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門後麵是一個巨大的墓室,至少有上百平方米。
沈硯點亮了更多的冷煙火,扔向墓室各處。六支冷煙火同時燃燒,慘白的光終於照亮了全貌——
墓室呈正方形,邊長約十二米,麵積一百四十四平方米。穹頂是拱形的,最高處約八米,上麵繪滿了壁畫。壁畫不是常見的墓主人生平或昇仙圖——那些是漢唐墓葬的標配,這裏沒有。
壁畫的內容很詭異。
是一群人被鎖在棺材裏的畫麵。每一口棺材上都纏著鎖鏈,鎖鏈的末端連線著一塊巨大的血玉。血玉懸浮在畫麵中央,散發出紅色的光芒,光芒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他們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敬畏,而是恐懼。極度的恐懼。嘴巴張開,眼睛凸出,五官扭曲,像在尖叫。
棺材的數量是七口。
鎖鏈的數量是七道。
血玉的數量是一塊。
墓室的四麵牆壁上,密密麻麻擺滿了靈牌。
不是幾十個,是幾百個。
靈牌是黑色的,陰沉木材質,每塊高約三十厘米,寬約十厘米,厚約兩厘米。擺放的方式很整齊,一排一排的,從地麵一直排列到穹頂,像圖書館的書架。每一塊靈牌上都沒有刻任何字——無字靈牌。
靈牌前的供桌上放著香爐和燭台。香爐是青銅的,三足兩耳,表麵有綠色的銅鏽。香爐裏的香灰已經冷了幾百年,灰白色的,表麵有一層薄薄的灰塵。燭台是鐵製的,一共四對,左右各四支。蠟燭早已燃盡,隻剩下一灘灘凝固的蠟油,蠟油是深黃色的,像琥珀。
墓室中央是一張石台。
石台是漢白玉的,長約兩米,寬約一米,高約半米。表麵打磨得很光滑,在冷煙火的光線下反著柔和的光。石台上並排擺著七口小棺材。
棺材隻有一尺來長,通體漆黑,漆麵已經龜裂了,露出下麵的木胎。棺材的形狀是人形的——頭寬腳窄,有弧形的輪廓,像一個小人蜷縮在裏麵。七口棺材並排擺在石台上,間距均勻,像是七顆黑色的牙齒。
每口棺材上都貼著黃色的符紙。符紙已經發黃發脆了,邊緣捲曲,有些地方碎裂了。上麵的硃砂符文已經褪色,變成暗紅色,但還能看出大概的形狀——是某種鎮壓用的符咒,和沈硯在《陰棺鎖譜》裏見過的“鎖魂符”很像,但結構更簡單。
“忘魂殿……”老鬼喃喃自語,掏出地圖對照,“地圖上標注這裏是第一層墓室,過了這裏才能進內墓道。”
“這些靈牌是幹什麽的?”光頭打手縮在最後麵,眼睛四處亂瞟,聲音發虛。他的脖子上的蠍子紋身在冷煙火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無字靈牌,葬的是無主孤魂。”沈硯走到一麵牆壁前,近距離觀察那些靈牌。
靈牌是陰沉木的。陰沉木是古人用來做棺材的上等材料,因為埋在地下千年不腐,密度極高,入水即沉。用陰沉木做靈牌,這手筆太大了——光這滿牆的靈牌,就值幾百萬。
但沈硯注意到的不是材質,而是靈牌背麵刻著的東西。
他取下一塊靈牌,翻過來。
背麵刻著兩個小字——
“沈恪。”
沈硯的手指僵住了。
沈恪。
鎖龍沈家第三代家主,生於明萬曆三年,卒於清順治二年。族譜上記載他是病死的,在沈家老宅裏壽終正寢,享年六十七歲。
但沈硯知道真相——沈恪是死在血玉棺塚裏的。
他六歲的時候,父親在教他背族譜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沈恪不是病死的,他是在血玉棺塚裏被鎖死的。他是沈家第一個進入這座墓的人,也是第一個死在裏麵的人。”
沈硯迅速翻看其他靈牌。
“沈昭。”——第四代家主,卒於康熙年間。
“沈無咎。”——第五代家主,卒於雍正年間。
“沈歸藏。”——第六代家主,卒於乾隆年間。
一塊又一塊,全是沈家人的名字。
沈硯的手開始發抖,但他控製住了。他把每一塊靈牌的位置都記在腦子裏——不是隨便擺放的,而是按照輩分排列的。從第三代到第十九代,每一代都有,唯獨缺了第二十代——沈懷山,和第二十一代——他自己。
他繼續翻,翻到牆壁最角落的一塊靈牌——
“沈懷山。”
父親的名字。
沈硯盯著那三個字,瞳孔劇烈收縮。
父親的靈牌怎麽會在這裏?
