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子慘死的訊息,當天就傳遍了柳廟村。
有人看見他從桑家跌跌撞撞跑出來,算命幡都丟了,活像後頭有鬼在追。
這話一傳開,村裡人的眼神就變了。
“桑家那丫頭生下來那天,來了那麼多蛇,燈都變成鬼火……肯定是個禍害。”
“可不是,李老太婆跑了,老瞎子死了,我看八成跟那丫頭有關。”
“有些人天生帶煞,克親克友克四方,誰捱上誰倒黴……”
我媽抱著我,低頭從村道上走過,背後全是戳脊梁骨的目光。
可我依舊哭。
一到天黑就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媽抱著我在屋裡走來走去,走到腿都軟了,我也不停。
那哭聲不像普通嬰兒的鬧覺。
我媽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跟我爸尋思,抱著我走了三十裡路,去雲台寺求人看看。
爸媽抱著我跨進山門的時候,正好撞見一個廟裡的老和尚從裡頭出來。
我媽當時靈機一動,趕緊抱著我湊上前去:“大師傅,我、我想求您給這孩子看看……”
老和尚沒說話,隻是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輕得很,卻讓我媽的心猛地往下沉。
“這娃。”老和尚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天生陰眼。”
我媽愣住了:“啥?”
“陰眼。”老和尚撚著佛珠,一下一下,“天黑之後,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我媽的臉白了。
“嬰兒氣弱,受不住驚。”他說,“她夜夜啼哭,不是無端,是被嚇的。”
我媽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大師傅,那、那咋辦?您救救這孩子……”
老和尚伸手扶了她一把,沒讓她跪下去。
“起來。”他說,“既然抱到這兒來,就是緣分。”
他頓了頓。
“得給她閤眼。”
閤眼。
老和尚說,就是暫時封了陰眼。
他讓我媽抱著我,跟他走到後殿。
後殿光線更暗,隻有長明燈在佛像前幽幽地燃著。
老和尚從一個青瓷壇裡,撚出一撮香灰。
那灰是灰白色的,細膩得像麵粉,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他沒故弄玄虛,隻把香灰用指尖蘸了些,在我兩隻眼皮上各抹了一下。
“陽眼開,陰眼合,
夜不驚,魂不落。”
隨後,
又剪了三縷胎髮,和香灰縫成紅袋,掛在我脖子上。
“這個袋。”他說,“貼身戴著。不許沾水,不許讓外人亂摸。”
我媽使勁點頭。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樣。”
他讓我媽去打一些廟門外的井水,給我洗一個澡。
“廟水凈身,香灰壓氣,胎髮是孩子的本命。三樣齊了,就穩了。”
爸媽聽後連連感謝。
老和尚卻隻看著我,頓了頓又說了句:“這娃命裡帶了不該帶的東西,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
“十八歲之前,莫讓她靠近大河、深潭、水多的地方。”
說完,他就走了。
我媽站在原地,抱著我,好半天沒動。
我爸湊過去,小聲說:“他咋知道咱家附近有河?”
柳廟村外,確實有條河。
大河底,魂不眠。
我媽卻突然想到老瞎子死前頭天唸叨的那句話。
她沒吭聲,隻是把我抱得更緊了。
從那天起,我果然不夜哭了。
可身子還是弱。
我媽把老母雞下的蛋都攢著,一天給我蒸一個蛋羹,看著我一口一口嚥下去。
我就這麼病病歪歪地長著。
但三歲那年開春,我生了場大病。
病根兒出在一碗湯上。
那天傍晚,隔壁孫婆婆端了碗湯過來,笑吟吟地遞給我媽:“給孩子喝,鮮著呢,補身子。”
我媽接過來,道了謝。
那湯奶白奶白的,飄著幾段細肉,聞著確實香。
我捧著碗,喝了個精光。
我媽收拾碗筷的時候隨口問了句:“婆婆,這啥湯啊?”
