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天,說晴就晴,說陰就陰。 木屋的窗欞被曬得發燙,牆根的黴斑退了些,卻又添了新的灰痕。 我坐在木桌前裁黃紙,指尖捏著竹刀,一下一下,裁得整整齊齊。 桌上的白瓷杯沾著半圈茶漬,是奶奶今早喝剩的涼茶,杯底沉著幾片枯茶葉。 牆上貼著張舊黃符,邊角捲了邊,是師父當年貼的,護著這木屋的平安。 奶奶靠在竹椅上打盹,身上蓋著打補丁的薄毯,呼吸輕淺。 她的頭髮更白了,白得像後山的霜,臉上的皺紋又深了幾分,每一道都刻著歲月的苦。 我輕輕放下竹刀,怕吵醒她,指尖蹭過桌角的磨痕,那是十幾年喊魂磨出來的印子。 咳——咳咳—— 奶奶突然嗆咳起來,身子抖得厲害,薄毯滑落在地。 我心頭一緊,猛地起身,快步走過去,撿起毯子蓋在她身上,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 “奶奶!怎麼了?是不是嗆到了?” 我的聲音發顫,指尖觸到她的後背,瘦得硌手,每一次咳嗽,都像扯著我的心。 奶奶緩過氣,睜開眼,渾濁的眸子看著我,抬手摸了摸我的臉頰,指腹的老繭磨得我麵板髮癢。 “冇事……老毛病了。”她笑了笑,笑容淺得像風,“知秋,彆總忙活,歇會兒。”
我攥緊她的手,指尖用力,指甲掐進掌心,疼得我清醒。 歇? 我怎麼敢歇! 奶奶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弱! 這世上的冤魂一天比一天多! 我歇了,誰來喊魂?誰來喊冤?誰來救那些苦命人! 哐——哐——哐—— 木門被拍得震天響,比上次更急,更慌,像天塌了一樣! 我心裡咯噔一下! 又是求救! 又是走投無路的人! 我鬆開奶奶的手,快步衝到門口,手搭在門栓上,指尖都在發抖。 門一拉開! 一個老婦人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頭髮梳得整齊,卻全白了,用一根黑色木簪挽著,身上穿著乾淨的深藍色粗布衫,洗得發白,卻冇有補丁。 她的臉蠟黃,嘴脣乾裂,眼睛腫得像核桃,手裡攥著一塊繡著荷花的藍帕子,帕子角被攥得皺巴巴的。
“沈姑娘!求你!救我兒媳!她死得冤!她是被冤枉的!” 她磕起頭來,額頭砸在青石板上,“咚咚”響,冇幾下就滲出血珠,看得我心口發疼! 我趕緊彎腰扶她,她的手冰涼,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死死攥著我的手腕,指節都泛白了。 “大娘!快起來!地上涼!有話慢慢說!” 我用力拉她,她卻不肯起,隻是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我的手背上,燙得嚇人! “我兒媳叫蘇晚娘!才二十四歲!我兒子去年走了,她守寡守得清清白白!可族長家的兒子狗仗人勢,欺辱她!她反抗!就被誣陷偷人!按了族規沉塘!” 老婦人的聲音撕心裂肺,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沉塘! 又是沉塘! 湘西的舊俗! 最毒的舊俗! 把活人綁上石頭,扔進冰冷的塘裡,活活淹死! 死了還要背一輩子汙名! 憑什麼! 憑什麼好人受辱!惡人橫行! 我的心像被火燙了一樣,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肉裡,掐出四道血印! 二十四歲! 守寡! 清白! 被欺辱! 被誣陷! 被沉塘! 這哪是族規!這是惡人的屠刀!這是天理不容的惡! “大娘!我是沈知秋!”我蹲下身,和她平視,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聲音堅定得像石頭,“你告訴我!塘在哪裡!什麼時候沉的塘!我幫你喊回她的魂!我幫你洗清她的冤屈!” 老婦人叫陳阿婆,兒子是個貨郎,去年跑山時摔下懸崖冇了,留下兒媳蘇晚娘和一個三歲的小孫女。
晚娘性子軟,卻守節,白天乾活,晚上帶娃,從不和外人多說一句話,村裡人人都誇她賢惠。 可族長的兒子周虎,仗著他爹是族長,橫行鄉裡,看上了晚孃的美貌,三番五次上門騷擾。 三天前,周虎酒後闖到陳阿婆家,要強暴晚娘! 晚娘拚死反抗,抓破了周虎的臉! 周虎惱羞成怒,反咬一口,說晚娘不守婦道,勾引他! 族長護短,不問青紅皂白,就按族規,把晚娘綁了! 套上石鎖,連夜扔進了村頭的鎖龍塘! 對外宣稱,沉了姦婦,正了族規! 三歲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