沈家老宅的火是二十二年前的事,這些靈牌的年代至少有幾百年了——不可能是二十二年前放進去的。除非……這些靈牌不是後來放進去的,而是一直就在這裏。沈家每一代家主的靈牌,在他們出生之前,就已經被刻好了,擺在了這座墓裏。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沈家的命運,在幾百年前就已經被寫好了。每一代家主都會進入這座墓,每一代家主都會死在這裏。這是沈家的宿命——從第三代開始,一直到第二十代,無一例外。
沈懷山沒有例外。
但沈硯還活著。
為什麽?為什麽他的靈牌不在這裏?為什麽他是例外?
“發現什麽了?”老鬼走過來。
沈硯把靈牌翻回去,麵不改色地說:“這些靈牌的材料是陰沉木,值錢。但帶不走。”
老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追問。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石台上的七口小棺材吸引過去了。
“這七口棺材,地圖上標注了開啟順序。”老鬼掏出地圖,“按順序開,就能開啟通往內墓道的門。”
“我來開。”阿九突然開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這是阿九上路以來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南方口音,尾音軟綿綿的,像個沒變聲的少年。但在墓室的寂靜中,每一個字都格外清晰。
“你?”光頭打手嗤笑,露出被檳榔染紅的牙齒,“你懂這個?”
阿九沒理他。他走到石台前,從口袋裏掏出一雙白色棉手套戴上。
手套是新的,很白,在墓室的昏暗光線下格外顯眼。他戴手套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先把右手套進去,調整每個手指的位置,然後左手,同樣的步驟。像是在做一件精密的實驗,而不是在開棺材。
沈硯盯著他的手。
阿九的手很白,和臉一樣白,是那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手指細長,骨節不明顯,指尖有薄繭——不是幹粗活的繭,繭的位置在指尖而不是指腹,是長期握筆或者操作精密儀器留下的。
他拿起第一口棺材的時候,手法極其專業——
拇指和食指捏住棺材的兩側,中指托住底部,力度均勻,沒有觸碰棺材上的符紙。拿起之後,他沒有直接放在地上,而是先用另一隻手清理了地麵上的灰塵,然後輕輕放下。
這是標準的考古現場棺槨提取手法。
沈硯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看起來像高中生的年輕人,受過專業的考古訓練——或者說,盜墓訓練。考古和盜墓的技術手段是相通的,區別隻在於目的和倫理。會考古提取的人,一定會盜墓。
阿九按照地圖上的順序,依次拿起七口棺材,每拿一口就放在旁邊的地上。他擺放的位置也很有講究——不是隨便放的,而是按照某種陣法排列。七口棺材圍成一個圓圈,棺材的頭部朝向圓心,尾部朝外,像七片花瓣。
沈硯認出了那個陣法——七星鎖魂陣。
這是沈家《陰棺鎖譜》裏記載的一種陣法,用來鎮壓邪祟。七星指的是北鬥七星——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口棺材對應七顆星,按特定的位置擺放,能形成一個封閉的磁場,將邪祟困在陣法中央。
但地圖上標注的開啟順序是錯的——如果按照那個順序開棺,會觸發機關,而不是開啟通道。
阿九按照地圖的順序,拿起了第四口棺材——
“等等。”沈硯出聲製止。
阿九的手停在半空。
他轉過頭來看沈硯。帽子下麵的眼睛終於露出來了——一雙很亮的眼睛,亮得不像正常人,瞳孔很大,虹膜是深棕色的,在冷煙火的光線下反射出一種琥珀色的光,像貓科動物在暗處。
“順序不對。”沈硯說。
老鬼皺眉:“地圖上寫的就是這個順序。”
“地圖是錯的。”沈硯走到石台前,“沈家的三才鎖你見識過了。這七口棺材也是一樣——地圖上的順序是反的。真正安全的順序是反向操作。”
老鬼的眼神變了,變得危險。右眼的銳利在這一刻變成了審視,像一把刀架在沈硯的脖子上。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是沈家的人。”沈硯直視他,“你找我來,不就是因為這個嗎?”
