孔很大，臉色蒼白，嘴唇幹裂。他看起來像一個死人。他把布蓋上，放回口袋裏。
下午，沈夜去找陳奶奶。304的門開著，他敲了敲門，裏麵傳來陳奶奶的聲音。“進來。”他走進去。房間裏變了。窗簾拉開了，陽光湧進來，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貓趴在沙發上，曬著太陽，閉著眼睛，呼嚕呼嚕的。陳奶奶坐在沙發上，旁邊坐著她女兒。陳秀蘭。她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頭發剪短了，紮成了馬尾。她的眼睛不再是黑色的，有了瞳孔，很亮。她看著沈夜，笑了。
“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不用謝。”
陳奶奶站起來，走到沈夜麵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粗糙，有很多皺紋。
“你救了她的命。我不知道怎麽謝你。”
“不用謝。你幫我過。我幫你。扯平了。”
陳奶奶的眼淚掉了下來。她鬆開手，用手背擦了一下。“你像你妹妹。都不怕。”
“我怕。但怕也要做。”
沈夜轉身要走。陳秀蘭叫住了他。“沈夜。”
他回頭。
“你妹妹在下麵。在最下麵。我見過她。她坐在黑暗中，抱著膝蓋，低著頭。她在等一個人。等了很多年。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沈夜。沈夜。沈夜。’”陳秀蘭的聲音在發抖，“她叫了很久。嗓子啞了，叫不出聲了。但她還在叫。用腦子叫。她怕你聽不見。”
沈夜站在那裏，沒有說話。他走出房間，關上門。走廊裏的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地磚反著光。他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椅子頂在門後麵。他坐在床邊，從口袋裏拿出那塊黑色的石頭，放在手心裏。石頭是涼的，沒有振動，沒有心跳，沒有聲音。但它醒著。他能感覺到它在看他。
“你聽見了。”石頭說。
“聽見了。”
“你妹妹在叫你。”
“我知道。”
“你什麽時候下去？”
“現在。”
沈夜站起來，走到門口。他沒有猶豫，拉開門，走進走廊。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地磚反著慘白的光。他走到樓梯口，往下走。三樓、二樓、一樓。他沒有停，繼續往下。B1、B2、B3。他走到那扇門前，推開門。窄路。深淵。滴水聲。
這一次，他沒有跑。他慢慢走。每一步都很穩。滴水聲在為他伴奏，滴答，滴答，滴答，很慢，很有節奏。石頭在手心裏振動，越來越快，像心跳，像倒計時。他走過窄路，推開門，走進大廳。林薇還站在光裏，白色的衣服，長長的頭發，閉著眼睛。
“你又來了。”她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我來了。這次，我要帶她出去。”
林薇睜開眼睛，沒有瞳孔，隻有眼白。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變了。”
“我知道。”
“你變得像它們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做。”
林薇點了點頭。“去吧。她在下麵。在最下麵。在最黑的地方。”
沈夜轉身，朝那扇門走去。他沒有回頭。他知道，不能回頭。他走進門，走下樓梯，走過廣場，走過那些在哭、在笑、在爬的東西。他沒有看它們。他走向更深的黑暗。
那裏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個人。一個女人，坐在黑暗中，抱著膝蓋，低著頭。頭發很長，垂到地上，和黑暗融為一體。沈夜走過去，蹲下來，伸出手，撥開她的頭發。妹妹的臉。圓臉，大眼睛，嘴角有一顆痣。閉著眼睛，嘴唇是蒼白的，麵板是涼的。她在呼吸。很輕，很慢，像在睡覺。
“沈瑤。”他叫了一聲。
她的眼皮動了一下。
“沈瑤，我是哥哥。”
她睜開眼睛。眼睛是黑色的，沒有眼白，像一個洞。洞裏麵是更深的黑，深不見底。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哥。”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沈夜的眼淚掉了下來。“我來了。這次，我帶你出去。”
妹妹搖了搖頭。“出不去的。我太重了。”
“你不重。你比以前輕了。”
“輕了？”
“嗯。你瘦了。在這裏待了三年，你瘦了很多。”
妹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細長，指甲是黑的。“我瘦了嗎？我感覺不到。我什麽都感覺不到。”
“你感覺不到，但我能感覺到。你輕了。我可以揹你出去。”
“揹我？”
“嗯。就像小時候那樣。你摔倒了，我揹你回家。”
妹妹的眼淚掉了下來。黑色的，滴在地上，變成石頭。“你還記得？”
“記得。什麽都記得。”
沈夜轉過身，蹲下來。“上來。”
妹妹趴在他背上。很輕，很輕，像紙做的。他站起來，背著她，走出黑暗，走過廣場，走過那些東西。它們看著他們，但沒有動。它們不敢。因為沈夜的眼睛比它們更黑，他的手比它們更涼，他的心比它們更沉。他變成了比它們更可怕的東西。
他走上樓梯，一步一步。妹妹趴在他背上，沒有說話，沒有動。隻有呼吸，很輕，很慢，像在睡覺。
“沈瑤。”
“嗯？”
“別睡。睡著了就醒不來了。”
“我沒睡。我在聽。聽你的心跳。你的心跳好快。”
“因為我在爬樓梯。”
“騙人。你以前揹我的時候，心跳也這麽快。”
沈夜笑了。“你還記得？”
“記得。什麽都記得。”
