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也走得很慢。
從城北往回走的路程不短,他沒有叫車,我也沒有。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人行道上,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北城的傍晚正在收攏最後一點光,路燈亮起來的時候是突然的——不是一盞一盞亮,是整條街同時亮,像有人在同一秒裏按下了所有開關。
韓也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在路燈底下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塊是誰的。
經過一家便利店的時候他停下來,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推門進去。我跟進去的時候他已經從冰櫃裏拿出兩罐啤酒,銀色的罐身冒著冷氣,水珠順著罐壁往下滾。
他付了錢,把一罐遞給我。
“不回去喝?”
“就在這兒。”
便利店門口有一排麵向街道的長椅。我們坐下來,韓也拉開拉環,氣泡的聲音在傍晚的空氣裏很響。他喝了一口,把罐子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圈著它,像暖著一個東西。
街對麵是一家幼兒園,鐵柵欄門上畫著長頸鹿和太陽,顏色被雨水衝淡了。滑梯和蹺蹺板空著,在暮色裏安安靜靜的。
“我媽送我去幼兒園的時候,”韓也看著那些空著的遊樂設施,“每天都站在門口看我走進去。我走幾步就回頭,她還在。再走幾步回頭,她還在。一直到拐過那棵梧桐樹,看不見了。”
他低下頭,拇指摩挲著啤酒罐的拉環。
“後來我姐跟我說,每次我拐過去以後,我媽還要站很久。”
他把啤酒罐舉起來,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的聲音很大。
“硯哥,你說人死了以後,記不記得活著時候的事?”
“不知道。”
“我希望她不記得。”韓也的聲音悶在啤酒罐裏,“她這輩子記的東西太多了,該忘掉一點。”
街對麵的幼兒園亮起了一盞燈。大概是守門的大爺,窗戶裏透出昏黃的光。
“曾廣全記得她。”我說。
韓也的手指在啤酒罐上停了一下。
“他記得的是很多年前的她。大河鎮的她。上學走不動的她。”他把啤酒罐放在膝蓋上轉了一圈,“不是後來的她。”
“後來的她什麽樣?”
韓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街對麵那盞燈,啤酒罐在他手裏慢慢轉著,鋁罐底磨著牛仔褲的布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後來的她不怎麽笑。我爸走的時候我六歲,她沒當我麵哭過。第二天早上照常起來做早飯,煮的粥,放了紅棗。我坐在桌邊吃,她坐在對麵看。我問她媽你怎麽不吃,她說她不餓。”
他頓了一下。
“後來我收拾她的東西,在枕頭底下找到一張我爸的照片。黑白的一寸照,邊角都磨圓了。她每天晚上枕著它睡。”
韓也把啤酒罐舉到嘴邊。這一次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數。
“她活著的時候,我以為她是一個樣。她走了以後,我發現她是另一個樣。”
他把空了的啤酒罐捏扁。鋁皮在他手心裏皺成一團,發出細碎的響聲。
“曾廣全大概也是。他記得的是那個妹妹。不是後來不認他的那個。”
捏扁的啤酒罐在他手心裏轉了兩圈,然後被他輕輕放在腳邊。
“我沒有原諒他。”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不是在宣告什麽,隻是在說一個事實。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在說這罐啤酒有點苦。
“我隻是蹲下去看了他一眼。”
他站起來,把捏扁的啤酒罐撿起來,走到便利店門口的垃圾桶旁邊扔進去。走回來的時候,他站在長椅邊上,沒有坐下。
“走吧。”
“去哪?”
“回去。錄音筆還有一段。”
我看著他。
“宋啟明最後那段話,說的是什麽?”韓也低頭看我,路燈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我上次沒聽完。”
回到住處是晚上八點多。
韓也進門以後直接走到茶幾前麵,拿起那支錄音筆。黑色的塑料殼上沾了一點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動作很輕。然後他按下了播放鍵。
宋啟明的聲音從揚聲器裏流出來。
前麵那段我們已經聽過兩遍了。和徐蔓的對話,壓低的嗓音,試探的刀刃。“……那就別怪我了。”開門,關門。然後是四十多秒的沉默。衣服摩擦聲,呼吸聲,很慢,很長。
然後他開口了。
“我知道你在錄。徐朗,你姐姐今天來找我了。”
韓也坐在茶幾邊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他的眼睛盯著那支錄音筆的揚聲器開孔,像是在看一個說話的人。
錄音繼續放下去。
宋啟明說到他在場,說到他沒有動手,說到他聽見徐朗喊了一聲。喊的不是救命,是“林老師”。
然後他的聲音忽然變輕了。
“我不知道林老師是誰。七年了,我一直不知道。”
停頓。
“但那個孩子最後喊的不是救命,是林老師。”
韓也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姐姐以為嫁給我就能找到證據。我讓她找。她找到的那些,夠把我和小周都送進去。但小周已經死了。我也快了。”
宋啟明笑了一聲。很短,像是被什麽嗆住了。
“不是別人要殺我。是我自己的肝。上個月查出來的,醫生說我還有半年。半年。”
椅子的響動。他大概坐下了。
“所以這支錄音筆不是留給警察的。是留給你姐姐的。她聽了前麵那段,會以為我在威脅她。但後麵這段——”
他停了很久。久到韓也抬頭看了一眼錄音筆,確認它還在放。
“後麵這段是我想說的話。徐朗,你喊的那個人,他聽見了沒有?我不知道。但他如果聽見了,這七年他過的什麽日子,我大概能想到。因為我也過了七年。”
我的手指陷進沙發墊子裏。
“每天晚上。”宋啟明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每天晚上,我都能聽見那個聲音。不是他喊的‘林老師’。是他倒下去的時候。”
沉默。
“他倒下去的時候,沒有聲音。”
錄音筆裏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手指摩挲過塑料外殼。