兩人對視了幾秒。
老鬼先移開了目光。“行,聽你的。但你最好別耍花樣。”
沈硯蹲下來,按照反向順序重新排列棺材。
第七口,第六口,第五口,第四口,第三口,第二口,第一口。
每移動一口棺材,石台就會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不是金屬的聲音,也不是木頭的聲音——是石頭摩擦石頭的聲音,低沉的,深遠的,像是從地底傳來的。
聲音的頻率在變化——第一聲是低音,第二聲高了一點,第三聲更高,依次遞增。七聲過後,音階剛好是一個完整的音階——do、re、mi、fa、sol、la、si。
沈硯的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這是一個訊號。
七聲,七個音階,七個頻率。不是隨機的,是設計好的。設計者用聲音作為確認訊號——當棺材被擺放到正確的位置時,石台會發出對應的音階,告訴操作者“正確”。
最後一口棺材移動到位的時候,墓室北麵的牆壁發出“轟隆”一聲巨響。
整麵牆緩緩下沉。
牆壁是青石砌成的,每塊石頭都有一噸重,但它們在下沉的過程中沒有發出任何摩擦的聲音——不是普通的牆壁,是某種精密的機械結構。牆壁下沉的速度很均勻,大約每秒五厘米,十秒鍾後完全沉入地下,露出後麵一條漆黑的通道。
通道裏吹出一股陰冷的風。
風不是普通的空氣流動——它有重量,有質感,像一隻無形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撫摸每個人的臉。風中夾雜著一種奇怪的氣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種甜膩的、讓人頭暈的香氣。
像是檀香,又像是桂花,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不屬於人間的味道。
“**香。”沈硯捂住口鼻,“別深呼吸。這氣味會致幻。”
老鬼和光頭打手趕緊捂住口鼻。老鬼用袖子捂住嘴巴,光頭打手直接用衣服的下擺包住了整個下半張臉。阿九早就戴上了口罩——黑色的,看起來是某種專業級別的過濾口罩。
四個人進入通道。
通道比之前的墓道更窄,隻容一人通過。地麵是青石板的,但石板之間的縫隙更大了,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下麵的泥土。牆壁上沒有符文,而是光滑的,打磨得像鏡子一樣。
走了大約十米,通道突然變寬。
地麵不再是青石板,而是一種白色的、光滑的石材——漢白玉。
漢白玉鋪就的地麵光可鑒人,踩上去發出清脆的聲響,像踩在玻璃上。通道兩側的牆壁上也換了材質,從粗糙的石灰岩變成了打磨光滑的大理石,上麵刻滿了浮雕。
浮雕的內容很詭異。
是一群人在舉行某種儀式。
他們圍著一口巨大的棺材,棺材裏躺著一個穿著華服的人。華服是古代的禮服,寬袍大袖,上麵繡著龍紋——不是皇帝的五爪龍,是四爪的蟒。棺材周圍的人手裏拿著鎖鏈,正在把鎖鏈纏在棺材上。鎖鏈的末端連線著一塊巨大的血玉,血玉懸浮在棺材上方。
血玉散發出光芒——在浮雕中,光芒用放射狀的線條表示——照亮了所有人的臉。
那些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敬畏,而是恐懼。
極度的恐懼。
眼睛瞪大,眉毛上揚,嘴巴張開,麵部肌肉扭曲。有的人在尖叫,有的人在哭泣,有的人在試圖逃跑——他們的身體朝向棺材,但頭轉向了另一邊,腳也在朝反方向移動。
他們想跑,但跑不了。
沈硯注意到浮雕的一個細節——棺材旁邊站著一個人,手裏拿著一卷書。那個人和其他人不同,他的臉上沒有恐懼,而是一種平靜的、近乎冷酷的表情。他站在棺材的左側,右手舉著書,左手按在棺材上。
書的封麵上寫著四個字——
《陰棺鎖譜》。
沈硯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沈家的祖傳秘譜。
怎麽會出現在這座古墓的浮雕裏?
這座墓的建造年代至少在上古時期——幾千年以前。而沈家的曆史隻有幾百年,從明代才開始。幾千年前的浮雕上,出現了幾百年後的沈家秘譜?
