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第六週，林築去做了第一次產檢。
陸司珩本來要陪她去的，但早上出門前接了一個電話，表情變了。他站在陽台上，聲音壓得很低，林築隻聽到幾個詞——“下個月……必須回去……我知道……再給我一點時間。”她假裝沒聽到，低頭係鞋帶。他掛了電話走進來，臉上已經恢複了平時的表情。
“公司的事？”
“嗯。”
“你去忙吧。我自己去醫院。”
“不行。”
他拿起車鑰匙，拉起她的手。“走了。”
去醫院的路上，他開得比平時慢。不是堵車，是他故意放慢了速度。每一個路口都提前減速，每一次變道都提前打燈，後麵的車按了好幾次喇叭，他沒有反應。林築看著他的側臉，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
“陸司珩。”
“嗯。”
“你是不是在拖時間？”
“沒有。”
“你開得比平時慢。”
“……安全第一。”
她笑了。“你緊張。”
他沒有說話，但她的餘光看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她在心裏默默地笑了，沒有戳穿他。
醫院。婦產科在二樓，走廊裏坐著好幾個孕婦，有的挺著大肚子，有的和林築一樣還看不出什麽。陸司珩去掛號，林築坐在長椅上等著。旁邊一個孕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你第一次來？”
“嗯。”
“你老公？”
“嗯。”
“他好緊張。”孕婦笑了，“剛才掛號的時候，他把你的出生年月說錯了。說成1995年。”
林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是1994年的。”
“那他說錯了？那他到底是緊張還是記錯了——”孕婦算了半天，放棄了，“反正他很緊張。”
陸司珩走過來，手裏拿著掛號單，額頭上有一層薄汗。他從來不出汗的。冬天，暖氣房，他出汗了。
“你把我的出生年月說錯了。”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
“護士告訴我的。”
他沉默了一秒。“那是口誤。”
“你從來不口誤。”
“……今天口誤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陸司珩，你緊張什麽。”
“不緊張。”
“你手心全是汗。”
“……那是熱。”
“醫院暖氣十八度。”
他沒有說話。她笑得更開心了。
B超室門口，護士叫到林築的名字。她站起來，陸司珩也跟著站起來，跟得太緊，差點踩到她的腳後跟。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退後半步，但手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不是弄疼她的力道，是那種“確認她在”的力道。
林築躺在床上，衣服撩起來，肚皮上塗了一層涼涼的耦合劑。她打了個激靈。陸司珩站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他的手指很緊，緊到她的手指有點疼。她沒有縮回去。
醫生拿著探頭在她肚皮上劃來劃去，盯著螢幕。螢幕上是一片灰濛濛的、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一樣的影像。醫生沒說話，探頭還在移動。林築盯著那片灰色，心跳很快。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也聽到他的——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看到了嗎？這裏。”醫生終於開口了，指著螢幕上一個小小的、像花生米一樣的白點，“這是孕囊。裏麵那個小點，是胚芽。”醫生按了一個鍵，螢幕上的畫麵微微放大。“能看到心跳嗎？這裏，一閃一閃的。”
林築盯著那個一閃一閃的小點。那麽小，小到如果醫生不指出來，她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它在跳。一下，一下，一下。比她的心跳快，比他的心跳快。一個小小的、屬於它自己的節奏。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她轉頭看陸司珩，他的眼睛也紅了。
“陸司珩。”
“嗯。”
“那是我們的孩子。他很小，但是有心跳。”
他沒有說話。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他的嘴唇有點涼，在微微發抖。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收得更緊了，緊到她的指節都有點疼。她沒有說疼，因為她知道，他需要握住什麽。
醫生笑了。“第一次當父母？”
“嗯。”林築的聲音有點啞。
“很正常。第一次看到心跳，都會哭。”醫生遞給她一張紙巾，“這是B超單，下次產檢四周後。回去記得吃葉酸，別吃生的、冷的、辣的，別喝咖啡，別熬夜。”
林築接過B超單，盯著那張黑白的、模糊的、隻有一個花生米大小白點的照片。照片下方列印著一行小字：胎心搏動可見。五個字，她看了很久。這是她見過最模糊的照片，但也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照片。
從B超室出來，陸司珩讓她在走廊的長椅上坐著，自己又折回去了。她不知道他回去幹什麽，等了大概十分鍾，他出來了，手裏什麽都沒有。