他繼續往上走。樓梯很長，很陡，沒有盡頭。他的腿在發抖，膝蓋在發軟，但他沒有停下來。他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永遠到不了了。
“哥。”
“嗯？”
“你累嗎？”
“不累。”
“騙人。你的腿在發抖。”
“那是因為樓梯太陡了。”
“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走。”
“你走不動。”
“我走得動。”
“你走不動。你三年沒走路了。你的腿沒力氣。”
妹妹沒有再說話。她把臉貼在他背上，閉上眼睛。他的背很涼，涼得她麵板發疼。她已經習慣了溫暖。在下麵待了三年，她習慣了涼。現在，她需要重新習慣暖。
“哥。”
“嗯？”
“你的背好涼。”
“因為我是它們的一部分了。”
妹妹的手指緊了一下。“你變成它們了？”
“一部分。但我會變回來的。”
“怎麽變？”
“你叫我名字。叫我的名字，我就能聽見。聽見了，就能找到路回來。”
“沈夜。”妹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沈夜的心跳了一下。“再叫。”
“沈夜。沈夜。沈夜。”
沈夜笑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台階上。
“繼續叫。不要停。”
“沈夜。沈夜。沈夜。沈夜。沈夜。”
他走完了樓梯，推開門，走進大廳。林薇還站在光裏，看著他們。
“你帶她出來了。”林薇的聲音很輕。
“嗯。”
“你是第一個。”
沈夜背著妹妹，走過大廳，走過窄路，走過深淵。他走到那扇門前，推開門，走進四樓走廊。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地磚反著慘白的光。他背著妹妹，走下樓。四樓、三樓、二樓、一樓。他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推開門，走進去，把妹妹放在床上。
她躺在那裏，白色的衣服，長長的頭發，蒼白的臉。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水漬在燈光下像一張地圖，蜷縮的人形。她盯著它，它盯著她。
“哥，這是哪？”
“我家。”
“你住的地方？”
“嗯。”
“好幹淨。”
沈夜笑了。“騙人。很亂。”
“不亂。比我住的地方幹淨。”
沈夜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但比在下麵暖了一點。她的眼睛還是黑的，但瞳孔在慢慢出現，很小，很亮。
“哥。”
“嗯？”
“我回來了？”
“回來了。”
妹妹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但沈夜看見了。是真的笑，不是那個東西學的。是妹妹的笑，等了三年。
“哥，我餓了。”
沈夜站起來，走到廚房，下了一碗麵。麵煮得很軟，放了一個雞蛋，幾根青菜。他端著碗走回房間，妹妹已經坐起來了，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窗簾拉著，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吃吧。”
妹妹接過碗，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麵條，放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好吃嗎？”
“好吃。”
她又吃了一口。眼淚掉了下來，滴在碗裏。
“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好久沒吃過熱的了。”
沈夜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吃了半碗，吃不下了。把碗放在床頭櫃上，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
“哥。”
“嗯？”
“我有點困。”
“睡吧。”
“你不會走吧？”
“不走。我在這兒。”
妹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比之前暖了。沈夜握著她的手，坐在床邊，看著她。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很勻。她睡著了。
沈夜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還是黑的。他的眼睛，瞳孔還是大的。他的麵板，還是涼的。他變回來了嗎？沒有。他帶妹妹出來了，但他的一部分，留在了下麵。在黑暗中，在那些東西中間。他需要找回來。但不是今天。今天，他要看著妹妹睡覺。
他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水漬還在，蜷縮的人形在燈光下像一張地圖。他盯著它，它盯著他。
“你做到了。”那張臉說。
“嗯。”
“你妹妹出來了。”
“嗯。”
“但你出不來了。”
沈夜沒有說話。他看著自己的手，黑指甲，長手指。他看著自己的影子，六根手指。他聽著自己的心跳，很慢，很輕，和它們一樣。
“我知道。”他說。
他閉上眼睛。妹妹的手在他手心裏，涼涼的，但很安穩。他握著她的手，聽著她的呼吸，慢慢地，也睡著了。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兩個影子。一個是妹妹的，小小的，正常的。一個是沈夜的，瘦長的，六根手指。
影子的嘴角，是翹著的。它在笑。
但沈夜也在笑。因為妹妹回來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