除非——沈家不是《陰棺鎖譜》的創作者,而是傳承者。《陰棺鎖譜》不是沈家寫的,是沈家從更古老的源頭繼承下來的。沈家的“鎖術”也不是沈家發明的,是上古巫覡傳下來的。
沈家的使命,從幾千年前就開始了。
“快看!”光頭打手突然尖叫起來,指著通道前方。
前方出現了一道門。
門是開著的,門後是一個更大的墓室。墓室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水池,池水是紅色的——不是普通的紅色,而是那種鮮血凝固後的暗紅色,表麵漂浮著一層油膜,在冷煙火的光線下折射出詭異的光澤,像一麵破碎的鏡子。
“血玉池。”老鬼嚥了口唾沫,“地圖上說的第二層。”
沈硯走到池邊,蹲下來觀察池水。
水是真實的液體,不是幻覺。但那顏色不對勁——不像是染色的水,更像是……血。但如果是血,幾千年的時間早就讓它幹涸了,不可能還是液體。
他取出一根棉簽,蘸了一點池水,放在鼻尖聞了聞。
沒有血腥味。
而是一種鐵鏽和草藥混合的氣味——鐵鏽味很重,像咬了一口生鏽的鐵釘;草藥味淡淡的,像薄荷又像艾草,說不清。
“不是血,是鐵質含量過高的地下水,混合了某種防腐的草藥。”沈硯站起來,“但這不代表安全——水下可能有東西。”
他往池子裏扔了一根冷煙火。
冷煙火沉入水下,慘白的光穿透暗紅色的水,照亮了池底——
池底密密麻麻鋪滿了石刺。
石刺是石灰岩的,每根都有一尺長,約三十厘米,尖端鋒利得像矛頭,在燈光下閃著寒光。石刺的排列很密集,間距不到十厘米,像一排排牙齒。如果有人掉進池子裏,會被紮成篩子——不是一兩個傷口,而是幾十個貫穿傷,從腳底到頭頂。
而在石刺之間,散落著幾具屍骨。
屍骨被石刺貫穿,卡在池底。有的石刺從胸腔穿出,有的從顱骨穿入,有的從骨盆穿過。屍骨身上的衣服早就爛沒了,隻剩白森森的骨架和鏽蝕的金屬物件——銅錢、鐵釘、紐扣、一枚戒指。
戒指是金的,上麵刻著一個字——“福”。
“這……這怎麽過?”光頭打手的聲音都變了調,尖細得像個女人。
沈硯觀察了一下墓室的佈局。
血玉池占據了墓室的大部分空間,直徑約十五米,幾乎填滿了整個墓室。池邊有一條不到半米寬的窄道,窄道繞著池子一圈,通往對麵的拱門。窄道是用漢白玉鋪的,和池邊的地麵同色,但表麵有細微的色差。
窄道上布滿了機關——每隔三步就有一個暗格,暗格裏藏著毒針。毒針是銅製的,已經鏽成了綠色,但針尖還在發光——塗了毒。
“走窄道,但要避開暗格。”沈硯說。
“怎麽避開?”
“看地麵的顏色。”沈硯指著窄道,“暗格上麵的石板顏色比正常石板深一點,因為長期接觸毒針的鏽蝕。跟著我走,踩我踩過的地方。”
他率先踏上窄道。
腳步極輕,像貓一樣,腳掌先著地,然後慢慢放下腳跟。每一步都踩在顏色正常的石板上。他的步伐有規律——左、右、左、右,每一步的間距都是固定的,約六十厘米,剛好是一個成年人的步幅。
這是沈家傳下來的“七星步”,專門用來走機關道。七星步的核心不是步幅,而是節奏——每一步的間隔時間必須精確到零點五秒,不能快不能慢。機關的設計者通常會預留一個安全時間視窗,在視窗內通過就不會觸發機關。七星步就是利用了這個視窗。
老鬼緊跟其後。
他的步幅比沈硯大,但他在刻意調整,每一步都踩在沈硯踩過的位置上。他的平衡感很好,窄道隻有半米寬,旁邊就是血池,但他走得很穩,沒有猶豫。
然後是阿九。
他的步幅和沈硯完全一致,像是被量過一樣。每一步的落點精確到毫米,鞋尖剛好碰到沈硯腳印的邊緣,但沒有覆蓋。這是一種默契——如果他踩重了,可能會觸發沈硯沒有觸發的機關。
光頭打手最後。
他的腿抖得厲害,每一步都踩得重重的,石板發出“咚咚”的聲響。他的步幅不穩,有時候大有時候小,有時候快有時候慢。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池子裏的屍骨,不敢看腳下。
走到一半的時候——
“哢嚓。”
光頭打手踩歪了。
他的左腳踩在了暗格的邊緣,石板下沉了兩毫米——
“嗖嗖嗖——”
三根毒針從牆壁裏射出。
牆壁上有細小的孔洞,比針眼大不了多少,平時根本看不出來。三根毒針從孔洞裏彈射出來,速度極快,在空中留下三道綠色的殘影,直奔光頭打手的臉。
他慘叫一聲,往後一仰。
身體後仰的角度很大,幾乎和地麵平行。他的腰柔韌性不錯——可能是長期幹體力活練出來的——堪堪躲過了兩根毒針。第一根從他鼻尖上方掠過,第二根從他下巴下方掠過。
但第三根紮進了他的肩膀。
針尖刺入三角肌的位置,大約兩厘米深。光頭打手感覺像被蜜蜂蜇了一下,然後是灼燒感,像有火在燒他的肩膀。
“啊——!”
