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第五天，林築是被陽光晃醒的。
不是瑞士的陽光，是北京的。十二月的陽光薄薄的、冷冷的，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她翻了個身，身邊沒有人。床單是涼的，他已經起來很久了。她坐起來，裹著被子，聽到廚房裏有聲音——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油在鍋裏滋滋響的聲音，還有他偶爾清嗓子的聲音。她穿著他的舊T恤，光著腳走進廚房。他正站在灶台前，圍著那條深藍色的圍裙。
“早。”他沒有回頭。
“你怎麽知道我來了？”
“你的腳步聲。光腳踩在地上，聲音不一樣。”
林築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上。他的後背很寬，很暖，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和心跳。“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醒了。你不在，睡不著。”
他轉過身，把她圈在灶台和自己之間，低頭看著她。“今天第五天了。”
“嗯。”
“緊張嗎？”
“不緊張。”
他伸手，捏了捏她通紅的耳垂。“耳朵紅了。”
“……那是熱的。”
他笑了一下，沒有戳穿她。陽光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她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冬天的早晨，比瑞士的雪還要好看。
吃完早餐，林築窩在沙發上。陸司珩洗了碗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她靠過來，把腿搭在他腿上，他的手搭在她膝蓋上，拇指輕輕摩挲著。電視開著，但兩個人都沒有看。她在刷手機，他在看她刷手機。
“林築。”
“嗯。”
“排卵試紙怎麽樣了。”
她拿起手機，翻出這幾天拍的照片。第一天，第二條線很淺，像一道淡淡的影子。第二天，深了一點。第三天，更深了。第四天，幾乎和第一條線一樣深。她一張一張地劃給他看，翻到第四張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今天還沒測。”她說。
“去測。”
她站起來走進洗手間。關上門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她拆開試紙的包裝，手指在微微發抖。等待的那幾分鍾，她坐在馬桶蓋上，盯著浴室地磚的花紋。地磚是米白色的，上麵有細細的灰色紋路。她數了數，一共十七塊完整的，四塊被洗手檯切了一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數地磚——大概是因為她不想看那支試紙。怕看到第二條線不夠深，怕這個月又白費了。怕讓他失望。
門敲了兩下。
“林築。”
“嗯。”
“還沒好？”
“快了。”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那支試紙。第二條線和第一條線一樣深——不，比第一條線還深一點。她盯著那兩條線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眶發酸。她拉開門，手裏拿著那支試紙。他站在門口，靠著門框，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著——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原來他也在緊張。
“陸司珩。”
“嗯。”
“你看。”
他接過試紙，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光，她見過。七年前，在競賽台上，他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她。那時候她不知道他是誰。現在她知道。那種光，叫“你是我的”。
“林築。”
“嗯。”
“今天。”
她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好。今天。”
手機突然震了。蘇棠的視訊通話。林築接起來，蘇棠的臉出現在螢幕上，笑嘻嘻的。“姐妹，快遞收到了嗎？”
林築的臉一下子紅了。“……收到了。”
“開啟了嗎？”
“……開啟了。”
“穿了嗎？”
“蘇棠！”
蘇棠哈哈大笑。“我這不是怕你們不會嘛！排卵期到了吧？今天正好！那件黑色的，今晚穿！”
陸司珩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螢幕。蘇棠看到他，笑得更歡了。“陸總，我幫你們準備了五天的量，一天一件，不用謝！”
“蘇棠！”林築恨不得把手機扔出去。
陸司珩的嘴角彎了一下。“謝謝。”
蘇棠愣了一下，然後笑瘋了。“林築，你老公說謝謝！他居然說謝謝！你們今晚好好努力，我就不打擾了！”她掛了。
林築把手機扣在沙發上，把臉埋進靠墊裏。她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陸司珩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把她從靠墊裏撈出來。
“蘇棠說得對。今天正好。”
她從靠墊裏抬起頭瞪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林築一個人待在臥室裏，關著門。她開啟衣櫃，從最裏麵拿出那個紙箱——蘇棠寄來的，整整一箱。她開啟黑色的盒子，拿出那件黑色的絲質睡裙。很薄，很透，幾乎什麽都遮不住。她站在鏡子前比了一下，臉就紅了。她又拿出紅色的那件，更薄，更透。香檳色的那件帶著蕾絲花邊，她看了一眼就塞回去了。
門敲了兩下。“林築？”
“嗯。”
“我進來了。”
“等一下——”
門已經開了。陸司珩站在門口，看到她站在衣櫃前，臉紅紅的，頭發有點亂。他的目光掃過床頭那個衣架，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你看到了？”她的聲音很小。
“嗯。不許看。”
“已經看到了。”
她把臉埋進掌心裏。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他的眼睛裏有光，有溫度，有一種“你穿什麽都好看”的認真。“林築，不用害羞。晚上穿那件黑色的。你穿黑色最好看。”
她的眼眶紅了。她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林築洗了澡，換上那件黑色的睡裙。她站在浴室裏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睡裙很薄，很透，若隱若現。她的臉很紅，心跳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氣，拉開門走出去。
臥室裏隻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很暗。陸司珩靠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本書。聽到門響，他抬起頭。他看著她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我知道你會好看但沒想到這麽好看”的震撼。他放下書，喉結滾動了一下。“過來。”
她走過去，在床邊站住。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他的手放在她腰間，隔著那層薄薄的絲質麵料，掌心滾燙。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低啞：“林築，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多久。”
“七年。”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她轉過身，雙手捧住他的臉，正要吻上去——
他的手機響了。
不是訊息，是電話。螢幕上顯示一個字：媽。
兩個人都僵住了。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嗡嗡嗡的，像一隻執著的蜜蜂。林築的手從他臉上滑下來。“接吧。”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後他拿起手機，按掉了。他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回床頭櫃上。
“陸司珩——”
“今晚，隻有你。”
他伸手，關了燈。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窗外的北京，十二月的冬天很冷，但他們的房間裏很暖。暖得像瑞士那個有壁爐的房間，暖得像他每天早上排隊買回來的那杯咖啡。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樣快。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機螢幕又亮了一次。陸母的訊息：「司珩，你掛我電話？你爺爺說了，下個月你必須回來。家族有重要的事要商量。你要是不回來，就永遠別回來了。」
他沒有看。因為他知道，看了之後，這個夜晚就不屬於她了。他隻想把這個夜晚，完整地、不被打擾地，給這個女人。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她在他懷裏動了動，把臉埋得更深了。
窗外，北京的風很大。但今夜，他們的房間裏，隻有彼此的心跳。還有那句沒有說出口的——我希望這個月，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