“你回去幹什麽？”
“沒什麽。問醫生幾個問題。”
“什麽問題？”
“葉酸吃到什麽時候，能不能喝牛奶，能不能坐飛機。”他一口氣說了好幾個。
林築看著他，忽然笑了。“陸司珩，你問了這麽多？”
“嗯。”
“醫生不嫌你煩？”
“嫌。”
“那你還問？”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秒。“因為我想知道。”
她的眼眶紅了。
從醫院出來，林築坐在副駕駛上，手裏還捏著那張B超單。陸司珩發動車子，但沒有開出去。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方的牆壁。停車場很安靜，隻有排氣管的白煙在冷空氣裏散開。
“陸司珩，你不走？”
“等一會兒。”
“等什麽。”
他沒有回答。她轉頭看著他，他的眼睛紅了。不是那種“紅了”，是那種“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的紅。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
“陸司珩，你要當爸爸了。”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沒有聲音，隻有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他手背上。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哭。從來沒有。
“林築。”
“嗯。”
“謝謝你願意給我生孩子。”
她的眼眶也紅了。她伸手捧住他的臉，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眼淚。“陸司珩，你以後不要哭了。”
“沒哭。”
“你臉上有水。”
“……那是汗。”
“汗是鹹的，眼淚也是鹹的。我分不清。”
他笑了，笑得眼淚又掉了下來。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臉，發動車子。車緩緩駛出停車場，北京的冬天，陽光很薄，透過車窗落在兩個人身上。
“林築。”
“嗯。”
“剛才我又回去看了一眼B超螢幕。”
她愣住了。“你不是說去問醫生問題？”
“問了。問完之後，又回去看了一眼。”他的聲音很輕，“護士說不能拍照，我說我不拍。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
晚上，林築把B超單拍了照，發給了蘇棠。蘇棠發了一長串尖叫的表情包，然後說：「我要當幹媽了！！！我要給他買衣服！！！買玩具！！！買奶粉！！！」
林築回：「他才花生米那麽大，不用買。」
蘇棠：「花生米也要穿衣服！！！」
林築笑了。她把手機給陸司珩看，他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蘇棠說得對。花生米也要穿衣服。”
“所以呢？”
“所以週末去買。”
她笑了。“好。”
那天晚上，林築躺在床上，把B超單放在床頭櫃上，看了又看。那個花生米大小的白點，在黑白照片裏安靜地待著。她想起醫生說“有心跳”，三個字，讓她哭了。她想起他說“謝謝你願意給我生孩子”，七個字，讓她又哭了。她想起他掉眼淚的樣子——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沒有聲音。她以為他不會哭。
陸司珩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濕著，在她旁邊躺下，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掌心很暖。
“睡不著？還在想B超單。”
“嗯。”
“下次產檢，我還陪你去。再下次也是。每一次都是。”
她轉過身麵對著他。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陸司珩，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會。”
“你保證？”
“我保證。”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他胸口。他的心跳在她耳邊，很穩，一下一下的。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機裏，還有一條未讀訊息。陸母發來的：「司珩，下個月你必須回來。你爺爺已經把繼承權的事提上議程了。如果你不回來，你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沒有看。因為他知道，看了之後，這個夜晚就不屬於她了。他隻想把這個夜晚，完整地、不被打擾地，給這個女人，和肚子裏那個花生米大小的孩子。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她在他懷裏動了動，把臉埋得更深了。他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
窗外的北京，冬天很冷。但他的懷裏很暖。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方案B，已經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