他捂住肩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在十秒內就從紅變紫,然後是紫色變成黑色。毒素在血液裏擴散得很快——從肩膀到頸部,到麵部,到頭皮。他的臉開始腫脹,眼睛凸出,舌頭伸出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身體開始抽搐。先是手,然後是手臂,然後是全身。他像一條被電擊的魚,在窄道上劇烈抖動,腳下一滑——
“噗通——”
他掉進了血玉池。
水花濺起,暗紅色的液體在空中散開,像一朵盛開的花。光頭打手的身體被石刺貫穿——第一根從後背穿入,從前胸穿出;第二根從大腿穿入,從臀部穿出;第三根從腹部穿入,從脊椎穿出。
鮮血從傷口湧出來,和池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血,哪個是水。
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巴一張一合,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瞳孔開始渙散,從深棕色變成灰色,然後變成白色。
幾秒鍾後,不動了。
沈硯沒有回頭。
他聽到身後的聲音——慘叫聲、落水聲、石刺穿透皮肉的聲音——但他沒有回頭。他的腳步沒有停,步伐沒有亂,節奏沒有變。
左,右,左,右。
他早就知道老鬼是什麽人——一個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亡命徒。這樣的人,不會為了一個打手耽誤時間。光頭打手對老鬼來說隻是一條狗,狗死了,再換一條就是。
四個人變成三個人。
隊伍繼續前進。
---
穿過血玉池,進入第三條通道。
這條通道比前兩條更窄,隻容一人通過。而且通道的地麵不是平的,而是一級一級的台階——台階懸浮在空中,下麵是無底的深淵。
台階是石質的,每一級都懸浮在空中,沒有支撐。沒有柱子,沒有牆壁,沒有任何可見的結構把它們固定在空中。它們就這樣懸浮著,像是被某種力量釘在了虛空裏。
台階與台階之間有半米的間距,需要跨過去。
台階下麵是無盡的黑暗。沈硯往下扔了一根冷煙火——冷煙火旋轉著下落,光點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鍾——始終沒有聽到落地的聲音。
深淵沒有底。
“鎖魂梯。”老鬼看著地圖,臉色終於變了。右眼的銳利第一次被恐懼取代,瞳孔微微放大,呼吸變得急促。“這層……不好過。”
沈硯觀察台階的結構。
每一級台階約一米長,三十厘米寬,十厘米厚。表麵有細密的紋路,不是雕刻的,是磨損的痕跡——台階在移動,邊緣被磨圓了,表麵有滑動的劃痕。
“這些台階會動。”他說。
“什麽意思?”