“蛇湯。”孫婆婆說,“我家那小子下地,撿了條菜花蛇,足足兩斤重,可肥了。”
我媽手裡的碗差點掉地上。
那湯確實鮮。
可當天晚上,我就病了。
我媽急得團團轉,又是敷毛巾,又是喂葯,折騰到後半夜,燒才退下去一點。
隻是剛一睡著,我就做了個夢。
夢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接著,一雙巨大的眼睛睜開了。
豎瞳,金黃色,在黑暗裡幽幽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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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它要吃我,嚇得想跑,可腿邁不動。
然後就聽見一個極好聽的男音。
低沉的,啞啞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桑瑤……”
它在叫我。
“桑瑤……桑瑤……”
一聲接一聲,像呼喚,又像在確認什麼。
我想應它,可喉嚨像被掐住,出不了聲。
然後我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我媽抱著我,一臉驚恐:“瑤瑤,瑤瑤你醒了?你咋了?你叫啥?”
我縮在她懷裡,渾身發抖:“媽媽……蛇……大蛇……”
我媽愣了一下,摸摸我的頭,還燙著。
“燒糊塗了,”她跟我爸說,“說胡話呢。”
我以為這就過去了。
可第二天晚上,我又夢到了。
夢裡還是那條大蛇,還是那雙金黃色的豎瞳,還是那個低沉的男音。
“桑瑤……”
一遍一遍,叫得又輕又慢,像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每次不等它說完,我就嚇醒了。
醒來就是一身冷汗,縮在我媽懷裡直哆嗦。
“媽,大蛇……大蛇叫我……”
我媽的臉白了,摟著我的胳膊也在抖,嘴裡唸叨:“不怕不怕,媽在這兒。”
她拿出那個紅布小袋,放在我枕頭底下壓著。
沒用。
我還是夢見那條大蛇。
一連好幾天,天天如此。
直到三月初三那天傍晚,我坐在門檻上玩布老虎。
忽然,我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擡頭一看,院子裡的牆根底下,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來了好多蛇。
它們昂著頭,看著我。
像在等我。
又像在迎接我。
我媽從竈房出來,嚇得腿都軟了。
這天夜裡,我再次做夢了。
可這回不一樣。
夢裡沒有黑暗,沒有那雙眼睛。
黑霧散盡,麵前站著一個男人。
不對,應該說是大哥哥。
他穿著一身大黑衣,黑得像化不開的墨。
我從來沒見過長得這麼好看的人。
好看的像畫上的神仙,像廟裡的菩薩,又像……像什麼我說不上來,就是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可他看著我的時候,那雙黑井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很好看。
他張嘴,聲音從那邊飄過來,低低的,沉沉的,好聽極了。
“桑瑤。”
他叫我的名字。
就是那條大蛇的聲音。
可我不怕了。
他那麼好看,聲音那麼好聽,我怎麼會怕呢?
他看著我,嘴角又微微彎了一下。
“來。”
他轉身,慢慢往前走。
我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哪兒。
可我就是想跟他走。
我跟在後麵,一步一步。
周圍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走著走著,忽然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攥得死緊。
“瑤瑤!”
是我媽的聲音,又尖又抖,嚇得我一激靈。
我回過頭,看見我媽的臉。
慘白慘白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直哆嗦,活像見了鬼。
“瑤瑤你這是咋了!”她把我攥得死緊,蹲下來,臉對著我的臉,“你往哪兒走?你這是往哪兒走!”
我被她嚇到了,愣愣地說:“媽媽,我看見一個好看的大哥哥,我跟著他走……”
我媽的臉更白了。
“什麼大哥哥?”她說,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這哪有人?你看看這是哪!”
我轉過頭。
黑衣大哥哥不見了。
黑霧也不見了。
不遠處,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光。
是村外那條大河。
河水拍打著河岸,水聲嘩啦嘩啦響著。
像有人在說話。
又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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