“我坐在車裏,車窗關著。雨聲很大。但我聽見了。一個人倒下去,怎麽會沒有聲音呢。”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他站起來,腳步聲走遠。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了。
“徐蔓。如果你聽到這裏——”
他沒有說完。
開門。關門。
錄音結束了。
韓也伸手把錄音筆關了。他的手指在按鍵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客廳裏隻剩下冰箱的嗡鳴聲。
“他聽見了。”韓也說。
我沒說話。
“宋啟明坐在車裏,隔了那麽遠,他聽見了。”韓也的聲音很平,像在複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數學題,“方學儒站在三樓窗戶邊,他也聽見了。曾廣全站在旁邊,他也聽見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也聽見了。”
我握著啤酒罐的手收緊了。鋁罐被我捏得微微變形,發出細碎的響聲。
“每個人都聽見了。”韓也說,“每個人都沒有走過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道縫。北城的夜晚正在窗外鋪開,萬家燈火,像無數隻睜著的眼睛。
“我不是在說你們錯了。”他背對著我,聲音從窗戶那邊傳過來,“我是在想,如果我在那裏,我會不會走過去。”
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一道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我想了很久。想了整整一天。”
他的手從窗簾上放下來。
“我不會。”
這兩個字落進客廳的空氣裏,很輕。像一片葉子從很高的地方飄下來。
“如果是我,我也不會走過去。我會站在某個地方,聽見那個聲音,然後告訴自己,我聽錯了。或者告訴自己,過去了也做不了什麽。或者告訴自己,那是別人的事。”
他轉過身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方老師有方老師的。宋啟明有宋啟明的。曾廣全有曾廣全的。你有你的。”
他走回來,在茶幾對麵坐下來。
“我也有我的。那天晚上,如果我在那條街上,我會是站在最遠的那個人。”
韓也把手伸進口袋裏,掏出那張照片。徐朗站在黑板前麵,手裏捏著粉筆,正在寫那行字。他把照片放在茶幾上,放在錄音筆旁邊。
“但我們現在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我們現在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能假裝不知道。”
窗外的北城安靜得像一塊石頭。那些亮著的窗戶,那些暗著的窗戶,那些住在裏麵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聽見了但沒有走過去的聲音。每個人都把那聲音壓在某個地方,用日子蓋住,用瑣碎壓實。以為壓得夠久了它就會變成化石,不會再動了。
但化石也是骨頭。骨頭會從地底下被翻出來。
我把茶幾上的錄音筆拿起來。它的外殼是溫的,不知道是播放太久的餘溫,還是我手心的溫度。
“徐蔓那邊,還有東西沒給我們。”
韓也抬起頭。
“什麽東西?”
“她說她查了七年。”我把錄音筆放回茶幾上,“查到最後,所有線索都指向兩個人。一個是曾廣全。另一個——她還沒說是誰。”
韓也的眉頭皺起來。
“還有一個?”
“周大勇帶了兩個人去。”我說,“方學儒說三個人。曾廣全自己說,他和周大勇,還有一個人。”
韓也的手指在茶幾邊緣慢慢收緊了。
“那個人是誰?”
“徐蔓知道。”
我拿起手機。徐蔓的號碼在通訊錄裏,上一次通話是今天下午。螢幕上的數字在燈光下亮著,我按下去。
響了兩聲。
“喂。”她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還是那麽平。
“你說的另一個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們見到曾廣全了。”
“見到了。”
“他怎麽樣。”
我握著手機,看了一眼韓也。他坐在茶幾對麵,手指還停在照片邊緣。
“老了。”我說。
徐蔓沒有接話。
“他還留著徐朗的學生證。七年了,天天帶在身上。”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不是歎息,是一個人把憋了很久的氣慢慢吐出來。
“那你們應該知道了。”她說,“那天晚上在那條街上的,不止你們知道的這些人。”
“還有誰。”
徐蔓停頓了一下。
“方學儒沒有告訴你們全部。”
我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收緊了。
“他站在窗戶邊,看著徐朗被拖出去。他沒有追下去。但他看到了全部。”
“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第三個人。”
電話那頭傳來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徐蔓在翻什麽東西。紙張翻動的聲音,一頁,又一頁。
“周大勇。曾廣全。還有一個人,那天晚上站在街對麵。沒有動手,隻是站著,看著。”
“誰?”
徐蔓說了一個名字。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僵住了。
韓也看著我的表情,從茶幾對麵站起來。他用口型問我:是誰?
我沒有回答。因為徐蔓還在說。
“那個人,你也認識。”
電話那頭紙張翻動的聲音停了。
“他叫沈建國。”
沈建國。
這個名字落進客廳的空氣裏,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裏。漣漪一圈一圈蕩開。
“他是誰?”我的聲音幹得厲害。
“韓也沒跟你說過嗎。”徐蔓的聲音很輕,“他父親的名字。”
我抬起頭。
韓也站在茶幾對麵。客廳的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凝固在聽到“沈建國”三個字的那一瞬間。不是震驚,是一個人突然聽到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名字時,腦子裏所有東西都停轉了的那種空白。
“硯哥。”他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她說什麽?”
手機裏,徐蔓的聲音還在繼續。
“沈建國。北城刑偵支隊退休警察。二零一六年十一月五號晚上,他在那條街對麵。他沒有報警。沒有走過去。他站在那裏,看著。”
電話那頭又翻了一頁紙。
“第二天,拆遷事故的結論,是他簽的字。”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