“每一步都會觸發機關,台階會消失或者移位。”沈硯指著最近的一級台階,“你看,台階的邊緣有磨損的痕跡,不是自然磨損,是機關移動造成的——台階在滑動的時候,邊緣會和什麽東西摩擦,留下這種平行的劃痕。”
老鬼的臉色更難看了。臉上的疤似乎都變深了,像一條正在收緊的繩索。
“那怎麽走?”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裏回憶父親教過他的內容。《陰棺鎖譜》裏記載過一種“懸梯鎖”,和眼前的結構很像。懸梯鎖的原理是利用重力感應——當人踩上台階的時候,台階會感應到重量,然後觸發機關,要麽消失,要麽移位。破解的方法不是靠蠻力,而是靠節奏——每一步的間隔時間必須精確到秒,讓台階的感應機關來不及反應。
“跟我走。”沈硯睜開眼睛,“每一步的間隔是三秒。我說走就走,我說停就停。”
他踏上第一級台階。
腳落在台階上的瞬間,他感覺到了台階的微微下沉——大約兩毫米。這是感應機關在運作,台階在測量他的重量。他在心裏默數——
一秒,兩秒,三秒。
跨到第二級。
第二級台階在他離開後的一秒內就消失了——無聲無息地滑入黑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抽走了。沒有聲音,沒有震動,就那麽消失了。
老鬼緊跟其後。三秒的間隔,穩穩地落在第一級上。
阿九跟在最後。同樣三秒的間隔,同樣穩穩地落下。
三個人像走鋼絲一樣,一步一步地跨過懸空的台階。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線上,稍有不慎就會墜入無底的深淵。腳下是虛無,頭頂是黑暗,四周是寂靜——隻有心跳聲和呼吸聲。
走到一半的時候,沈硯聽到了一種聲音。
從深淵底部傳來的。
像是風聲。
又像是人的哭聲。
“嗚嗚嗚……嗚嗚嗚……”
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不是一個人的哭聲,是很多人的——男女老少,高高低低,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合唱。聲音在深淵裏回蕩,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包圍了每一個人。
像有什麽東西從深淵裏爬上來。
沈硯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視野的邊緣出現了扭曲,台階似乎在晃動,深淵似乎在上升。他的腦海裏閃過一些不屬於他的畫麵——火光、血、尖叫、鎖鏈、棺材。
“別聽。”他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讓意識清醒了一些,“是幻覺。台階上的符文會幹擾聽覺。”
但老鬼已經聽到了。
他的腳步開始不穩,身體搖晃,像一棵要被風吹倒的樹。他的眼睛裏露出一種奇怪的恐懼——那種恐懼不是針對眼前的危險,而是針對某種深埋在記憶裏的東西。
“不……不是我……”他喃喃自語,嘴唇在哆嗦,聲音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是他自己死的……不是我……我沒有推他……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沈硯回頭,看到老鬼的眼神渙散,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滿了整個虹膜。嘴唇發紫,臉色發灰,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附了體——身體在顫抖,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像是在推開什麽人。
他的手開始顫抖。手裏的槍掉在地上——槍在台階上彈了一下,滑向邊緣,然後掉進了深淵。很久很久之後,才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從深淵底部傳來——像是金屬撞擊岩石的聲音。
“老鬼!”沈硯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手掌落在老鬼的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老鬼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嘴角滲出血來。
老鬼清醒了一瞬。
眼神重新聚焦,瞳孔縮小到正常大小。他大口喘著氣,像剛從水裏被撈出來一樣,胸口劇烈起伏。
“我……我剛才……”
“幻覺。”沈硯鬆開他,“集中注意力。別往下看。”
老鬼深吸了幾口氣,點了點頭。他臉上的恐懼在消退,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羞愧。一個五十歲的亡命徒,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麵前失態,這比任何事都讓他難堪。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還剩最後三級台階的時候,沈硯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的,不是幻覺,是真實的聲音。
是阿九的聲音。
“沈硯,你的妹妹不在老鬼手裏。”
沈硯的腳步頓了一下。
“老鬼的人三天前就被我處理掉了。”阿九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妹妹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沈硯沒有回頭。
但他握緊了拳頭。
“為什麽告訴我?”
“因為接下來會發生一些事。”阿九說,“你需要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在走。”
沈硯沉默了三秒。
跨過最後一級台階,落在堅實的地麵上。
他轉過身,看著阿九。
阿九摘下帽子。
帽子下麵是一張年輕的臉——很年輕,可能還不到二十歲。臉很白,眉眼很淡,嘴唇很薄,長相普通,扔進人群裏就找不到的那種普通。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雙眼睛裏沒有年輕人的稚氣和熱血,而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沉著,像一口古井,風吹不動,雨打不驚。
“你到底是誰?”
阿九沒有回答。
他看向通道盡頭——那裏出現了一道巨大的石門。
石門緊閉,通體青石,高約五米,寬約三米,厚度目測超過半米。門的兩側各有一根石柱,柱上雕刻著盤龍——不是普通的龍,是那種身體扭曲成鎖鏈形狀的龍,龍鱗就是鎖鏈的環節,龍爪就是鎖鏈的鉤子。
門的中央,刻著一個巨大的符文——
鎖魂符。
和血玉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符文的線條深深地刻在石門上,每一筆都有兩指寬,一掌深。符文的凹槽裏填充著某種暗紅色的物質——不是硃砂,是血。幹涸的血,一層又一層,不知道是多少人的血。
“到了。”阿九說,“主墓室外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